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慢慢暗下来了,瘦牙婆随意冲宋沛年和小太孙挥挥手,“出去吃暮食吧,你们还是先歇在那个小屋子里,待天黑了我给你们送两床厚被子过去。”
宋沛年再次道谢后,这才带着小太孙离开。
-
自从上次官兵突击检查过一次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或是宋益游那边弄出了大动静,让追查的人误以为他们带着小太孙出京潜逃了。
瘦牙婆说话算话,寻常一天突然对所有买来的小孩说要收干儿子一事,不过前提条件是要先通过胖牙婆的考校。
考校的内容也很简单,那些天她教给大家伙的字儿要会写会读。
这本就是为小太孙设的萝卜坑,小太孙三岁便进学又有基础在,最后脱颖而出,成为了瘦牙婆的干儿子。
改名李小朝,小名依旧是狗蛋儿。
成为李小朝的小太孙生活水平直线上升,从昏暗狭窄的小房间成功搬到了瘦牙婆的隔壁大房间。每天的吃食也不用靠厨娘隔三差五的偷偷投喂了,而是直接享用最高等级的餐食。
宋沛年也傍着享上了福,居住环境和吃食双双提升。
那些孩子中自有不满的,不过被瘦牙婆一阵敲打后便不了了之了。
除此之外,瘦牙婆收小太孙为干儿子一事,最懊恼的当属胖牙婆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收一个干儿子呢,要不要就收小太孙为干儿子呢,哪想到突然被瘦牙婆给捷足先登了。
心里那个悔呀,总觉得自己错过了天大的机缘,心里空落落了好几天,哪哪都不得劲。
有时候睡到半晚,都想敲老搭档的房门,让她把小太孙给她,她自个儿再去外面认一个干儿子。
某天吃饭的时候,胖牙婆装作不经意提及此事,最后成功换来了瘦牙婆的几个大白眼,和一个‘滚’字。
所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宋沛年经过自己的不限努力,外加小太孙的后门,成功当上了人行的小管事,‘官位’比他一开始给自己定的护卫级别还要高。
当了小管事之后,宋沛年也得到了随意外出的许可。
第一次外出,宋沛年对小太孙交代道,“昨日李管事帮你脱了奴籍,还把你的户籍落在了她女儿家,所以你现在是良籍,我今天去给你寻个老师回来。”
小太孙合上手中的三字经,微微仰头,不解道,“老师?”
又问道,“我们不去南方了吗?阿游叔叔不是说让我们去南方吗?”
宋沛年摇了摇头,“不去了。”
确认没有人偷听,宋沛年解释道,“出城不同于待在这里,守在城门前的,一定有见过你的人,即使只有一丝相像,也保不准将你扣下盘问。”
“为保妥起见,这些日子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人行,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初费尽心机想让我俩留在这里的原因,这里相对而言最安全。”
此外,与其费尽心思去南方,倒不如就留在京城来个灯下黑,猥琐发育,等老皇帝翘辫子。
小太孙的皇祖父同历史上大多皇帝一样,越老越糊涂,越老越看中自己手中的权力,紧紧抓着不松手,不仅对自己的储君下手,还对所有他觉得威胁到他皇位的人下手。
现如今,朝堂上有浑水摸鱼的,自然也有头顶悬刀自危的。
这对小太孙来说,是机遇,也是挑战。
宋沛年见小太孙抿嘴不言,挑眉问道,“咋的,你不乐意?”
这些日子,小太孙为讨宋沛年的喜欢和保护,不仅装得一副乖巧模样,事事也顺着他,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听宋沛年的话。
此刻他面上一片倔强,丝毫不退缩,“我不想待在这里,我想去南方。”
宋沛年与他平静对视,“为什么?”
小太孙丝毫不退让,言辞诚恳,“阿游叔叔他们还在南方等我,我要去和他们会合。”
随即又缓缓垂下头,“好多人在为我吃苦,我不能独留在这享乐。”
这样平稳的日子过下去,他怕他会忘记,忘记父王母妃的惨死,忘记这么多人为了他付出生命。
他不想一辈子缩在别人的背后当缩头乌龟,他要自己立起来,成长为能保护那些保护过他的人。
宋沛年噗嗤一声笑出声,“享乐?那你可能想多了。”
就算是为了他自个儿早日退休,也不能让你享乐啊。
小太孙的表情过于严肃,宋沛年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子,“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要出门给你找老师,找一个教你读书的老师,再找一个教你功夫的老师。”
“以后你读书读累了就练武,练武练累了就读书。”
反正不能歇着。
对上小太孙懵懂的眼睛,宋沛年叹气道,“我可怜的小狗蛋儿,你的苦日子马上就要来了。”
“好好珍惜这片刻的空闲吧。”
小太孙眼神逐渐坚定,“我不怕吃苦,只要能学到有用的东西,我什么苦都不怕。”
对上宋沛年嬉笑的眼睛,小太孙再次出声打探道,“你要给我寻什么老师?是那种书院里的老师吗?”
宋沛年轻轻摇头,“一般的老师可教不了你,我啊,得给你寻一个对你有用的老师。”
小太孙眉头微蹙,“我们这样的身份,能寻到吗?”
面对小太孙的质疑,宋沛年一脸肯定,“能!一定能!”
小太孙面上的忧虑丝毫不减,“不会暴露我们的身份?”
宋沛年再次捏了捏他的脸蛋,笑道,“我办事,你放心!”
清冽的声音传入小太孙的耳朵里,他那一颗浮动的心不自觉稳定下来。
一直紧绷的唇角也渐渐放松,“我相信你。”
“多谢呀。”
“我一定值得你的信任。”
----------------------------------------
第881章
穿过一条条小巷,宋沛年在一处破旧瓦房停下。
轻轻拍响了摇摇欲坠的院门,院内几人瞬间绷紧了身子,屏住呼吸朝门口看去。
站在石桌旁的彪形大汉不动声色握住桌上的菜刀,又给了身旁像瘦猴似的男人一个眼神,男人心领神会,捏着嗓子朝门口吆喝道,“谁啊?”
院外宋沛年没有应声,而是继续敲响了院门,砰砰几声,显得格外急促。
另一侧劈柴的大汉瞬间来了气,提着斧头粗声道,“老子和那些狗日的杂毛拼了!”
刚朝院门走了几步,大汉就被拦住,“别冲动。”
三人为首的彪形大汉沉声对瘦猴和大汉道,“猴子你去开门,我和地牛保护小少爷,随时准备从后门冲出去。”
猴子点了点头,“好的,鹰哥。”
三两步走到院门前,脸上挤出市侩的笑,轻轻将院门拉开了一个缝隙,迎面对上一张满是笑容的少年面孔。
宋沛年也不客气,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儿直接从缝隙中钻了进去,“我有事和你们主人家谈。”
猴子反应过来时,宋沛年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没忍住厉声呵斥道,“你这小子咋回事?当这儿是你家的地盘啊!”
宋沛年面上的笑意不减,瞥了一眼紧紧关闭的房门,笑着道,“我当然知道这里不是我家啊,我还知道这院子的主人姓梅。”
梅这个姓氏过于稀有,猴子瞬间戒备,左手摸向腰间的匕首,浑身绷紧,蓄势待发,“你什么意思?”
宋沛年挑了挑眉,“我刚刚都说了啊,我是来找你们主人家谈合作的。”
像是看不见猴子放在腰间的手,宋沛年自顾自在狭窄的院子绕了一圈,随口道,“要不让你们管事的出来?”
屋内的鹰峰与地牛对视一眼,最后目光挪向一旁八岁的小少年身上,“少爷。”
小少年面上一片镇定,点了点头,“出去会会他吧。”
鹰峰闻言又道,“我出去吧,少爷你就待在这里,若是有何不对劲的,让地牛带着你从后门暗道离开。”
少年面上瞬间浮现出浓浓的不舍,最后别过头,红着眼从鼻腔里发出声音,淡淡应了一声。
鹰峰一出房门就将目光落在宋沛年的身上,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十分随意的一个高马尾,面容清秀稚嫩。
只是那双眼睛格外不同,深邃而又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鹰峰只一眼便通过他的眼睛看出他的不凡。
宋沛年也大大方方随他看,还笑着对上他的眼睛。
鹰峰在脑海中来回搜索有关宋沛年的音容面貌,最后发现自己确实没有见过他,询问出声,“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宋沛年没有正面回答鹰峰的问题,而是迎上他的眼睛直言道,“镇北将军府的长孙小少爷梅峙在这儿吧,我可以保他平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鹰峰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他腰间的佩刀已经架在了宋沛年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抵在宋沛年的脉搏上。
宋沛年面上一片安然,丝毫不惧,“你听得懂。”
声音缓缓如流水,“镇北将军功高盖主,被天下百姓奉若神明,让老皇帝夜不能寐,日日夜夜都恐将军心生异志,让他的江山易主,于是不顾边疆的稳定,活生生给将军冠上了谋逆的罪名,害得梅氏一族死伤无数,更害得将军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话落,宋沛年直直对上鹰峰猩红的眼睛,“难道你就不想为将军报仇,送老皇帝下地狱吗?”
不等鹰峰开口,房门从里面打开,八岁的梅峙缓缓走了出来,仰头对鹰峰道,“鹰峰阿叔,将剑放下。”
待鹰峰将剑放下,梅峙又再次看向宋沛年,“你是什么人,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宋沛年唇角弧度渐深,“敌人的敌人,朋友。”
“你们梅家被老皇帝害惨了,我又何尝不是?”
“我说过的,我是来谈合作的,那么我们便是盟友。若我真心想害你们,此刻站在这里的那就不是我了,而是老皇帝的禁卫军了。”
梅峙将宋沛年引到一旁的石桌边,抬手请他入座,待宋沛年大咧咧坐下之后,又才开口问道,“怎么个合作法?”
宋沛年单手托腮,仔细打量梅峙的五官,“梅家将你保下来,不容易吧。”
梅家人的长相可以用‘全家人共用一张脸’来形容,无论历代梅家男人娶的媳妇儿有多漂亮,但是生出来的儿子全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浓眉大眼,棱角分明的方脸,高挺的鼻梁和厚厚的嘴唇,如同狮子一般的头发,再加上身形健壮,比同龄的小孩大一圈不止。
相比于小太孙稍作掩饰而泯然于众人的长相,梅峙这个长相是真的难遮掩,只要一出去,十个能有九个认出这就是梅家人。
梅峙显然不愿意同宋沛年谈论这个,再次出声道,“怎么合作,直话直说。”
宋沛年挑挑眉,“我保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