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这位祝馨同志太过年轻,也没有什么做基层干部的阅历,军部便派了一名副团级别的军官,同任革委会主任,其权力压祝馨一头,是机械厂真正的一把手。
祝馨这个革委会主任,更像是这位新上任军部主任的下手,从正主任的名头,变成了副主任的名头。
这些事儿,邵晏枢回来的时候,就跟祝馨说了一遍。
祝馨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她的年纪和阅历摆在那里,真让她当正革委会主任,管理近万人的大厂职工一切事宜,厂里的职工和干部们,肯定不服气,会给她无数的绊子、甚至停职罢工等等进行抗议,她光想想都觉得麻烦。
做个副主任也好,她的权力依旧很大,依旧能跟李书记等老干部比拼,还有个顶头上司给她坐镇。
哪怕厂里那些老干部和职工对她不服气,想给她使绊子,有这个上司在,麻烦事儿会相对少很多,她要做自己的事情,也会方便很多。
这不,大家上邵家门来看祝馨,其实也是想从邵晏枢的嘴里打听,这位即将上任的军部革委会主任,究竟是什么来头。
“小祝,我听说啊,这位新上任的军部革委会主任,是个兵油子,性格古怪的很,在部队带兵就没少折腾出事情出来,听说是某机关大院子弟放到部队里历练的。那人虽然在部队里呆了七八年,立下不少功劳才提拔到副团级别,但那个人的性情暴躁的很呐,一言不合拔枪要枪毙人的事儿没少做。你在这位主任底下做事,只怕要吃不少苦头。”赵桂英拎着一篮子自己种得黄瓜豆角送过来,在厨房里,悄悄跟祝馨说。
祝馨已经从邵晏枢的嘴里知道这位上司的事情,据说这位名叫黎厌的军官,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十分厌世的纨绔子弟,跟邵晏枢同龄,两人以前有过过节。
据邵晏枢讲述,此人性情乖张暴戾,做事不按套路出牌,视人命为儿戏,在没进军队之前,就没少跟一帮纨绔子打架斗殴,惹事生非,好几次差点闹出人命。
后来是他老爹担心他这样下去会干出杀人放火的事情,一脚将他踹到了西北艰苦地区的边防部队去,让他在那里受尽磋磨,他的脾性总算收敛了许多,不过本性还是难移。
要不是黎厌带兵打仗很有一套,每次冲锋都是冲在最前面,完全不怕死,有股常人难以想象的狠劲儿,就他这兵油子的性子,呆部队两三年,就该被部队踢出队伍,回家里继续当纨绔子了,哪会提拔他,让他当军官。
正因为这个人恶名远扬,听说年轻的时候又跟邵晏枢是死对头,知道祝馨要在这个人的手底下办事,赵桂英担心祝馨被这人针对,才跑过来跟她说自己听到的小道消息。
“咱们厂里革委会副主任,一个月的基础工资才二十八块钱,连厂里的工人工资都不如,你要胜任副主任,不仅要在厂里抓敌特、反、动份子,你还得按照总革委会那边给你下派的任务,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批D一些成分有问题的职工下放,狠抓厂里思想有问题的同志们,随时都得在厂里和职工家属区里开展学习会等政治活动,确保革命的方向。说实话,这么辛苦,又得罪人的活儿,你还不如不干。”说这话的是钱主任的老婆,一个留着□□头发型,跟钱主任一样身形胖胖的中年妇女,名叫崔章凤。
她是厂里后勤部的主任,负责管理职工劳保日用品,及其他杂物。
她没跟着钱主任一起下放,但是她从她家老钱的口里知道,钱主任在下放三江农场的期间,没少被祝馨照顾,吃祝馨的粮食。
崔章凤原本挺瞧不起祝馨的,觉得她一个远在西南地界的乡下姑娘,来到首都做保姆,哄着晏曼如让她嫁给邵晏枢做妻子,摇身一变成为工程师的夫人,指不定用了什么少不得台面的手段,才哄得晏曼如母子上她的当。
现在被自家那口子说了一番祝馨在农场的光荣事迹,崔章凤也看到了祝馨事迹登报的那张报纸,内心已经改变了对祝馨的看法,对她刮目相。
看她年纪轻轻的,要去干那吃力不好的工作,崔章凤由心的劝说她。
“小祝,你要真想到厂里工作,想做领导,不如直接从干事做起,又或者加入厂委,做个副职小干部,每个月也有三十多,近四十块钱的工资,就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每天开开会,偶尔跑跑回多好,干嘛要做革委会副主任这样吃力不好的工作。”
祝馨笑了笑,“崔主任,谢谢你的好意,我如今的工作是我爱人给我好不容易要来的职位,是组织部那边直派的,我不能辜负我爱人和组织的委托信任。”
她当然也想干轻松点的职位,坐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但是这职位是邵晏枢给她弄来的,目的就是不想让别有用心之人做到这革委会主任的位置,搅合得整个机械厂乱七八糟,没办法正常生产,无法完成生产任务,给厂里和对接的军工工厂、自行车厂、轻工业厂等等一系列的工厂单位,造成巨大的损失。
邵晏枢及李书记等干部,对她寄予了厚望,她也不想看到一个近万人的大厂,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革命活动,整得随时停工停产,厂里乌烟瘴气的。
那样就算她在厂里做个闲职工作,也不能安心工作,还不如自己辛苦些,挑起革委会副主任的大梁,尽心尽力的工作,做到自己的工作职责。
只要挺过这九年,她积累的工作经历及阅历,足以让她升到高职,涨高工资,胜任任何干部岗位的工作。
到那时候,她想做个岗位轻松,每天喝喝茶,开开会的高级干部,那不是手到擒来。
她可是在为自己的未来,提早做筹谋呢,做革委会副主任虽然初始是二十八块钱一个月,但是随着她的工作资历增长,工资每年也会增长,另外还有若干干部福利和各种补助、出差津贴啥的,算下来工资也不少。
这个念头一闪,她就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了。
她居然想着要在机械厂呆九年,增加工作阅历,以后好升职!
她不是想着要是跟邵晏枢没有摩擦出男女感情,三年后就跟他离婚,开启新的人生吗?这才过多久的时间,她就忘记了这件事情,要留在机械厂......
祝馨不敢细想,送走一批又一批送礼、打探的人。
她们的东西,除了如赵桂英这种没什么心眼儿,送得一些蔬菜之外,其他的东西,她一概不收,连别人送得苹果,她都不敢收。
因为这年头的水果可不便宜,怕收了,到时候成为贿赂的把柄,对着她一顿做文章,那就得不偿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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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顺最近焦头烂额,之前李书记等人不是下放了嘛,机械厂里就他一个副厂长在,他以为祝馨就是在放空话,什么三个月内能让下放的干部回厂里来,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谁不知道这年头的干部,只要下放,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笑李书记等人竟然信那黄毛丫头的鬼话,真跟着她一起下放了,把诺大的机械厂交给他来管理。
李书记他们离开厂里的这段时间,张广顺可谓是春风得意,没有李书记、周厂长压着他,他成为厂里的一把手,哪怕厂里没有开工,他都是厂里人人敬仰的唯一厂长。
他走哪都被厂里人尊敬着,对他鞍前马后,一口一个厂长的喊,不带一个副字,还有不少女同志为了填补空缺下来的岗位,对他暗送秋波,各种暗示。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嘛,家里的老婆凶的跟个母老虎似的,又是年轻时父母包办的婚姻,他对老妻没什么感情。
有漂亮的女同志们主动投怀送抱,他难免动心,犯了一个干部不应该犯得原则性错误,跟三位年轻的女同志发生了关系,答应她们,要给她们相应的岗位。
为了稳住这三位女同志,和她们维持长久的不正常关系,他需要钱票,给这些女同志买新的衣服鞋袜、化妆品、手表之类的东西哄她们欢心。
但是他的工资,长年都捏在老妻的手里,每月就给他几块钱的抽烟钱,他手里压根就没什么钱票给这三位女同志用。
他已经完全陷入声色之中,无法自拔,竟然铤而走险,私自拿走财务科副科长的公章,给自己拨了一笔根本不存在的厂里维修器械的款项,从厂里公账里私自拿走一大笔钱出来,给这三位女同志用。
为了掩盖这个事实,他还贿赂多名干部,经常带着这些人,去国营饭店或者西餐厅,大鱼大肉的吃饭,又或者在食堂里开小灶等等。
在他的想法里,他挪用的公款,只要等厂里开工,厂里的生产上去了,他偷偷摸摸用一些生产项目的钱慢慢往里补,就不会被人发现。
可现在,一切的美好,随着军部接手机械厂,李书记这帮人干部的回归,从而破灭。
那个姓祝的,还真让他们三个月就回来了!
他们一回来,一跟他对接工作,他们一查账,他挪用公款的事情就再也藏不住了!
张广顺现在是又慌又痛恨祝馨,他从一个基层小干部,一步步做到如今的大厂副厂长职位,其中的艰辛和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明他都已经熬出来了,成为了厂里的一把手,过着左拥右抱,衣食无忧,大鱼大肉的好日子。
可因为祝馨这个女人,真的把李书记等人从下放的地方带回厂里,他所有的一切,都要化为泡影。
在祝馨他们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屋里焦急地踱步了半天,最终决定跑路。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要在厂里坐以待毙,只会被贪污罪抓起来判刑下放,到时候他一辈子就别想翻身了。
他在屋里收拾行李,他的妻子看见他,询问他:“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要收拾包裹去哪里?”
“厂里要开工了,我得去找对接的单位,了解材料收购情况,要出一段时间的差,这段时间你就在家里好好呆着,把孩子带好,别总想着拿钱贴补你娘家,知道吗?”叮嘱完老妻,他便拎着包裹,大半夜的从偏门悄悄地跑了。
李书记等人完全没料到张广顺跑了,还给他们留下一个烂摊子,他们正在紧密锣鼓地筹备复工事宜。
祝馨则在愁,今天晚上做什么晚饭,以及晚上要不要跟邵晏枢同睡一个屋的事情。
然而没等她想到晚饭要吃什么,晏曼如就找到她,一副欲言又止地神情说:“小祝,有个事儿,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妈,有事您直说。”晏曼如的表情不太好,祝馨直觉不对劲。
“也没什么事情,这不是你跟晏枢到三江农场下放嘛,你妹妹在咱家做了一个月的清洁卫生,也去了农场。家里的卫生没人打扫,我也不会做饭,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我见不得家里脏兮兮的模样,所以我就找了一个保姆,短暂的在咱们家打扫了一段时间。”
晏曼如说到这里,底气不足地看着祝馨的脸色说:“这个保姆,是小苏,就是万里的母亲,苏娜的姐姐苏妮。她之前嫁去了北疆那边,前两个月离婚回来,没工作做,苏娜的母亲找到我,要求我给她找一份工作,我推辞不过,就暂时让苏妮来我们家做保姆,之后机械厂开工了,再让晏枢给她安排一份厂里的工作,给她做。”
晏曼如其实一开始是拒绝给苏妮找工作的,这个苏妮,比苏娜大两岁,两姐妹长得十分相像,都是高鼻大眼,白皮肤,微卷头发,是北疆那边的血统,长得十分漂亮。
苏妮的母亲是哈萨克族人,父亲是汉族人,苏妮的母亲是普通牧民家庭,父亲是航空事业的科研人员,两人机缘巧合下认识、结合,生下两个女儿。
结果,没过几年,苏妮的父亲因公去世,苏妮的母亲为了给两个女儿更好的生活,毅然带着女儿和丈夫的骨灰坛子,回到首都苏家,跟苏家亲戚争夺家产,闹出不少事情出来,最终也没分到什么财产,只分到一栋破旧狭窄的屋子,在首都艰难生活。
苏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以前跟邵家老院比邻而居,苏娜跟邵晏枢,也是认识的,但是关系谈不上多熟。
晏曼如不喜欢苏娜的母亲,总觉得那个哈萨克族的女人,成天穿着北疆那边花里胡哨的衣服,说着一口奇怪的哈萨克语言,站在苏家大门口,对着苏家的亲戚天天破口大骂,十分粗鄙,身上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羊肉味儿,说话嗓门特别大,从不正眼看人,给晏曼如一种很不好相处,又很不礼貌的感觉。
邵晏枢一开始要娶苏娜做妻子,晏曼如就是反对的,她总觉得,苏娜的母亲不是个善茬,苏娜姐妹从小到大穿着打扮,行为做事风格都是不太安分的主儿,怕邵晏枢娶了苏娜,不会老实本分地跟他过日子。
果然,这个苏娜居然在跟邵晏枢结婚之前,就跟一个男同志未婚先孕,之后更是跪求着邵晏枢娶她,给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
邵晏枢也傻,说娶就娶了,结果苏娜死在间谍的手里,邵晏枢也在不久后成为植物人,她这个跟万里没有任何血缘的人,不得不来照顾这个奶娃子,她光想想都觉得心里膈应。
苏娜的母亲像是不知道自己女儿肚子里怀得是别人的种,认定自己女儿的死,是邵家造成的,女儿还给邵家留了一个后,理直气壮地从晏曼如手里要走不少钱,又安排了表亲王新凤来照顾万里,从邵家顺走不少东西。
后来晏曼如解聘了王新凤,以为苏娜的母亲不会再来打扰他们了,结果苏母嫁到北疆的大女儿离婚回来了,又找上她,要她给她女儿弄一份工作。
晏曼如不答应,她就在邵家的门口撒泼打滚,无理取闹。
邵晏枢早前就跟晏曼如说过,要替苏娜保守秘密,决不能让外人知道万里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苏母为了苏妮的工作上门来闹,晏曼如只能咬牙吃下闷亏,让苏妮在邵家干了两个月的保姆。
晏曼如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苏妮一来到家里,晏曼如就知道苏妮是冲着自己儿子来得,想从儿媳手里撬墙角呢。
知道苏妮存了什么心思,晏曼如昨天就已经让苏妮回苏家去了,让她静等机械厂开工,邵晏枢会给她弄一个工作名额。
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晏曼如担心苏妮对自己儿子做出什么事情出来,让儿媳误会,少不得要提前提点祝馨一二。
祝馨听明白了,这是来了一个死去白月光的替身,要来她面前搞事啊。
她倒要看看,这个苏妮,到底是何方神圣,跟传说中的苏娜究竟长得有多像,邵晏枢看到苏妮,又会是什么反应。
很快,祝馨就见到了苏妮,那个晏曼如说得,十分漂亮,甚至是风情万种的女人。
家里的调料品都被苏妮换成了她喜欢的口味,没有祝馨爱吃的辣椒面和花椒粉,也没有什么肉菜,祝馨拎着个篮子,单手抱着万里,拿着晏曼如给得肉票,脚步匆匆地去到机械厂里的副食店,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剩余的肉类售卖。
她就在副食店前,看到了苏妮。
苏妮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浅黄色连衣裙,她身材凹凸有致,五官立体精致,高颅顶,略弯的柳叶眉,一双又大又漂亮的浅蓝色眼睛,眉骨很高,眼窝深陷,睫毛又卷又长,像一把小扇子。鼻梁很高,有一双不涂任何口红就很艳丽的红色小嘴唇,一副典型的异域混血美女长相。
她的头发乌黑亮丽,没有扎起来,就这么披散着,长到腰部,有点自然卷,像被烫过的波浪卷。
她的皮肤本来就很白,穿着那套浅黄色的衣服,显得皮肤更加白嫩,明明已经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硬是像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性。
她站在副食店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去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有一种风情万千,自带妩媚的成熟女人美。
别说祝馨一个女同志,都被她的美貌惊艳,就是从副食店经过的那些男同志,也被她绝美容貌迷的纷纷停下来,看她的一举一动。
甚至有两个骑自行车的大小伙儿,都不看前面的路,就偏头看她,忘乎所以的骑着车,结果一头撞到路边的电线杆上,疼得龇牙咧嘴。
如此一个惊艳所有人的绝美女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祝馨一下就感受到了来自情敌的压力,这可跟之前对邵晏枢有意思的一些女同志、青梅竹马,是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祝馨直觉,接下来她在机械厂里,有这个强劲的对手在,只怕日子不会好过。
第57章
祝馨一走到副食店的门口, 苏妮就看见了她,起初还没认出她是谁,直到副食店的工作人员客气地喊:“祝主任, 许久不见, 您跟邵工在农场过得还好吗?今天要买点啥,我给你内部员工的价格优惠。”
祝馨认命机械厂革委会副主任的消息, 早已传遍整个机械厂, 现在机械厂的职工,为了工作岗位、升职,不被她针对批判等等, 一个个都在巴结她, 看见她都笑脸迎人,客气万分。
“许久不见,我跟邵工在农场一切都好。”祝馨走到副食店门口摆着的生鲜柜台前, 看了看专门卖肉的摊位,“同志, 今天没肉卖了吗?”
“不好意思祝主任, 今天限量供应的猪牛羊、鸡鸭肉都卖完了, 您要吃肉的话,只能明天起早来抢购。”女售货员一脸抱歉的表情说:“您要实在想吃肉, 要么去厂里的食堂打肉菜,要么,我早上买了一条鱼,我回家拿给您。”
拿鱼给她,她要收下,不就成了贿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