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清醒一点吧,从你爹把你卖了那一刻起,你就没有家了。”
地上的小姑娘瞬间陷入迷惘,又听宋沛年在她耳边继续道,“你真是个傻子,若我是你的话,一定讨好两位大娘,托她们二人将自个儿卖去好人家。”
“去了好人家当丫鬟,再好好干活,不比你在家干活还吃不饱饭强?若是你不想为奴为婢,你大可存下月钱早早为自己赎身,救自己的法子千种万种,你偏选了最愚蠢的那一个。”
宋沛年没说出口的是,刚刚那一看就是在等蠢猪上套,试图抓住一个方便立威。
又出声骂道,“再说了,你就算逃出去了又能去哪,现在外面人祸天灾不断,你独自一人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地上的小姑娘沉入深深的死寂,她找不出反驳宋沛年的话,但是也不想就此认命,只呆愣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像。
胖瘦两牙婆倒是被宋沛年一番话给哄开心了,愤怒的小火苗已经压下去了,摆摆手示意让护院将她给关起来。
宋沛年又适时凑了上去,“两位大娘,你们觉得我有当护院的潜力吗?虽然我没其他护院大哥身子健壮,但是我聪明脑子好用啊,嘴巴也能说。”
瘦牙婆上下扫视了宋沛年一眼,话也没说绝,“看你表现吧。”
宋沛年大喜过望,摩拳擦掌等着大干一场。
不等他面上的笑意散去,门口突然响起一阵嘈杂,一群官兵鱼贯而入。
宋沛年面上的笑意不减,小太孙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握住,满脑子都是宋沛年那句——
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有丝毫的心虚。
小太孙迅速瞥了一眼周围与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学着他们面上的神情,露出或惊恐或好奇的表情。
瘦牙婆已经迎上去了,姿态放得极低,“官爷,不知来民妇人行有何贵干?我们这人行开了几十年,从未作奸犯科——”
话还没说完,就被为首的官兵打断,“我们奉皇上的旨意捉拿罪犯,将你们这儿八岁以下的孩童全都喊出来,排队等候检查。”
宋沛年急于表现,立刻冲了出来,笑着道,“我现在就帮官爷您喊人。”
说着便转身将一群身高差不多的孩子连带着小太孙推到了官兵的面前,待推完最后一个,宋沛年又笑道,“官爷,就这些了。”
官兵不搭话,侧眸朝瘦牙婆看去,瘦牙婆连连发誓,“官爷,民妇以性命担保,人行八岁以下的孩子就这几个。”
那边宋沛年已经随即握住一个小孩的下巴将他的脸面向官兵了,“官爷,你看这个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不等他们开口,宋沛年又立刻握住下一个小孩的下巴让他的脸抬起,“这个呢?”
“这个呢?”
“还有这个呢?”
待到小太孙时,宋沛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这个?”
“这个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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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9章
小太孙自幼被养在东宫,唯在宫中宴会上露过面,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更不要说前来捉人的官兵了。
官兵们抓人是凭画像捉人,可这一天已经看过太多小孩,用眼花缭乱来形容都不为过。
故此,官兵们除开看这些小孩有几分像画上之人,更看小孩的眼神,见谁有退缩逃跑之意。
小太孙同所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站成一排,露出和他们一脸的胆怯,脑子里不断回荡着宋沛年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与官兵正面对峙在所难免,不过只要渡过此劫,未来行事便会简单许多。’
‘画像本就有出入,再者他们都没有见过你,我和我阿兄又分别在你面上和身量上做了改变,所以不是真正看过你伺候过你的人,一般人是认不出你的。’
‘牙婆买我们进来是流民,本不合规,她们不会主动提及我们的身份,只要你不出众,泯然众人也,官兵更不会询问我俩的身份。’
‘所以不要害怕,别的小孩怎么样,你就怎么样。’
‘我相信你。’
随着官兵的靠近,小太孙又想到了在他面前被迫自尽的母妃,母妃留给他的只有一句话,让他活着,好好活着。
他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给父王母妃报仇。
小太孙大大方方将自己的头仰着,面朝官兵,眼里没有丝毫的退意,只有浓浓的害怕和胆怯。
为首的官兵面色凶恶,浑身上下满是煞气,比对着画像一个个看过去,一一同一双双眼睛对视,同样惊恐胆怯的眼眸,大差不差。
路过小太孙,也只是一瞬间就错开。
直到对上最后一双眼眸,官兵心中无奈叹了一口气,这究竟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小孩,无异于大海捞针。
官兵检查完之后,小太孙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面上一片迷惘胆怯,老老实实同所有小孩缩在原地。
宋沛年又笑着走上前,对为首的官兵道,“官爷,可有你们要寻的罪犯?”
官兵很是不耐烦挥了挥手,对着身后的官兵厉声吩咐道,“下一家!”
话落,一群官兵再次浩浩荡荡从院门走了出去。
宋沛年伸长了脖子朝官兵看去,嘴里小声嘀咕着,“真威风。”
小太孙依旧缩在原地,余光见其他小孩身子缓缓放松,他也渐渐垂下了双肩,眨着眼睛看向宋沛年。
宋沛年察觉到背后的视线,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抹笑。
小太孙缓缓垂下头,唇角也勾起一抹弧度。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送完官兵出院门的瘦牙婆,一进院子就将目光投到了小太孙的身上,眉心微蹙,又默默撇开视线。
侧头吩咐胖牙婆道,“简单给他们教几个字。”
人行当然不是搞慈善的,而是多认几个字,以后能卖更高的价。
话落,瘦牙婆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一阵沉默之后,将藏在衣柜里的匣子拿了出来,里面装了一张已经泛黄的丝帕。
瘦牙婆轻轻抚摸着手帕,最后指尖停在栩栩如生的玉兰花上。
犹豫片刻,她将手帕别在了腰间,板着脸快步走了出去。
来到教认字的胖牙婆跟前,厉声道,“都给老娘好好学,学好了说不定以后还能混个管事的,若是学不好,一辈子干得都是苦力活儿。”
瘦牙婆说着,目光一一扫过下首之人,唯在宋沛年和小太孙身上多停留了几眼。
小太孙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抬头看去,脸上也不自觉露出同宋沛年一样惯有的笑容。
待目光触及到瘦牙婆腰间的手帕上,小太孙唇角瞬间僵硬,瞳孔紧紧一缩。
藏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攥着,匆匆错开视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宋沛年感知到身边小太孙身子绷紧,微微侧头看去,又缓缓看向瘦牙婆,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又迅速瞥开。
瘦牙婆再次环视一眼,转身离开。
小太孙扯了扯宋沛年的袖子,神色掩藏不住的惶恐,耳语道,“她认出我了。”
在宋沛年朝他看来之际,小太孙又低声道,“她腰间手帕上绣的玉兰花,是我外祖母独有的绣法和样式。”
宋沛年没想到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儿,眉心一跳,立即捂住肚子,“哎哟,我这肚子好痛。”
整个人因为疼痛皱皱巴巴的,举手朝黄大娘道,“大娘,我能去上个茅房不,我这肚子实在太痛了。”
胖牙婆正教得起兴,闻言狠狠瞪了宋沛年一眼,凶神恶煞道,“懒人屎尿多,快滚快滚!”
在宋沛年起身之际,小太孙又握住了他的手,这次递过来的还有一小块坚硬的铁片。
看向宋沛年的目光无比哀求,只是一瞬,又匆匆垂下头。
宋沛年借着起身弯腰之际,小声吩咐道,“好好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去就来。”
或许,事情没有这么糟。
话落,宋沛年捂着肚子匆匆离去。
穿过院子二道门时,宋沛年松开捂住肚子的手,笑着朝看守的护院道,“这位阿兄,黄大娘让我给李管事传话,不知道她在哪。”
护院居高临下看了宋沛年一眼,微微抬首,用下巴为宋沛年指路。
宋沛年颔首道谢,快步朝瘦牙婆的房间走去,轻轻叩了叩门,不等里面传出声音,宋沛年便推门进去。
瘦牙婆像是预料到宋沛年会来一般,稳稳坐在八仙桌旁,注视着宋沛年的一举一动。
宋沛年背抵在门上,面无表情看向瘦牙婆,铁片夹在食指和无名指之间,蓄势待发,眼中杀意渐显。
瘦牙婆手上还握着那方手帕,目光直直对上宋沛年毫无波澜的眼眸。
两人谁都不说话,等待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瘦牙婆率先败下阵,缓缓道,“若你不来,我还持怀疑的态度。可你来了,那我便确认那孩子姓谢了。”
说真的,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当今乃封氏天下,不过小太孙的外家姓谢。
宋沛年一言不发,等待瘦牙婆的后文,瘦牙婆的目光却垂落在桌上的手帕上,微不可见叹了一口气。
声音平缓无波,“我其实并没有认出那孩子,但是你们出现的时机和官兵来搜查的时机又太巧妙了,我一瞬间就在那孩子身上看出了他祖母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杏仁眼,如出一辙的澄澈。”
不记得多少年前,她只记得她刚满八岁,家中遭了大难,他爹用一颗糖将她骗到了人行卖掉,换取了二两银子。
那时的她同今日的小姑娘一样傻,觉得家里卖她乃是迫不得已,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偷跑逃走回家。
又一次偷跑之后,她被人行的管事捉住,将她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拳头如雨点朝她袭来,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在睁眼之际看到了绣在裙边的玉兰花。
再抬眼,她以为自己看到了神仙。
神仙姑娘挡在了她的面前,板着脸对管事道,“这孩子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让你们这样践踏?”
摔破的额头被捂住了这方绣有玉兰花的手帕,鼻尖还有那若有似无的玉兰香。
迷糊间,她被抬回了一处小院,那院子是神仙姑娘与她新婚郎君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