要去晚了,那些每天限量供应的肉类卖完了,有钱也买不到肉,也买不到新鲜水灵的瓜果蔬菜。
所以从明天开始,祝馨就得早起半个小时,跟大院的家属们一起去副食店和菜店排队抢购各种肉菜了。
作为晏曼如的儿子,她一个眼神,邵晏枢就明白她想说什么话。
邵晏枢伸手去抱万里,“我来喂他吃面片儿,小祝你先吃。”
对于他主动带孩子,让自己先吃饭的暖男举动,祝馨感到惊讶,实在是在这个思想落后的年代里,一个男人愿意饿着肚子,先喂饱孩子,让女人先吃饭的事情太少见了。
祝馨毫不犹豫地将孩子塞到邵晏枢怀里,叮嘱道:“把面片儿吹凉了,再喂给他吃,一次不要喂太多,小心噎着他。”
哪知道邵晏枢把万里抱过去以后,直接把万里放在另一边的凳子上坐着,接着将万里那小碗的烩面放在他面前,再递给万里一个勺子道:“自己吃吧万里。”
晏曼如跟祝馨楞了一下,一同看他。
祝馨道:“你让他自己吃?不怕他烫着噎着自个儿?”
“晏枢,哪有你这样当父亲的,万里才多大点,现在让他自主进食,未免太着急了点。”晏曼如一脸不赞同道。
“万里已经一岁七个月了,再不让他学习着自主进食,到冬季两岁了,还让你们喂饭,你们不嫌累得慌?现在是夏季,正是学习自主进食的好时候,他弄脏了衣服,随换随洗。衣服是我洗,你们不用着急心慌。”邵晏枢拿起筷子,动作斯文地吃着碗里的烩面说。
祝馨想想也是,现在家里洗衣服的活计基本都被邵晏枢包圆了,要是万里弄脏了衣服,也不用她洗,她没必要为此心焦不适。
反正万里迟早要学习自主进食,她也不能喂他一辈子的饭吃,正好听从邵晏枢的意见,从今天开始,锻炼万里的吃饭能力吧。
当然,为了防止万里被烫着,她把自己的烩面端在万里身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个勺子教孩子:“万里,看妈妈的动作,跟着妈妈学,拿右手——对,这只手是右手。把勺子放进碗里——对,放碗里,然后舀起来。对——吹吹,呼呼,吃进嘴里......”
万里拿着一个白瓷勺子,学着妈妈的样子,小勺子晃悠悠地舀起一勺只有汤没有面片儿的汤汁起来,圆嘟嘟的小脸撅着小嘴,呼呼费力吹几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由于是第一次拿勺子进食,万里手头不准,一勺子烩面汤,一大半都从他的嘴里倒了下去,汤汁顺着他的小下巴,一路流到颈子和衣领、胸前去,干净整洁的浅蓝色短袖对扣衣服,瞬间变得脏兮兮的。
即便如此,祝馨还是夸赞不已:“万里真棒!都能用小勺子自己吃饭了耶,真是一个聪明又勤劳的好宝宝!”
万里一听,高兴极了,又拿起勺子,动作笨拙又费力地舀起第二勺子烩面汤往嘴里送,又倒了一半的汤汁在身上。
有洁癖症的晏曼如不忍直视地低下头吃烩面,当没看见万里的动作。
同样有洁癖症,但没晏曼如严重的邵晏枢,则目不斜视地吃着碗里的烩面。
餐桌上,只听见祝馨隔一会儿夸赞万里两句,万里时不时没拿稳勺子,勺子掉在餐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一顿饭吃下来,万里吃得惨不忍睹,他坐的座位、桌面、衣服上全是烩面汤汁,不过他吃到后面掌握了用勺子技巧,倒没撒多少汤汁,自个儿吃了大半碗烩面,也是相当的聪明厉害了。
吃完饭,邵晏枢洗碗,祝馨抱着万里到院子里,在院子里放了一个木盆子,在夕阳余晖下给万里冷水澡。
天气炎热,机械厂安装的自来水水管都被太阳晒得滚烫,放出来的水都是温热的,用来洗澡,温度十分合适。
在外面洗得话,有残阳照着,更不会冷,很多家庭会把三五岁以前的小男孩儿放在院子里的水盆、木桶里洗澡,方便又省事儿,女孩儿们则在屋里洗。
万里十分喜欢在院子里的水盆里洗澡,因为盆里会装很多水,他可以一直拍水、打水玩。
邵家的院子宽大敞亮,不像在屋里的厕所洗澡,空间逼仄,让他感觉空气不流畅。
万里在院外洗得嘻嘻哈哈,邵晏枢洗完碗走出来,看到万里小手小脚一直在盆里用力划水砸水,把坐在他旁边,给他洗澡的祝馨身上都打湿了,能够隐隐约约看到她里面穿得白色内衣,不由咳嗽一声道:“小祝,你衣服打湿了,去屋里洗澡吧,万里交给我来洗。”
祝馨站起身来看他,胸口被打湿的地方,大片滚圆若隐若现,她浑然不觉,指着院子两侧的花坛道:“我打算过两天在花坛里撒些菜种子,种点瓜果蔬菜,你看怎么样?”
院子两侧四角原本都种着晏曼如的花,但是从去年末大运、动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不少红兵小将来干部大院进行革命。
为了避免再出现像任国豪那样,带着红兵小将闯进干部大院,不分青红皂白地斗人,把人下放。
晏曼如在邵晏枢他们下放的那三个月里,忍痛让小陈把种在院子里的诸多花朵花枝全都给拔了,避免有人拿她种花做文章。
现在邵家前院后院的花坛里,都是空着的,长了不少乱七八糟的杂草,看起来特别的颓废。
邵晏枢移开目光,看花坛道:“少种一些菜没事,种了我们自己吃,你别拿出去卖就行。”
现如今的社会,是不允许人们私下交易做买卖,也不允许城里人在城里大面积的养鸡养鸭种菜,因为这些都是属于投机倒爬的割社会主义尾巴行径。
不过城里人如果有院子或者在楼顶种一些菜,养两三鸡鸭给自己吃,不涉及任何交易,又属于正常民生问题,一般都不会有人管。
但在如今风声鹤唳的年代,人们随便说句话都有可能被其他人上纲上线,举报到红小兵那里去,大作文章。
很多人只敢在家里种点菜自己吃,不敢养鸡养鸭,怕被人举报,一顿操作,把鸡鸭没收拿走吃了不说,自家人还会因此受到牵连,现在城里养鸡鸭的人都变少了很多。
机械厂干部大院,除了赵桂英和几个根正苗红,背景成份完全没问题,从乡下来的干部家属在种菜养鸡鸭以外,其余的家属种菜的就没多少。
祝馨见他不反对自己种菜,对他笑着道:“一会儿我去问问妈的意见,妈要是不反对我种菜,从明天开始,邵工,你就要跟我一起种菜干活。”
邵晏枢直摇头:“小祝,我不反对你种菜,但你也别总想着拉我干活,我在厂里忙活一天,再回来带孩子做家务,已经够累了,你别再给我增添负担好吗。”
祝馨压根不理她,回到屋里询问晏曼如的意见,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就去卫生间洗澡,边洗澡,边在想,在花坛里种些什么菜的好。
晚上,祝馨还是跟邵晏枢分房睡,主要她跟邵晏枢的关系还没进一步,成为真正的夫妻,要跟他睡在一个床上,她心里还是怪不好意思的。
因为手被烫着了嘛,当时没有及时处理,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的位置都有点起泡了,祝馨一直强忍着疼痛,想等万里和邵晏枢母子都睡着了,她到一楼餐厅的冰柜里,弄些冰块来冷敷,让自己好受一点,明天在去机械厂的药店拿一支药膏涂涂。
但是邵晏枢的房间一直开着门,好像一直在看文件,她要下楼,要从他的房间过,肯定会引起他的注意。
祝馨不想让他注意到自己的不对劲,她把万里哄入睡以后,自己在屋里干等了半天,看邵晏枢也没有睡觉的意思,只能躺在床上入睡,想着明早再处理烫伤算了。
现在天气炎热,到了晚上,温度也没降下去,屋里闷热的像个蒸笼,又没有空调风扇吹,加上双手火辣辣的疼痛,祝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时不时就要把双手抬起来,凑到嘴边吹两下,才好受很多,这样她压根就睡不着。
正当她热得满头大汗,迷迷糊糊快睡过去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轻微的敲门声,以及邵晏枢压低的声音喊:“小祝,开开门。”
祝馨一下清醒过来,连忙穿着鞋子跑到门口,打开房门,看到站在门外的邵晏枢道:“你敲门做什么?”
“看你手被烫到了,去外面给你弄了一支烫伤药膏过来。”邵晏枢递给她一个小布袋,又抬起右手一个篮球大小的东西,“最近天气炎热,我用厂里一些废弃的材料,给你组装了一个小风扇,你手不方便,我进去给你安装吧。”
祝馨有些意外,她还有以为他屋里开着灯,半天都没睡觉,是在看文件呢,原来给她买药去了,又给她组装了风扇,当下什么都没说,让他进去了。
邵晏枢进去以后,一眼就看到睡在祝馨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脸红扑扑的万里。
他放轻动作,把手中拎着的小风扇放在临窗的书桌上,转头把祝馨拿在手里的小布袋接过来,示意她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你的手受伤了,不方便自己上药,我先给你上药吧。”
祝馨想说不用,她自己来,可他已经屈膝半跪在她面前,从那个小布袋里,掏出消毒水、烫伤膏、云南白药、紫药水、棉签等等药物。
她嘴巴微张:“怎么买了这么多药,我就是烫伤而已,随便抹点烫伤膏就行了。”
第64章
“你的手都已经烫起泡了, 还在咬牙逞能,是不是打算今晚不管了,明天早上再处理?明早只会发炎, 手上的泡更红肿, 手更痛。”邵晏枢看她一眼,语气不满。
他先用酒精给她消毒, 又用烫伤膏涂了涂, 最后用紫药水和云南白药再涂一层。
他的动作已经够轻了,祝馨还是被他消毒擦药的动作疼得嘶了一声,手往回缩。
他就握住她的手背, 不让她往后退, 轻声安抚:“不怕,我很快就给你抹好。”
祝馨被他抓着,逃无可逃, 只能忍着疼,让他处理手上的烫伤。
邵晏枢半跪在她面前, 低着头, 十分专注地给她擦药, 每擦一种药,他就细心地朝她手上吹气, 把药吹干了,再涂下种药。
他每吹一回气,如羽毛一样,挠得祝馨手指都痒痒的。
两人离得太近,祝馨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肥皂味道,还有他自身带得一股冷杉味道。
他没有这年头许多男同志许久不洗澡,不爱卫生的体臭、汗臭味, 以及烟臭味等等难闻味道,他身上的味道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让人闻着就很舒心,就想在他的身边呆着。
涂完所有药,邵晏枢站起身来,问她:“疼不疼?”
祝馨摇头:“不疼了,你给我擦这么多药,再疼就对不起这些药了。”
“除了烫伤药是出去买的,其他药都是妈给的,她比我还担心你。”邵晏枢垂眸看着她问:“以后还逞能吗?”
祝馨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嗯?说话。”
祝馨还是没开口。
邵晏枢无奈笑道:“你一个女人,脾气这么犟干什么。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你可以试着依靠我,把所有的问题和委屈都告诉我,让我扛,让我替你解决所有事情。受了伤,也不要硬熬,试着告诉我,让我照顾你。我们是夫妻,我们本就该相互依靠照拂,你没必要这么防着我。”
他声音十分温柔,表情很认真,看向祝馨的幽暗眼眸里,噙着温柔似水的目光,叫人忍不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屋里灯光昏暗,闷热的环境中,生出丝丝缕缕暧昧气息。
祝馨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呯呯,呯呯,不断加速,脸上不可抑制地泛红,冒着热气。
她想,一定是屋里太热了,她才会这样,别过头看着邵晏枢放在书桌上的小风扇道:“谢谢你给我买药擦药,屋里太闷热了,你这小风扇,风力大吗?”
邵晏枢也很识趣地转移话题道:“这风扇是我自己研究组装,风力不会小。我已经向风扇厂定做了两台大风扇,过两天就送过来,到时候你只需要给钱就好,风扇票我已经给了。”
他将小风扇拿起来,放在祝馨的床头柜上,因为祝馨房间没有插线板,又转身出房间门,拿了一套工具进来,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堆零件,在床头柜子边,用螺丝刀组成了一个小插座,就要去切线安装。
祝馨懵了一瞬间,连忙伸手阻止他,“你干嘛?电闸都不拉,就直接切线接线?你不怕电死?”
邵晏枢偏头看她,“现在全国各地供电量不足,电压很低,即便不拉闸,我碰了电线,也不会电死我。你没发现我们机械厂,一入夜,灯泡都很暗,有时还一闪一闪的吗?那都是电压不足的表现。况且,这里有个开关。”
他说完,伸手摁了一下祝馨床头柜下面一个很小的开关,屋子一下陷入黑暗。
邵晏枢在黑暗中道:“我住的地方,为防止有敌特间谍份子在屋外拉总闸,趁黑摸进来,整栋小白楼的电路都被我改过,主要住人的几个房间电闸都是分开的,你不用担心我被电到。”
漆黑的夜色里,亮起一盏明亮的白光,是邵晏枢将一盏手电筒交到祝馨手里,“帮我照着。”
祝馨依然照做。
不大的屋子里,只听见邵晏枢用工具操作的声音。
“好了。”
很快,邵晏枢拉起电闸,屋里一阵刺亮。
祝馨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感受到邵晏枢要往她这边走,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一步,结果一脚踩到地上万里的小鞋子上,脚一崴,就往拉开的柜子上倒。
眼见她要撞在柜子的棱角上,邵晏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小心点。”
他抓祝馨的力气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拉带进他的怀里,祝馨隔着他穿得白衬衣,都能感受到他那滚烫的体温,不由一阵脸红心跳,赶紧站好,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邵晏枢低头看她,看得她有些紧张时,忽然转身,将风扇插头,插进安装在床头柜背后的插板里,然后摁开下开关。
在一阵轻微的风扇启动的窸窸窣窣声音中,那个篮球大的风扇转动了起来,凉风随之吹来,瞬间吹走屋里的燥热。
祝馨忍不住舒了口气,她是个既怕热,又怕冷的人,在现代生活在水电完全便利的城市里,一到夏季就有空调吹,到了农村也有风扇吹,鲜少体验到夜晚炎热到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的地步,还没有什么感觉。
来到六零年代后,今年一入夏,到了夜晚,她就热得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感觉生不如死。
晏曼如看她这段时间老顶着个黑眼圈,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就问她是不是热的睡不着,让她把自己屋里一个旧风扇拿到她屋里去吹,方便她和万里入睡。
那个风扇祝馨见过,是一个只有五十多厘米高的铁片风扇,整体都是铁的,听晏曼如说,是沪市一个叫华生电器制造厂,于1924生产的第一批国产电风扇,名叫华生牌电风扇。
当年只生产了4000台电风扇,跟M国的奇异牌电风扇对抗,成为一个国产电风扇制造商,往后许多年,又衍生了蝙蝠、菊花、长城、骆驼、钻石等一大批国产电风扇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