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口代餐
陈千景不懂男人。
不管是17岁还是27岁, 她发现了,自己就是搞不懂男人,工作再久阅历再多, 这方面也没救。
……碍于过分保守的家庭教育,陈千景对性别为男的群体印象总是相对刻板、潦草、幼稚,也很容易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要么“男人都坏”, 要么“男人都好”——
对她而言, 这极端又大致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 奶奶说得都对, 男生男人老爷爷统统是怪兽,危险可怕要远离, 就连班主任叔叔我都要保持警惕。
第二阶段,奶奶说错了,我男朋友超帅超好超阳光的, 我到高二才开始谈恋爱实在是错过了太多甜甜蜜蜜青涩美好的青春浪漫。
第三阶段, 奶奶说得都对,男人这种东西相处起来费钱费时间费精力还耗费我的元气,隔着屏幕与次元看看得了,现实莫来沾边, 我不想浪费下一个六年。
至于和顾芝结婚之后——
那就是另一个维度的极端。
什么,自家认真温柔又超级可爱的学弟、老公与芝士大蛋糕,怎么能划分到臭男人的范围里呢?
她特别喜欢和芝芝贴贴亲亲,与她依旧对其他男人敬而远之有什么冲突的地方吗?
话说结婚后也不应当和其他异性走得太近了吧……
小千老师继续心安理得地远离她不想接触的男人——当然,不至于退回高中时那种面对男生递个卷子都不好意思的程度, 正常工作社交还是有的,她就是单纯懒得再去探讨,观察, “大多数男人都是什么样”了。
要知道17岁的她连顾锦宸乱七八糟的鞋柜与臭烘烘的袜子都能看得新奇不已、津津乐道——但那只是对“我不了解的领域”本能好奇,27岁的小千老师早就失去了这种青春期特有的旺盛好奇心。
反正她画的漫画里又没有“现实的男人”,全是些萌萌茸茸的简笔小动物……便无须这种素材收集。
漫画家的时间太过宝贵,撇除找灵感、拟草稿、设计分镜、没日没夜地练画工……还要联络维护和朋友的感情,照看陪伴日益年迈的奶奶,带家里的猫猫狗狗玩耍溜达,以及永远无法替代的个人娱乐时间……
去掉以上林林总总,剩下来的空余,也只够、只能留给芝芝一个男人了。
她没空去探索这世上其余的男人是怎样的思想怎样的观念,她只想从最深最细腻的角度,去了解自己的芝芝。
芝芝曾在她感受到职场的压力、梦想的无望等无数次艰难时认真又细腻地鼓励着、支撑着她前行,给了她追逐理想的勇气、对自身能力的信心,和许许多多前所未有的东西……所以,她也想成为他的支柱与重心,成为能给他理解、鼓励和生活动力的最佳依靠。喜欢他,亲近他,信任他,而正巧他又待在她生活中最亲密的距离里,所以想做全世界最了解他内心的人,从而让他全世界最依赖、信任自己。
——对伴侣抱有这种期望不是顺理成章,难道她要求很高吗?
陈千景不知道。她无暇去比对他人的婚姻与爱情。
所以,她花了两年的零碎时间,将“了解男人”的范围慢慢缩减为“研究顾芝”,又得出结论,芝芝是个认真心软脾气好、最最温暖又阳光、浑身上下全是优点、偶尔生闷气都非常可爱的大蛋糕。
……事实证明,她两年来的研究成果一塌糊涂。
哪怕是瞎子攥着蜡笔瞎戳出来的答案都比小千老师滤镜深厚的总结正确度高。
陈千景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在前任的骚扰、监控的截图与她对象本尊流露出的瑕疵下,她的滤镜终于碎了一地,发现他的笑容是假的,他的爱好是假的,他面对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似乎统统是假的,他演出来的。
……就很气。
小千老师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他欺骗了我”“他背叛了”这种期望落空的愤怒感——毕竟她似乎也并不真的喜欢他开朗的笑容、他看足球比赛、他谈论运动明星的样子,她好像就是更喜欢那个偶尔会一脸阴郁和自家猫相互撕扯的芝芝,就连结婚照也是更喜欢那张笑容淡淡的阴阴的,从始至终他最吸引她的似乎就是另一抹若隐若现的真实——
所以她的第一反应是“干嘛,跟我都结婚两年了,还这么见外啊??”
偶尔有点不能告诉对象的隐私秘密倒是能理解,但你对我隐瞒的秘密与信息量似乎都能填满一整片梯田了啊??
你的秘密,你的过去,你藏起来的自我乃至全部——我都要知道,这也太不公平了,因为明明我已经对你展现了全部,还这么喜欢你。
可是,她很快又察觉到,芝芝真的很容易气闷、不快、落入心情低谷——他好像就没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一直在低谷里半死不活——真实状态也总是阴阴沉沉没有活气的,好像就算把他自己逼到极限崩断也不会在乎。
她的关心总被回避,她的追问总被敷衍,她所做的一切靠近他的努力,似乎都能被狡猾又聪明的他提前封死道路。
……陈千景开始愤怒,宛如一只被主人的犯贱指头不停从跑轮上推下去的仓鼠。
仓鼠宝宝已经努力发动全身上下所有力量哼哧哼哧跑完九十九圈,眼看着就差最后一圈便能破纪录了,哎,结果他伸手给你推完原位,还奖励你一颗瓜子,再瞎摸你的头,自以为他的举动是帮到你呢。
……啧。
已婚之后的爱情关系明明就应该将“猜猜我在想什么”“试试我有多爱你”的暧昧拉扯部分大大削减,只要集中在亲亲、抱抱、甜甜蜜蜜就好了——
知道她和丈夫每次沟通都要耗费极大的自制力吗,对视超过五分钟就不想费工夫聊天,只想亲亲他的嘴唇倒进沙发——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婚后日常吗,为什么芝芝就是不能简简单单地和她一起体验快乐和幸福,想一件事能绕出沼泽迷宫的复杂程度呢??
哼,她看透了,这个男人其实全身上下全是缺点,还世界第一无敌难懂,所以她早说了不喜欢这种高智商又心思超多弯弯绕绕的眼镜男,哪有结婚两年了开始搞回避型依恋的麻烦家伙,她只是结个婚谈个恋爱,她没有想过要啃透全世界最艰深复杂枯燥的大部头——
结婚证又不是学位证,搞懂他又刷不了高绩点,干嘛要把普普通通的“增进了解”拉到这等难度。
“芝芝行为与心理研究”如果是一门课程,小千老师早就因为教授的过分难搞去退课了。
……可偏偏这么难搞的男人是她正经对象,一款没有七天无理由退款保证、即便货不对板也退不掉的货。
小千老师在心里叭叭叭把那个复杂难懂的混蛋骂了一通——自从对他滤镜破碎她就总时不时生出点年少时才会有的冲动暗火——可最终她还是没有战胜自己的愧疚与担忧。
以前她总是能心安理得地在闹过矛盾之后让芝芝自己调理,甚至直接遗忘他们曾闹过的矛盾去忙自己的工作,不再揪着之前的问题讨论或沟通……虽然这算是有那么点点忽视他吧,但因为芝芝自己看上去就是一副极致冷静绝对不会生气上头的样子,甚至大多数时候是他引导着她解决问题……可现在……现在……
她真怕他暗地里偷偷把他自己气死了。
唉。
陈千景便抱着“真是个难懂又难搞的臭男人但我偏偏还要哄”的想法气呼呼走进浴室。
然后她在五分钟后叒一次刷新了自己刚刚刷新的认知。
芝芝好像不难搞,他仍旧很好搞定,在某些小细节上,更是超级好哄。
对他说再难听的话,他也不过是沉默下来、转移话题;
跟他吵再激烈的架,他能表现出的也是率先认错,理清逻辑;
哪怕是今晚她接连不断地给他造成了某种暴击……只要她关上灯,贴过去,小小声表示一下……
他郁郁的心情就瞬间转好,再无阴霾,看着她的眼睛都在发亮,又带着些促狭的笑意。
陈千景有点困惑,有点羞涩,还有点点必须靠轻咬嘴唇才能掩盖的小得意——
结婚两年了,在外面再怎么禁欲冷淡、理智镇定的芝芝,在家里对着她,永远会因为一颗扣子或一句话轻易点燃。
没人会不喜欢这种轻易就能牵引对象心神动摇的成就感,“我超级迷人”“我最有魅力”,这同样是关系中安全感的主要来源之一,小千老师就从不会像某位高中生那样盯着镜面怔怔出神,思索“那个等级的大帅哥究竟为什么不找大美女”这类带点青春期自卑心的问题……
开玩笑吗,芝芝从不会正眼看什么美女,但私下里对着她的表现,简直可以称之为沉迷。
她是最可爱、最漂亮、最温柔、最有才华的超级大美女——她对象一直这么夸奖。
何况小千老师不是单单为了哄他就使这招,她也的确……
为了漫画完结,忙碌了好长一段时间。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截稿期的漫画家真的很难拥有享受夜生活的时间。
所以,当他心情一改之前的烦闷郁躁,破天荒贴近自己,陈千景不明所以,但已经暗暗窃喜。
什么嘛,装来装去,感觉很难懂的样子,结果本质不还是我家超级好搞定的芝芝?
亲一亲,抱一抱,再贴近就……
嘿嘿。
说到底,男人的本质么,不就是简简单单的,特别容易被这种事哄好?
是我想得太夸张啦……
思维与身体都再次滑向偏狭的极端,“芝芝很难搞”→“芝芝超好哄”→“芝芝就是个简单男人无需警惕”的转变中,浴室的蒸气逐渐蕴过玻璃,花洒的水声渐渐被另一种水声盖下。
然而,一夜之后。
陈千景从卧室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
她呆呆地愣了五分钟之久,才摆脱了过分充足的睡眠带来的晕沉,重新审视昨晚昏睡前的事情。
……不对劲。
她真的有哄到他吗?
众所周知的最简单粗暴哄男人大法——这样那样再这样——陈千景又不是不懂流程步骤的高中生,陈千景是个驾龄一年半的好司机了。
可是,昨晚,实际上。
……她是单方面享受了一通完美服务,完完全全没有给芝芝相应的甜头哦?
小千老师慢慢抱住自己的脑子,迷茫,无措,云里雾里。
谁来告诉她,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款简单粗暴的男人,会因为自己单方面提供服务就神清气爽超级高兴吗?
她很确定他们压根没有做到最后——她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了——大概率还让他帮忙换了睡衣和枕头——陈千景甚至在过程里找啊,找啊,找,也只找到了中途自己没忍住用指甲抠他肩膀的动作,她甚至没顾得上亲回去摸回去——
不对吧,绝对不可能哄好吧?
可她看了眼旁边已经空旷下去的枕头,嗅到楼下新鲜出炉的、浓郁的芝士乳酪卷香气。
那是约好庆祝她工作收尾的甜点,顾芝似乎已经起了个大早,不仅做好了特制的点心,还难得有了招猫逗狗的闲心——
陈千景从床上腾起,下楼窥见了丈夫的身影。
他正系着围裙,倚在沙发上和谁讲电话,虽然通话内容依旧是她听不懂的外语,但他神情散漫,手里支着的逗猫棒上小铃铛一晃一晃的,还有闲暇勾着膝盖上的泡芙四处乱跳、抓挠。
拿玩具逗猫的芝芝——这表现几乎抵得上陈千景的“哼着歌在家里转圈圈”了,显然他心情是真的很好,昨夜的一切似乎都轻飘飘过去了,她不需要再处理任何遗留的感情问题。
反正就是哄好了,虽然也不知道是怎么哄的吧。
可是,可是……
“啊,小千老师,你醒了。下楼吃蛋糕吧?”
陈千景神情一言难尽。
“你昨晚……我们……那个……”
他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纠结什么东西。
“没事,你工作辛苦了,中途睡着很正常啊,我没关系。”
顾芝冲她微笑——依旧是那种假惺惺的、完美无缺的笑——但陈千景已经无暇顾及了,他的言行更加令她迷惑不已——
“只要小千老师你满意就好。没耽误你的心情吧?”
陈千景:“……”
不是。
你,我正牌对象,跟我打算这样那样时中途打住,伺候我睡觉休息——
就算不生气,也不至于这么阳光灿烂地问候我“有无耽误心情”,你难道自定义是什么可疑会所的专业服务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