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沛年颔首应好,孟奉成又道,“明日带上你阿娘来外公府上用膳。”
至于花虎子一家,今天是陪着孟若华一起去接孟家,后又一起去了孟府。
孟若华回府是因为得到消息孟奉成来宋家骂人了,这才连连追赶了过来,怕有些不长眼的拦着老头子骂人。
现在花虎子一家还没有回来,怕是已经被留在了孟府。
宋沛年站在府外,看着孟奉成的马车消失在拐角处,这才转身回府。
刚一进府,一位管家就拦住了他的去路,“大少爷,林姨娘让您去一趟家庙。”
宋沛年充耳不闻,侧身走过。
管家连连追了上来,不敢去看宋沛年面上的神情,低眉顺眼道,“大少爷,林姨娘还说,若是您不去,她便吊死在家庙。”
或是害怕宋沛年直接说出‘那就去死’之类的话,管家又着急忙慌补充道,“大少爷,林姨娘让小的来寻你的时候,已经将白绫挂在了梁上。”
宋沛年这才顿住脚下的步子,转了个方向,面无表情朝家庙走去。
林姨娘瘫坐在家庙的大殿之中,双眼无神看着大门口,待看到宋沛年的身影后,眼里才多了一丝复杂。
随着宋沛年走近,林姨娘的眼泪无意识滑落,“年哥儿。”
宋沛年没有去看她,而是看向了家庙里供养的菩萨,菩萨一脸慈悲地看向他俩,恍若可以普渡一切众生。
“年哥儿。”
林姨娘又轻轻唤了一声,刚刚仰起的头无意识垂了下去。
宋沛年缓缓将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冷声开口,“说吧,什么事。”
林姨娘的眼泪一滴又一滴砸在地砖上,许久才道,“年哥儿,阿娘对不起你。”
宋沛年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向我道歉,是为了你的哥哥,或是为了你的丈夫,你的一双儿女?”
林姨娘的哥哥升迁无望还受到了连累一同被贬官,宋石松也被贬了官,林姨娘的一双儿女因为受到林姨娘的舆论影响,现在外面的名声不是很好。
被戳中心事的林姨娘面上却丝毫不见一丝惊慌,只自嘲道,“姨娘是真的知道错了。”
通红的双眼对上宋沛年那了无波澜的双眼,许久才摇头道,“一切都错了。”
“那若是我现在没有半分成就,没有丝毫出息,你也会觉得错了吗?”
宋沛年的瞳孔逐渐变得深沉,黑黝黝的似是一道漩涡要将林姨娘给卷进去。
林姨娘对上宋沛年的眼睛,眼泪更加汹涌,心脏无意识抽痛。
宋沛年往后退了一步,“其实我看不懂你,也不知道的你的眼泪是你的真心,还是你拿捏我的手段。”
看了一眼梁上的白绫,“你的生命,你自己做决定。”
“一切,到此为止吧。”
话落,宋沛年转身离去。
宋沛年行了一段距离之后,林姨娘这才像是缓过神一般,跌跌撞撞跑出来,她没有勇气去拽住与她逐渐远行的宋沛年,只浑身疲软地瘫靠在门梁边。
“年哥儿,你回头再让姨娘看一眼。”
宋沛年闻言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
宋沛年顶着一路风雪回到了孟若华的院子,孟若华依旧站在记忆中的位置。
快步走上前,宋沛年声音沙哑,“阿娘,我小的时候你也这般站在此处等我归家。”
孟若华轻轻帮宋沛年扫去肩上的积雪,“阿娘会一直等你回家。”
“等到不能等的那天。”
----------------------------------------
第837章
在林姨娘将白绫放在脖子上时,孟若华来了。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孟若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讽笑,“你有什么笑话可以看?你我如今这番田地,皆不过是因为一个狼心狗肺的男人罢了。”
“宋石松同你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嫌弃你出身低,隐瞒真相娶了我,你是受害者,难道我就不是吗?”
“林云儿,不是我抢走了你宋夫人的位置。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别的贵女。你该恨的人,也不是我。”
林姨娘自嘲一笑,“你说的,我又岂会不知呢?”
眼角无意识滑下一滴泪,“但是我能恨他吗?我又敢恨他吗?”
孟若华嘴角的讽刺逐渐放大,“所以你就恨我?牺牲年哥儿也要害我?”
林云儿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宋沛年那双沉沉的眼睛,看向她时没有一丝温度。
他逐渐远行,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孟若华的目光缓缓落在白绫之上,“是宋石松那个废物逼你去死的吧?”
“我猜的没有错吧,他就是个自私凉薄虚伪的男人,一旦触及到了他的利益,他谁都可以舍去。”
林云儿一言不发,孟若华缓缓朝林云儿走近,冷声道,“若是你想要让年哥儿一辈子受人攻讦逼死生母,你大可去死。”
林云儿又想起那双沉沉的眼睛,抓住白绫的手无意识放开,直接从矮凳上‘扑通’一声倒了下来。
声音凄凉,“我若不去死,死的就是我的一双儿女。”
孟若华一语中的,“所以你又打算献祭年哥儿?”
她并不是心疼林云儿去死,而是现在的年哥儿太年轻了,她怕多年后年哥儿回忆起自己的生母用一根白绫草草结束的生命,会感到不安或遗憾。
一个人死去,关于他的记忆也会慢慢发生改变,剩下那些稀薄的浓烈的寥寥几笔。
甚至过往一些不好的记忆也会慢慢变好。
林云儿被孟若华直戳心脏,忍不住掩面而泣,不停摇头不停流泪不停道歉,“对不起,我对不起年哥儿,我真的对不起他...”
孟若华并没有被林云儿一声声哭泣所打动,冷声道,“给你一个不用死的选择。”
林云儿闻言缓缓抬起头,孟若华对上她清明的眸子,直言道,“你手中应该有宋石松当初在边关受贿的名单吧,你拿出来,换你们一家四口再加上宋老婆子逐出京城前往西北变成普通百姓的机会。”
孟若华又走近了一步,声音带上了几分诱惑,“届时,宋石松会永远需要你。”
林云儿并不是一个太愚蠢的女人,她瞬间明悟这是她也是她一双儿女最好的选择。
面上的神情逐渐顿住,多了几分思索,没有直面应答孟若华的要求,“再给我一千两。”
孟若华不禁笑出声,“林云儿,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同我谈条件吗?现在不是我求你,而是你求我。既然是逐出京城,哪还有拿银子的道理?到时候我让你能拿上你的嫁妆和宋老婆子的嫁妆,还有宋石松这些年的俸禄,已经是我心善了。”
“你要记住,我不是让你们去流放,而是让你们成为西北的普通百姓。”
林姨娘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好,我答应你。”
孟若华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没有胜利者的喜悦,面无表情转身离去。
林姨娘看着孟若华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出声唤了一声,“夫人,抱歉。”
孟若华脚下的步子没有停,耳畔再度传来了林姨娘的声音,“麻烦夫人再帮我同年哥儿道一声抱歉。”
孟若华面上依旧没有神情,脑海中回荡出年哥儿曾对她说的那句话——
假意里掺杂的真心,一文不值。
不仅年哥儿看不懂林云儿那个女人,她也看不懂她,不知道她的所作所为是真的歉疚,还是另一种攻心。
孟若华摇了摇头,她没有必要想这么多。
即使是真的愧疚,她也不会原谅她,年哥儿也一样不会原谅她。
孟若华也有过想要杀了宋石松的心思,可府上二道门的瘸腿老汉又让她给打消了这个念头。
宋石松他不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不是一位好官,可他确是瘸腿老汉口中的好将领——
‘侯爷当初带着我还有一千小兵苦守了七天六夜的临南关,我们一千将士没了粮草,天天吃观音土也挡住了敌军八千人马,救下了一城三万百姓,破了蛮子屠城的毒计!’
‘侯爷当初在战场上一等一的骁勇,杀蛮子可厉害了!’
‘呵!你问我这个瘸子怎么进的侯府?多年前侯爷回家探亲见我这鳏寡瘸腿老汉没人管,便将我带回了府,安排了一个看门的活儿,还说以后侯府给我养老。’
‘......’
瘸腿老汉同其他门房闲聊的时候,不仅仅她在,年哥儿也在。
当天晚上,她听下人说,年哥儿让福忠将呈上去的折子给要了回来。
那折子,上奏的就是宋石松贿赂上官的罪证。
所以说啊,人就是这么奇怪。
孟若华一直往前走,最终停在一棵梧桐树下,缓缓抬头,有的叶子还挂在树梢上,有的叶子已经落在了地上。
也是,叶子都这么奇怪,更不要说人了。
就像年哥儿说的,若一个人只是单一的一面,那也太过无趣了些。
-
-
-
宋石松用尽一切办法挽回局面,但是受贿下属和贿赂上官的罪证板上钉钉,最后还是去了西北。
孟若华和宋沛年原以为宋石松的情绪会极度崩溃,会大吵大闹,甚至发疯干出一些不符合常规的事。
可是他没有。
宋石松在书房枯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觐见昭帝,要了一个西北掌管马厩的小官,昭帝同意了。
宋石松去往西北的时候,他没有去看孟若华,也没有去看宋沛年,他直接翻身上马,从始至终没有回过头。
宋沛年看着逐渐远去的车队,其实他此刻也猜不透宋石松的心思。
是历经沧桑释怀了?
还是憋了一个更大的,等着以后报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