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少部分的人家会搭伙吃顿中午过年饭,绝大部分的人家都会在家里忙活, 也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在过年这一天到别人家串门,以免被人家说没家教, 去蹭人家的饭菜。
李书记三人是早被晏曼如提前邀请, 让他们带着家属一起过来吃中午饭, 给卲晏枢和祝馨的婚事做个见证。
三位干部的爱人为了避免自家的孩子到邵家捣乱,吵到卲晏枢这个病人, 老早就在家里把饭做好,让家里的老人带着孩子在家里吃饭,她们则跟着自己的爱人来到邵家。
到了邵家,李书记三人的爱人都没坐两分钟,就去厨房帮祝馨做饭了。
邵建业等人,则跟他们在客厅里聊天。
没多一会儿,徐师长和另外两位老首长到了, 跟邵建业几人聊得热火朝天。
厨房里,邵敏君正抱着万里,站在厨房门口,跟祝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她先是盘问了祝馨的家庭成员和生平,又问了她一些关于外面闹革命的想法。
祝馨始终神色淡定的回答她每一个问题,并且还在革命的事情上表态:“小姑,这场无产阶级革命的战争,只是一场对内的战争,领袖同志指导这场战争最初的方针,只是让那些专横跋扈、搞个人特权,实行个人独裁的某些领导和高门大户的人,学会‘从群众来,到群众去’的领导方法。
他们必须谨慎谦虚,戒骄戒躁,富于自我批判精神,勇于改正自己工作的缺点和错误,而绝不能像赫鲁晓夫那样,文过饰非,把一切功劳归功自己,把一切错误推到别的头上。
换句话来说,这场革命是必然进行的,那些享受着特权的高级文化分子、干部、高门大院子弟等等,他们必须要下放到条件艰苦的偏远地区,去参与各种艰苦劳动,吃吃广大劳动人民的苦,体会到每个底层无产阶级百姓的不容易,在革命大风大浪锻炼中成长,接受长期的群众斗争,接受住一切的考验,他们才能返回家乡,重新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领导人。
也就是说,这场革命战争,不会一直这么下去,终有一天,它会停止。而在此之前,只要跟着领袖的领导方针走,本身的成分和行为没有什么问题,就能安稳度日。”
这一番话,不仅震惊了邵敏君,也惊呆了前来帮忙的三位机械厂干部家属,以及在厨房帮忙的张宝花、小陈。
他们皆没想到,祝馨一个乡下丫头,思想觉悟竟然这么高,居然看清了这场革命的本质,让他们那颗惧怕外面疯魔形势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邵敏君直到此刻,总算明白晏曼如为什么要留下祝馨,让她跟卲晏枢结婚冲喜了,有这样思想通透,根正苗红的丫头在邵家,那些对邵晏枢虎视眈眈的红小兵,谁敢进邵家,这丫头指定会扒了他们的皮!
李书记的爱人杨爱琴,情不自禁地给祝馨竖起大拇指,“小祝,你这话说得好,咱们做领导的,就该多吃点苦头,才能干出实事。”
杨爱琴是机械厂妇联协会的会长,主要负责的工作就是管理机械厂女职工及诸多家属,平时没少周旋在人群之中,解决女同志们的各种矛盾问题,是真真正正干实事的人。
她就看不得厂里有些干部,拿着鸡毛当令箭,啥正事儿都不干,就耍嘴皮子,玩弄心机,让人厌恶。
祝馨把装盘好的两份口水鸡,递到杨爱琴和周厂长爱人手里,笑着道:“杨会长不用夸我,我也就随便说说而已,出了这道门,您可要当做什么都没听见,不要跟别人取笑我就好。”
杨爱琴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端着菜往客厅里走。
客厅里,李正德李书记,一脸愁容道:“晏院长,两个月前任国豪那帮兔崽子,带着一群红小兵到机械厂又打又砸,就已经抓了不少机械厂干部下放。现在又让红小兵进干部大院来闹事,万一把我们机械厂技术骨干都抓走了,我们机械厂还如何正常运转生产?”
任国豪是总革委会那位夫人的侄子,是首都红兵小将的首领,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从小不务正业,斗鸡耍横、拍花子,一个都没落下,但凡是他盯上的单位工厂,就没一个不被他弄得乱七八糟,乌烟瘴气,哀鸿遍野的。
“李书记,你放心,我既然能叫胡鑫凯带红小兵进来大院闹革命,就有把握,不会让那些红小兵重蹈机械厂的噩梦。”晏曼如还没说话,端着鸡汤,走到客厅里的祝馨,十分自信地把鸡汤放在李正德的面前。
没等李正德开口,她又说:“不过,目前形势严峻,红小兵来走个过场,也得抓点实绩才行,我听说西郊城区有个劳改农场,如果有干部主动揭发检举自己的错误,主动下放,我有把握让主动下放的领导,不出三个月,就能回到原来的岗位。”
周厂长道:“小祝同志,你有什么把握?光靠那个胡鑫凯吗?他不过是个闲职革委会副主任,管不了几个人。那革委会的各种主任、副主任都有上百个,他们还能管到农场的事情?”
“这你们就不用担心,只要有干部敢自请下放,我就有把握护住他们。”祝馨微微一笑,“相对应的,我要护住了他们,你们机械厂就欠下我一个大人情,这份人情,在我需要的时候,你们需要偿还。不知道李书记你们可愿意?”
李书记跟周厂长、张厂长对视一眼,转头看向她:“你如果真能护着自请下放的干部,我们自然承你的请,只要不是让我们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们一定会还你的恩情。”
祝馨笑了起来,“一言为定。”
中午的饭菜很丰盛,有牡丹鱼片,东坡肘子,口水鸡,五香牛肉,小酥肉、茶树菇鸡汤,还有两盘炒时蔬,两大盘白菜肉馅饺子,一大碗甜酒汤。
这些菜,东南西北的客人都能吃,每个人都吃得十分满意,连身子骨不好,一向挑嘴的邵三叔,也吃了不少肘子肉和鱼片。
把他的孙子孙女给急得,一直劝他少吃点,怕他吃多了油腥,身子骨受不住,回头胃里翻江倒海,闹出一身病。
邵建业忍不住发火,骂他们:“我难得来晏枢这里,今天吃他新媳妇儿的喜酒,我酒都没喝,多吃两口肉怎么了?那些跟我一起上战场的老家伙们,想吃肉都没机会吃了,我自己身体是个什么状况,我自己清楚。我都这把年纪了,能活到什么时候还不一定,你们不让我吃,是让我去得不安生啊。”
他的孙子孙女被他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看向他们的姑姑。
邵敏君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将他碗里一大块肘子肉夹走,三两口吃掉,伸手摁住他想夹肉的筷子:“三哥,你都已经六十三岁了,我大哥、二哥、四哥......他们在你这个年纪,都成为一堆白骨,躺在土堆下吃土。你之前得了急腺炎,医生说过,让你少吃肉,多吃素,吃清淡,你才能活得更久。我知道你爱吃肉,这年头,谁不爱吃肉呢,你想早点去土堆下吃土的话,我也不拦你。吃吧,多吃点肉吧,我看你能吃多少,你死了,我正好少操点心。”
她说着,把桌上还有一半的大肘子肉推到邵建业的面前,示意他夹来吃。
一桌子的人,都投来好笑的目光。
邵建业穿着军装,性格还很老小,面对他这个唯一能治住他的妹妹,他无奈放下筷子,“敏君,你说你,你都五十岁了,已经是做奶奶的年纪了,还这么死啊生得挂在嘴边,一点也不忌讳。”
邵敏君翻他白眼,“你都不忌讳自己的那条命,你还能管我说什么。”
“我是你哥,只能我管你,哪能你管我,你就是在部队里呆太久了,性格刚硬的像个男人,不讨男人喜欢,一把年纪了,也不说再生个孩子。”
“三哥!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拿我的婚姻说事!我性格像男人怎么了?我工作能力突出不就行了,我需要男人喜欢?男人只会影响我的工作!再说,我们女人能顶半边天,生那么多孩子做什么,拖我后腿?”
这么先进的话语及思想,让坐在邵敏君对面的祝馨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在这个时代,有像邵敏君这样独立自主,不依附任何男人,把事业看得比男人还重要的独立女性存在。
虽然在这年代“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思想,喊的震耳欲聋,也出了很多有名的女劳动模范和铁娘子。
到底这年代很多女性都无法脱离时代背景下的封建思想,骨子里依然要依附男性才能生存,像邵敏君这样,潜意识里就靠自己,不靠男人生存的女性,可真不多见。
祝馨不由对这位邵家姑奶奶好奇起来,这个邵敏君,究竟有过什么样的人生经历,才有这样的思想,才会成为如此优秀的女性?
眼见两兄妹又要日常斗嘴吵起来,晏曼如说了几句话,就让兄妹俩闭嘴:“吉时快到了,三弟、小妹快吃饭吧,别耽误了时间。”
兄妹俩对视一眼,没再吭声,低头吃饭。
吃完饭,杨宝琴几个人把碗筷收拾了去厨房洗碗去,祝馨则回到屋里梳洗打扮。
前些日子,晏曼如托人给祝馨量身定做一套新衣服,让她今天穿上。
本来晏曼如要给祝馨定做一套大红色的衣服,彰显喜庆,但祝馨觉得外面到处都在搞革命,街上所有人都在穿黑灰蓝三种低调的颜色,避免穿鲜艳颜色的衣服,被红小兵抓住做文章。
她要穿一身红,等胡鑫凯带红小兵来大院搞革命的那天,指定会抓住做文章,便劝说晏曼如给她做了一身浅灰色的大衣。
晏曼如觉得不够,又给她再加一条黑色的裤子,一双平底皮鞋。
晏曼如很舍得给祝馨花钱,衣服做好,拿到她手里,她一看,居然纯羊毛做得大衣。
那大衣面料柔顺,裁剪的修身得体,穿在身上,既显得她身高腿长,又薄薄的一层,不显臃肿,还十分的暖和,穿在身上很舒服。
祝馨很喜欢这件大衣,要知道,这样一件纯羊毛,没什么乱七八糟纺织料掺和进去的羊毛大衣,在现代,得卖两万多块钱以上,那是普通人都舍不得买的高价衣服,在这个年代,也要卖两百多块钱。
据晏曼如说,她是请朋友从沪市百货商店订购的,要不少工业劵,一般人还买不上。
祝馨穿上了羊毛大衣,里面套一件浅色毛衣,下身穿着一条厚实的棉裤,长到小腿肚的大衣,可以把臃肿的裤子给遮掩住,她再把两个麻花辫解开,用梳子随便一梳,头发披散在肩膀上,竟然有种波浪卷的效果。
祝馨每天起床,都会抹晏曼如给她的珍珠霜、雪花膏,现在是非常时期,她也不可能擦脂抹粉,更不能涂口红,让人闲言碎语,她穿好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就这么直接出门,来到隔壁邵晏枢的房间。
晏曼如昨天就请军区大院几个同事帮忙剪了个大红囍字剪纸,今天一大早就贴在了邵晏枢的房间墙壁上。
现在又给邵晏枢换了一身新的灰色毛领大衣,面料和款式,都跟祝馨的很像,两人穿在身上,跟穿情侣衣一样。
当祝馨出现在房间门口时,站在房间里的所有人,眼睛都一亮。
祝馨平时梳着麻花辫,穿着土气的棉衣,她的脸都已经很漂亮了,现在穿着那件十分合身的羊毛大衣,脚上穿一双黑色平底皮鞋,乌黑微卷的头发随意披散在肩膀上,竟然有种亭亭玉立,说不出来的时尚美感。
她皮肤白净,生得明眸皓齿,琼鼻小嘴,一双大双眼皮的杏眼水汪汪的,头发散落下来,配上身上的穿着,完全没有乡下姑娘的土气,反而跟那些会打扮的城里姑娘一样漂亮。
这丫头,真的是农村姑娘?
所有人心生疑惑。
祝馨看到他们的神情,大概猜到他们在想什么,为了维持原主农村身份的人设,她不得不做伸手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做出一副拘谨的模样,小声问:“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不好看吗?”
“好看,当然好看了,我选得儿媳妇,能不好看么。”晏曼如率先回过神,笑着拉着她的手,走到邵晏枢的床边,对‘焕然一新’的卲晏枢说:“晏枢,今天是你和小祝的大喜日子,妈请了你三叔,小姑姑、徐叔叔、李书记.....他们过来给你做个见证,从今天开始,小祝就是你的妻子,以后有她在你的身边照顾你和万里,妈就放心了。”
邵晏枢目前的状况,自然没办法跟祝馨去民政局领证,说是让祝馨跟邵晏枢结婚冲喜,实际只是口头上约定成俗,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应。
之所以让这些跟邵家相熟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过来做个见证,也是怕双方耍赖,有个说项。
晏曼如担心祝馨拿了钱,会直接跑路,不遵守照顾卲晏枢父子的承诺,也怕万一自己的儿子醒过来,不认祝馨这个妻子。
有人做人证的话,就算祝馨和邵晏枢将来都不认这份婚姻,只要有这些人作证他们有事实婚姻,他们想分开也不行。
六十年代的婚姻制度还不完善,很多没文化的夫妻,又或者是偏远地区的夫妻,活了大半辈子都没领过结婚证,可就算没有结婚证,按照这个时候的婚姻法律来说,有事实婚姻,那就是夫妻,也跟领了证的夫妻一般,受到一样的婚姻保护力。
当然,要让人作证婚姻,光靠嘴巴说还不够,还得按照以前的规矩,给晏曼如敬个婆婆茶,再给邵建业、邵敏君两个长辈敬长辈茶才行。
屋里早就摆好了三张靠背座椅,张宝花早前收了晏曼如给得帮忙红包,很有眼力劲得泡了三碗茶端在一个托盘里,几位客人则站在房间两侧关礼。
祝馨双手端着一碗茶,半跪下去,给晏曼如敬茶:“妈,喝茶。”
“哎,好孩子。”在祝馨要往下跪的时候,晏曼如连忙扶住她的胳膊,“你可别跪我,现在是新时代,不是以前的旧社会,要不是晏枢身子骨不方便,不能直接跟你领证,我哪会让你敬茶。这就是走个过场而已,我喝了你孝敬的茶,以后我就是你妈妈,我会把你当成自己的闺女疼,绝不会委屈你。”
她说着,将手中的茶喝完,又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封放在祝馨的手里,“好孩子,去给你三叔他们敬茶吧。”
那两个红封看着就挺厚,祝馨估摸着应该是给她的五百块钱,摸到红封的那一刻,她激动的手都在抖。
五百块啊!在这年代,那是绝对的巨款啊!她的婆婆说给就给了。
哎呀,榜上一个出手阔绰的富婆婆婆,未来日子不管过得怎么样,只要婆婆随时打赏,还有什么过不去的,丈夫什么的,可以直接无视好嘛,她只要抱紧婆婆大腿就好。
“谢谢妈。”祝馨十分嘴甜得喊了声晏曼如,又转头,分别给邵建业、邵敏君两人敬茶:“三叔喝茶、小姑喝茶。”
“嗯。”邵建业板着一张脸,喝下一口茶道:“你既然嫁进了我们邵家,就要事事以我们邵家为主,别总想着贴补你娘家,把什么好东西都往你娘家搬,不尽心伺候丈夫公婆。万里虽然不是你的孩子,但你是他后妈,你得把万里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疼,别总想着法子苛待他,不做个人。让我知道你苛待万里,不好好照顾晏枢,不孝敬你婆婆,我......”
“咳!”眼见他越说越过分,邵敏君忍不住咳嗽一声,拿眼睛瞪他。
站在一边的徐师长好笑道:“这么多年了,老邵还是这么怕你啊。”
邵敏君偏头看他,“你呢,你就不怕我了吗?”
徐师长想起她年轻那会儿对自己穷追不舍的模样,摸了摸鼻子,没敢再吭声了。
邵建业也没再废话,从军装胸前的口袋,颤颤巍巍掏出一个信封,递到祝馨手里。
祝馨接过手,一摸,哦吼,也不薄呀,目测有十张以上的大团结,顿时对这说了一堆封建话语的老三叔笑眯了眼。
邵敏君也给了红包,也是厚厚的信封。
最后,除了几个年轻人,连机械厂的几位领导,都给祝馨掏了红包。
祝馨一个劲儿的推脱不要,徐师长一脸严肃道:“长辈给你的,不可推辞,那是长辈们的一片心意。再说,这帮老家伙的工资都不低,给你的都是小钱,你就心安理得的收下。有空你到我家去坐坐,我家爱人听说你厨艺不错,一直想试试你的手艺呢。”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祝馨能说什么,自然是满口应下。
敬完茶,在众人的见证下,祝馨就算是邵家的儿媳妇了。
大过年的,大家也不便在邵家多久,说了一会儿话后,大家纷纷散去,只有赵敏君留了下来。
邵老爷子死后,晏曼如不愿意住在邵家祖宅里,睹物思人,徒增伤心,跟着卲晏枢搬离了邵家祖宅,住进了机械厂的小白楼里,邵家祖宅就由邵建业这一脉的子弟住着。
不过邵家祖宅很大,占地面积很广,大房和邵敏君的房间都还留着,等着他们回去住。
邵建业身子骨不好以后,也不住祖宅,住在干部大院里,平时跟几个同样退休的战友,下下棋,聊聊天,日子也过得十分逍遥。
邵敏君因为在东风基地工作的缘故,她很少出基地,也很少回首都,每次回首都,都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紧急的大事才会回来,每次回家,她住不了两天,就得返回东风基地去。
上次她回来的时候,是护送生死不明的邵晏枢回家,当时看到一向高冷不爱搭理人的大嫂晏曼如,抱着被炸弹炸伤,浑身都是血,昏迷不醒的儿子,哭成泪人的模样,她既愧疚没保护侄子,又心疼自己的嫂子,接连遭受失去至亲,人被打击的比从前老了许多,忍不住抱着嫂子哭了一通。
她对邵家仅存的几个侄子侄女都一视同仁的疼,但硬要说她最喜欢哪个侄子的话,那必然是样样优秀的邵晏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