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朝着逐一看去,“逐一,你觉得呢。”
逐一沉默许久,久到这个世界仿佛都失去声音了一般,才听到他传来的声音,“臣觉得,杨太傅说的在理。”
杨仲见逐一也附和他的话,又继续说道,“谷大人以及杜大人那群墙头草都是文臣,臣私下威胁几句他们就倒戈了,到时候可一起揭发宋沛年。”
几人本就是为了利益而聚,现在有了更大的利益,再一个他暗示过那几人,皇上现在手里可是有兵权,宋沛年手上可没有。
没有兵权的文臣就是没了眼睛的雄狮,再厉害也只能抓瞎。
不过周合安之临等人倒是骨头硬,无论他说什么,死认准了宋沛年。
小皇帝苦笑,“太傅你准备的倒是充足。”
杨仲丝毫不觉得这话带有讽刺,一脸正气凛然,“臣是为国除害,自然要将事给办好。”
接着又道,“皇上,机遇错过了,事情的走势就说不准了。到时候真让宋沛年与盛王两人里应外合上了,那才是真的变天了。”
你就拖吧,拖到皇帝换人了,你就知道着急了。
小皇帝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炸了,他不想信的,他之前无数次想要杀了他的,只是现在事到临头,他只想后退。
老师说过,人心易变,人与人之间都是以利益作为羁绊,要相信人,但是也不要相信人。
所以,他要相信吗?
小皇帝不管不顾赶走了杨仲等人,一个人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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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前一天,宋沛年还是被叫去上朝了,往日里此时本该休沐的百官也被叫去上朝了。
寻一扶着宋沛年下了马车,宋沛年撑起一把巨大的油纸伞遮住这漫天飞舞的白雪,寻一帮着他系这厚厚的狐裘披风。
还不忘嘀咕道,“皇上也真是的,主子你都说了身体抱恙,他还是下令让你去上朝,不知道要搞哪样。”
说完又满脸担心,“主子你若是有什么不适的,记得让皇上给你请太医啊,别到时候倒在了...”
宋沛年看着手嘴忙个不停的寻一,唇角有了些许的笑意,“知晓了。”
“主子,还有一个搞笑的,昨晚你入寝了之后,有一个纸团砸了进来,说什么,让主子你出京,忘掉前尘往事,这不是在搞笑吗?神经病一样,要不是我要守着主子你,我非出去打他一顿,谁不知道主子你...”
寻一一张嘴开开合合不带停的,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宋沛年微微叹气,看着他慢慢道,“往后,行事不可鲁莽,遇事多思考,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与人发生争执冲突,你这性子,在外太容易吃亏了。”
“知道了,主子。”
主子今天这是怎么了啊,不是都说宰相门下七品官吗?主子虽不是宰相,但是他这个第一亲卫地位还是不错的,哪个不长眼的敢与他起争执?他就狗仗人势怎么了!
说着将宋沛年朝着宫里的方向推去,“主子你快去吧,这道上都没人了,你上朝都迟到了。”
宋沛年被推着走了几步,自己又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声,“寻一。”
喊了他的名字,但‘保重’二字却说不出口了。
寻一冲他招手,“主子,你快去吧,我等你下朝回来吃汤圆。”
宋沛年迈着步子朝着宫里走去,长靴在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雪坑。
等他到了的时候,百官都已经到齐了,小皇帝也到了。
不知为何宋沛年觉得今天异常的拥挤,四周都是人,仔细看还有许多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
“这是做什么?”宋沛年嘴角带着一丝凉意,朝着殿内的人看去。
回答他的是沉默,只是一瞬,杨仲站了出来,大声高呼,“禀皇上,臣要弹劾摄政王宋沛年,婪赃徇私、贪污枉法、妄图谋逆,简直就是罄竹难书!”
这边说完,那边又有人接上了,“臣也要弹劾宋大人,康陵七年,他收了臣十万两白银,还令臣对其保密,若是泄密,将诛臣全族。皇上,臣冤啊,那是臣全族世世代代存下的银子,就被他这么威胁要去了...”
“臣也要弹劾宋大人,升平二十六年,诬陷赵御史一家不敬先帝,害得赵家全族流放,究其原因,不过是赵家小儿与宋大人在翰林院起了争执罢了...”
很快又有官员站了出来,“臣也要弹劾宋大人,以权谋私,收受贿赂,承德一案,收的至少有三十万白银...”
“臣更要参告宋大人与盛王等人私下联络交易,意在造反!”
这时老熟人宴梨的哥哥宴贺也站了出来,“臣也要状告宋大人,当年与陈太傅伪造证据,合谋诬陷我宴家通敌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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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一个又一个出场,每一个人的弹劾都可以听到新故事,每一个人的口中他都是那罪大恶极之人,犯下了滔天大罪。
本该勃然大怒的宋沛年,嘴角的笑意却加深了,待到大殿安静之时,才缓缓说道,“都说完了吗?”
眼见又要开始讨伐他,宋沛年微微挑眉,漫不经心道,“徇私枉法,贪污受贿,残害朝臣,联络藩王,都是我做的,那又如何?杀了我吗?还是要怎样?”
“你、你是觉得没人能奈你何了吗?”杨仲指着嚣张十足的宋沛年,义愤填膺地说道。
宋沛年却不看他一眼,直视着小皇帝,“皇上,你说呢?”
小皇帝不敢去看宋沛年那双如同深渊的眼睛,不自觉就紧紧捏着手边的龙袍,只道,“老师,给大臣们一个交待吧。”
宋沛年听到这话,笑了,狂笑不止,待笑够之后,抹去眼角不自觉流出来的泪,“交待?什么交待?我可给不了任何人交待!”
在场的大臣们纷纷大气都不敢喘,不知道宋沛年是疯了,还是有另外的底牌。
杨仲见已经有些疯癫的宋沛年,大声道,“求皇上定夺啊!”
说着还不忘对小皇帝使眼色,问这么多干什么,先杀了再说,杀了永绝后患,司格给你带来的教训还不够吗?
小皇帝不看杨仲,只向宋沛年看去,他如一棵被风雪压不垮的青竹,直直站在那儿,周围的草木都远离了他,只剩他遗世而独立。
他好像更加瘦了,面孔十分憔悴,不像他小时候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小皇帝垂下了头,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起争执,一个叫嚣着杀了他,一个求他不要。
许久,群臣都催了好几次,小皇帝才哑着声音说道,“将宋沛年关押至无由殿,待事查明后再议。”
“皇上三思啊!”
一个又一个反驳的声音接连而起,尤其是刚刚那些弹劾宋沛年的官员,只秉持着一个原则,既然得罪了,那就得罪彻底,最好将其按死。
宋沛年又笑了,他摇了摇头,看着小皇帝缓缓道,“皇上,你还是不够心狠。”
说完转身离去,小皇帝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眶瞬间就红了。
宋沛年刚踏出大殿,一直候在殿外的逐一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忍不住上前搀扶,低语道,“主子。”
宋沛年一掌推开他,“滚开!我可不需要你的可怜。”
还没有走出两步路,一传令兵疾跑过来,路过宋沛年,朝着殿内奔去,“报!报!报!涪江府传来加急军报!盛王带兵欲进攻京城,被涪江府尉带兵拦截,已活擒盛王,诛杀其精兵三千余人,几万大兵已被分批控制住!等皇上定夺!”
涪江府尉,逐二?那不是宋沛年的人吗?
朝臣听到这通报,面色各异。
传令兵一直通报,宋沛年脚下的步子却不停,一直朝着茫茫大雪中走去。
小皇帝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朝着宋沛年跑去,“老师!老师!”
宋沛年没有回头,却不知为何跌坐在了雪地之上,逐一不受控制率先跑了过去想要将宋沛年扶起。
小皇帝脚下的步子乱了,摔倒在地。
他懂了,什么都懂了。
以前困惑住他的迷雾,像是突然被扫开了。
朝堂上站的或是在外的每一个得用臣子,背后都有宋沛年留下的影子。
逐一是他一手提上来的,裴安是他送去北边的,安之临周合等人是他留下的,杨仲是他点头才带回来的,杜谷二人是他特意安排的,刘自黔等人是他带出来的,还有,还有好多...
或许他早就知道了宴家会起复,所以有了裴安、逐一逐二等人,兵权分离对立,无一家独大,但是都在他的手里。
朝廷需要办实事的人,所以有安之临周合关自州以及新科进士状元等人。
又怕文臣杨仲做大有异心,所以又提了几家杨家的死对头上来。
还有杜谷两家,他说过朝廷无法是一潭清水,需要可以抓住尾巴的鱼儿在水里蹦跶,所以这两家得以存活。
还有好多,多到他都想不到。
小皇帝忍不住崩溃大哭,毫无帝王形象。
他早该想到的,自涪江赈灾过后,他就在给他壮名声,让百姓知道他,认可他。
所有的好名声,他担了。
所有的坏名声,他顶了。
他说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快掌管政务,熟知百姓天下事,背后都是他的谆谆教导与慢慢放权。
终于跑到了宋沛年的面前,跪下抓住宋沛年的袖子,看着双眼无神望天的宋沛年,哭着道,“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真是个傻子,我早就应该想到的,那是你用来诛杀盛王一派用的法子。我真笨,你都教导过我事成于密,败于疏,我还在多想你怎么不告诉我。”
“老师,你是不是故意不告诉我的,为的就是让我搞点儿事出来,好让盛王等人相信?我这个蠢蛋做出来了啊,你夸夸我好不好。”
宋沛年笑了,笑得温和,似平日那般,“内忧已经没了,以后只有外患了,往后只能靠你自己了,我可帮不了你了。”
小皇帝与逐一的眼泪一直砸在宋沛年的身上,宋沛年不受控制吐出一口鲜血,白茫茫的雪,鲜艳刺目的血。
逐一抓住宋沛年衣摆,像是失了魂魄一般,一直重复低语,“主子,你别死,你不要死...”
宋沛年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真傻,怎么还在念旧主呢。”
雪花漫天飞舞,飘落在宋沛年的眼睫之上,他伸手接过一片,“梨花开了。”
话音落下,他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小皇帝泣不成声,原来当皇帝的最后一课,是学会离别。
从此之后,他真的是孤了。
康陵十一年,举国丧,皇帝昭天下,“帝师宋沛年,一生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因病逝,举国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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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逐一,是主子给我取的。
原本不叫这个名字的,后面我家出了事,主子又救了我,我便改名换姓了。
关于我家的事,我已经不愿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