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宋沛年甩给了他一个眼神,他这才安分下来。
宋沛年见二人哭得差不多了,上前轻声道,“母亲,二弟同他家人一路舟车劳顿,要不先带着他们进府歇歇?”
孟若华闻言这才放开了花虎子,连连点头,“就听年哥儿的。”
又匆匆背过身子在桂嬷嬷的帮助下整理仪态。
宋沛年对着花家人歉意一笑,“抱歉,母亲见到二弟难免激动。”
花家人连连点头,“懂懂懂,我们都懂。”
又不禁抬头打量宋沛年,对面之人身着玄青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只静静站在那,也难掩一身清贵凛然的气度。
这人就是虎子的大哥吧,长得可真好看。
宋沛年冲花虎子微微颔首笑道,“二弟,欢迎回家。”
花虎子很是拘谨地点点头,“谢谢。”
孟若华也将仪态收拾好了,转过身对着花家人笑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等进府咱们再聊。”
说着就伸出手请花家人进府。
一行人刚刚进府,又听门房来报说皇上身边的大内侍来了,宋沛年不得已止住脚步去迎他。
宰相门前三品官,皇帝身边的内侍也是一样的道理,更不要说今儿个突然登门的还是所有内侍头头了。
大内侍不等宋沛年前来迎他,他就已经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了前堂。
冷冰冰的白面一见到宋沛年就立刻推起了笑,“宋修撰,咱家给您请安了。”
说着四下扫视了一圈,大内侍的目光片刻落在花虎子的身上,随即又转回到宋沛年身上,“宋修撰,你家今日可真热闹。”
宋沛年笑着点了点头,“是的,今日是我二弟归家的日子,可不热闹吗?”
大内侍闻言又冲孟若华恭贺道,“那真是恭喜宋夫人了。”
孟若华冲他回之一笑,微微颔首,“多谢公公。”
不等宋沛年询问他来意,大内侍便冲身后的内侍们使了个眼色,内侍们立刻捧着盒子就往前站了站。
只听大内侍又笑眯眯道,“前些日子皇上听宋修撰讲起了徽墨,又恰逢下面的人给皇上新进贡了一批,于是皇上便让奴才挑几块给宋修撰您送来。”
话音刚落,身后的内侍们便将手中的木盒打开,一块块徽墨映入众人的眼帘。
墨身修长如剑,通体漆黑却透着玉的温润,空气中还有似有若无的墨香味。
大内侍又指着另一个木盒,“好墨当然要配好砚,这是皇上让奴才给宋修撰您挑的几方端砚,也一并给您送来了。”
端砚静卧在紫檀盒内,砚色如浸透的夜空,青灰中泛着幽蓝的冷光。
大内侍的目光停留在宋沛年的身上,一朝天子一朝臣,面前这位宋修撰正是皇上选中的‘臣’,且简在帝心。
这哪是让他来给宋修撰送墨送砚台啊,这是皇上得知今天是孟夫人亲子归家的日子,怕宋修撰被欺负,来给宋修撰撑腰呢。
看眼前这情况,显然是皇上他多想了。
宋沛年也并不觉得昭帝这是‘多此一举’,而是感念更多,自己这些日子的口水没有白费,脑汁也没有白绞尽。
朝着皇宫的方向躬身行礼以表敬意,又冲大内侍感谢道,“劳烦公公今日跑一趟了。”
微微侧身朝福忠看去,福忠对上宋沛年的眼神瞬间瞪大了眼睛——
啊?嗯?啥?咋了?
大少爷,你看我干什么?
能给奴才一个明示吗?
宋沛年有些心累,什么‘真正的主仆只需要一个眼神’,骗人的!
好在桂嬷嬷领悟了孟若华递给她的眼神,笑着走上前塞给了大内侍一个荷包,“真是劳烦公公您了,大少爷请公公您喝茶。”
桂嬷嬷转身之际顺便瞪了福忠一眼,天天憨吃憨长,偏偏一点儿脑子都不长。
福忠委屈,他是真的没有看懂大少爷那个眼神啊,凡事都有第一次嘛,下次他就知道了。
大内侍不动声色将荷包收下,又冲宋沛年卖好道,“宋修撰,咱家可要提前给您道个喜。”
留下这句隐晦的话,大内侍也不要宋沛年送,自个儿就带着一大群内侍浩浩荡荡走了。
大内侍走后,刚刚噤若寒蝉的前堂终于依稀可闻几道轻微的呼吸声了。
花家人对视一眼,这白面公公看着还怪唬人的,尤其是他那打量的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身上都莫名冷了些。
----------------------------------------
第824章
茶香袅袅,大内侍前来送徽墨和端砚的插曲一过,一屋子人终于可以安稳落座了。
以往去大户人家帮着杀猪,花老爹就自认为已经是见过大世面了,可同今日一比,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虽然他只是个杀猪的,对于文人的东西他也不懂,但他在市井混了这么多年,该有的见识还是有的。
比如之前老家隔壁那个老哥,给小儿子买了一根墨条就足足花了三两银子,寻常小户人家一年的嚼用。
更不要提皇上赏下来的宝贵东西了,那可是皇上啊!
想来虎子他大哥在朝堂上混得特别好,还特别得皇上的赏识。
这般想着,花老爹不禁偷偷打量了宋沛年一眼,真矜贵。
虎子就算了,也不知道他孙子豹子能不能沾上他大伯的光,在他身上沾点儿文气。
要不说一家人呢,花家人全都共脑了,心里想的大差不差,不过也全都不敢表露出来。
一时之间,全都更加拘谨了。
孟若华抛开繁琐的思绪,冲花家人温和笑道,“你们是我们一家子的恩人,帮我照顾了我家孩子这么多年,不必拘礼。”
在花家人连呼‘不敢当’中,孟若华又道,“孩子父亲公事繁忙实在抽不开身,他们祖母年事已高身子也不好,还望亲家们见谅。”
在孟若华的思想中,不管一家子闹成什么难看样子,在外该遮掩的还是要遮掩。
此刻被全家一致视为一家之主的花老爹无奈在花家人的瞩目之下出来发言,“哪里哪里,公、公事为重,还有长辈的身子也更加重要。”
花老爹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上不得台面’的时刻,说出来的话直打颤。
不过转念一想,花老爹又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而是被刚刚那个白面公公吓得!
至于所谓是真有公事还是假有公事,真身体不好还是假身体不好,花老爹也懒得去探究。
主要是他探究也没有用啊!
孟若华笑着颔首,“多谢亲家公谅解。”
伸手将坐在下首的花虎子唤到面前,拉住他粗糙宽厚的手掌,温柔笑道,“娘能叫你‘虎子’吗?”
以往花虎子还在宋家的时候,家中取的名是‘宋劲秋’,不过怕孩子易夭,七岁之前便没有上族谱,之后认祖归宗还叫不叫‘宋劲秋’这个名儿也尚未知晓。
花虎子被孟若华这般牵着有些不好意思,连连点头,“当然可以。”
对上孟若华那双温情的双眼,鬼使神差就将卡在喉咙里的那个字给吐了出来,“娘。”
轻轻的,就像是一片羽毛扫过孟若华的心口。
孟若华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了红意,半晌后擦了擦眼角,“好孩子。”
不同于第一次被年哥儿喊‘阿娘’的喜悦,这一声‘娘’让她无地自容,她对不起这个孩子。
花虎子好像看穿了孟若华的心思,憨笑道,“我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很好。”
轻轻回握住孟若华牵住他的手,指着花家人一一介绍道,“这是养我长大的爹、娘。”
“这是我三个小舅子,花大锅、花大碗、花大瓢。”
说着忍不住嘿嘿笑道,“只是少一个盆。”
花老爹闻言就有些可惜,当时哪知道老婆子还能连生三个小子,早知道虎子就叫大锅了,他们一家子也算是将锅碗瓢盆给凑齐了,那才叫过日子。
孟若华听得忍俊不禁,花家这一家子可真有意思,心中对花家更是感激,还好她家虎子遇到了善心的花家人。
花虎子最后看向花六娘母子时,眼里多了更多笑意,伸手将母子二人招过来,“这是我的媳妇六娘和娃娃豹子。”
花六娘多年来一直在菜市场卖肉,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客人,又能干又豪爽大气,大大方方冲孟若华喊了一声‘娘’。
又在孟若华喜出望外的笑意中将怀里的花豹子塞到了她的怀里,“这是我和虎子的孩子,豹子,动物的那个豹子。”
两岁的肉墩子就这么坐在了孟若华的腿上,沉甸甸的,一下就将空荡荡的心给填满了。
突然换了个怀抱的花豹子有些委屈,小胖脸皱巴巴看向花六娘。
花六娘眉毛一撇,臭小子你给我憋什么嘴,这可是你未来的‘大金主’,你可得给老娘我伺候好了。
花豹子耸了耸小鼻头,我这不是一下不习惯嘛。
孟若华忍不住轻轻碰了碰花豹子红扑扑的小脸蛋,“这孩子养得真好。”
小孩都是感知动物,他感触到孟若华对他的喜爱,忍不住冲她弯了嘴角,“吃好吃的。”
花六娘笑着为花豹子解释,“他的意思是每天吃好吃的饭就能长得胖胖的。”
花豹子重重点头,“对!”
“喜欢吃好吃的!”
小孩清脆的童音,以及他那憨态可掬的小动作和小表情,让一屋子大人全都忍不住露出真实的笑意,厅内的气氛也都和谐温情了许多,不复刚刚那么尴尬拘束。
或是因为血缘的牵绊,孟若华一瞬间就喜欢上了怀里的这个小肉团子。
又逗他玩了一会儿,哄他吃了一块糕点,便冲一侧的宋沛年笑道,“年哥儿,快过来看看你的侄儿。”
不说别的,现在孟家元气大伤远在漳州,宋石松那个贱人又指望不上,豹子未来若是想有个好光景,真还要指望年哥儿。
说她自私也罢,她还是希望年哥儿以后能照拂一二虎子一家。
孟若华对着怀里眨巴个眼睛看向宋沛年的花豹子柔声道,“这是你大伯,你大伯可是状元郎呢,还是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连皇帝夸他的才学,喜欢听你大伯上课。”
花家人对视一眼,哟,他们也是出息了!竟然见到了活的状元郎!
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