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她真的很关心他的身体。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总是太频繁作死?
以前不怎么吃饭休息是因为顾芝不怎么想费心养好自己,后来,则有了点点故意卖惨、邀宠、装可怜的意思。
因为老婆真的会为此主动给他打电话、给他送温暖、表现出很在意他健康的样子。
顾芝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就没遇到什么在意他身体健康的人——倒是遇到不少咒他死的人——所以,被这样关怀,他就十足高兴了。
于是顾芝也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该知足了。
把那声“恶心”抛在脑后,把那个不断发疯的孩子压在墓碑下,就这样过着自己平安和谐的已婚生活。
可陈千景同样会关心自己的奶奶,工作再忙也会每周去找奶奶吃饭,时不时带她外出旅行;
她也会关心自己的闺蜜,即便三四个月见不到面,也把罗茜等人的生日认认真真勾在行程表上,掐着时间寄去祝贺的礼物与信;
她甚至会关心同一栋楼里上下班的陌生员工,出版社里因为灵感稀薄抑郁不已的前辈,压根就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前同事……偶尔遛狗时撞见了独自坐在草坪上哭泣的小孩子,她也会耐心地陪在那孩子身边,直到那孩子的父母找来。
为什么呢?
因为陈千景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永远向周围散播着温柔与关爱,像一盘刚出炉的杯子蛋糕,毫无顾忌地用暖和的香气辐射整个房间的人们,让他们都对她心生好感,再产生“自己是特殊的”错觉。
——他不过只是恰巧站在她散播香气的范围之内而已,那颗香香软软蓬松可爱的杯子蛋糕,不是为了迎合他的口味他的目光才出现在那。
因为自14岁起便注视着那个女孩,顾芝太清醒了,他不止一次尝试欺骗自己浸入那“被特殊对待”的错觉,可没一次成功过。
想想那次争吵吧,她亲口说了不是吗,她讨厌心情不好、乱发脾气的自己。
她对“顾芝”好,是因为“顾芝”演得根本不像顾芝。
——真怪啊。
曾经他远远看着她对周围每个人好,想着只要成为其中之一就足够幸福了;
现在成为其中之一的他也看着她对自己好,偏偏就是越来越烦闷、焦躁、不满足。
不是“独一无二”,更不是“唯一在意”,她对他的好意和对其他人的好意相差无几,顾芝觉得自己能分辨得出来。
……能吗?
有时冷不丁被她亲一下,感觉到衣摆被她轻轻扯住,看电影时被很自然地靠过来抱着胳膊,顾芝又隐隐动摇起来,觉得他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过负面了,或许她这些亲近的小动作真的意味着她有点点喜欢他,毕竟他从和她做朋友开始就一直在刷好感,温水煮小千煮了这么久再怎么也会煮出点异性好感来——
要知道,陈千景那样和初恋男友交往了五年多还坚持婚前禁欲、和他结婚半年后才允许他更近一步深入接触的超级保守乖乖女……
能这么自然地触碰他、靠近他、亲他戳他,真的不是对他有好感吗?
这样的事,那样的事,他们统统都做过,她似乎也很……热情、喜欢。
女人真的会和不喜欢的男人做那么多事吗,即便是单纯履行夫妻义务也表现得那么动摇那么可爱?
——“我说你们男人,实在是自信得太过了,能不能偶尔用脑子想想,别总用自己的下|半|身思考啊?”
可总有人会适时敲碎他跑偏的遐想,将他努力欺骗自己的进度条拖回来。
第无数次给自己找寻“婚姻很幸福老婆超爱我”的证明时,来接老婆回家的顾芝偶尔听见了王梦容在消防通道里打电话。
……王编辑似乎在臭骂手机那端的男人信心太过妄自尊大,“上班总震我手机打扰我工作你以为自己很浪漫吗”“只是上过床而已别开玩笑了”……老实说顾芝有点尴尬,因为听内容对面像是王编私底下的炮友或情人,作为“老同学兼闺蜜丈夫”的身份,意外撞见她聊这种私事,他应该放轻脚步直接转身,假装没来过……
但王编辑骂得实在是太脏,也太响亮了。
“怎么,我们只是睡了几次而已吧,明明说好再不联系,你哪来的脸自称我男友跑我公司送花刷礼物——哈?感觉我喜欢上你了?不是,大哥,你们男人都以为那玩意是什么,魔法棒吗,只要对着女人弄两下,就会对你死心塌地非你不可了??你的脑子是哪个年代出土的啊,发生了关系就代表有爱吗?话说你活也就那样——”
不远处做完签绘的小千老师揉着肩膀走出办公室,顾芝赶紧轻咳出声,安全通道里辛辣又成人的长篇辱骂瞬间止住。
两分钟,面无表情的王编辑拉开通道门。
“……哟。好巧。你来接老师下班。”
“啊,编编你也在啊~芝芝你刚到吗?”
“对。我刚来。”
“你刚来吗?可我看见你半小时前就给我发消息说在办公室外面等——”
“回家了,小景,我们走吧,路上要不要买杯芝士蛋糕味奶茶?”
“?好哎。啊,等等,芝芝,我问问编编——梦梦编编你要喝吗,我们也可以捎你一起下班——编编?你为什么走得这么快??编编——梦梦——”
不知道。
面无表情的漫画编辑踩着高跟鞋蹬蹬蹬从另一头的楼梯那里闪退了,面无表情的顾芝开车带着老婆回家,双方速度都很快,利索中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
当时副驾驶上的小千老师捧着香香甜甜的芝士奶茶,显然,她什么也没察觉到,满脑子都是芝士了。
而顾芝只是无比庆幸。
——显然,女人的需求和女人的情感也是可以完全分开看待的,永远不要对自己抱有太夸张的自信,将“主动的肢体接触”解释为“她对我心生好感”,两者毫无关联,不是她亲你几下就代表有多爱你了,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他差一点点就走进了过分油腻自大的误区……
当然。
顾芝也有那么点贼心不死,试着偷偷向陈千景本人求证,毕竟王梦容的观念不能代表所有女性,不是吗?
然后他就得到了一个格外尴尬、说话结巴、眼神游移的老婆。
“为为为什么要突然问我这种事……”
嗯,是他保守又可爱的小千老师。
顾芝被掐灭的那点妄想骤然升起希望的小火苗。
那时他刚洗过澡,摘下眼镜,故意把脸贴得很近——老婆推开了他,但脸很红,手上的力气也很软,大概率是不好意思——
【就是觉得你长得好】
【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与合法对象这样那样完全没问题吧】
——他暗暗模拟出许多的回答,任何一种,或许都能带出一点点【喜欢你】的暗示来,填补他不断被负面想象折磨的内心。
只要透露出一点点的在意、亲近,他就可以骗过自己……
可老婆最终支吾了半天,却轻咳一声,郑重、又很不好意思地给出了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因为我已经是快三十岁的女人了,芝芝,你不懂,你还年轻呢。”
顾芝:“……”
顾芝:“所以你是想说自己年近三十如狼似虎……”
“咳咳咳咳!!好了不准再问了!关灯睡觉睡觉!”
“……”
哦。
原来表现得很积极很热情、从未有推拒我的意思——是因为真的需求旺盛,和喜欢完全无关啊。
……女人,真的好复杂。
这个世界,也真的好复杂。
顾芝默默关灯睡觉,无视旁边又拱过来蹭自己枕头的老婆,麻木地看着天花板。
他只想和喜欢的人做最亲密的事——为什么别人永远不是这样呢,做这种事的原因千奇百怪花样众多,闲来无聊打发时间就算了,还真有年到三十不得不发的。
这原因实在是过于符合科学逻辑,合理得令他无语。
普普通通表示一句“喜欢和你亲密”不行吗。这年头哪怕双方不爱也能讲讲这种情话抚慰空虚内心呢,为何小千老师这样实诚……好吧,这也是她的优点了……是他抱了太高的期望又太自信了,真是对不起啊……
……等等,所以她的意思是,快三十岁了无论如何都会找个男人尝尝鲜解决需求,至于对象是谁完全无所谓吗?
当然结婚了只能和合法对象做——但是如果那时她拉来结婚的老实暖男不是他,那这些事那些事也会允许那家伙做吗??
顾芝开始回顾结婚以来自己做的这些事那些事。
顾芝开始逐个代换做这些事那些事的对象,高速运转的大脑嗡嗡操作,比AI作图还有效率。
——顾芝便成功地把自己气得一整夜没睡着,目眦欲裂地瞪着天花板,直到天明都还在想能不能提前刀了陈千景身边除自己之外的所有老实暖男。
……当懒觉睡醒的老婆拱了拱他的肩膀,贴过来咕咕哝哝地问早上吃什么,顾芝咔咔转回发了一晚上疯的想象力,扯出一个笑。
“嗯,吃生煎包。”
然后他在做生煎时默默把包子全部想象成那帮男人的脸,又压又擀又上高火宽油猛炸,对着锅里炸得焦脆的生煎包狞笑半天,总算独自在厨房把自己哄好了。
虽然期间他那只正扯着他裤腿发癫的奶牛猫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瞅了他不止一眼,就差开口说话,“人,你怎么今天比我还癫”。
……后遗症是顾芝再也不敢轻易就老婆的任何肢体接触想东想西,每推出一次“她只是到了年龄有了需求她找任何雄的都会这么做”结论都是对他精神状态的重大打击,会让他只想爬去大桥底下发疯,严重干扰他扮演温暖大男孩刷好感的进度。
她亲你是因为顺嘴,她碰你是因为顺手,她夸你帅是因为心情好顺便夸了,真的,顾芝,别再多想,更别误会是喜欢了,“她喜欢我”可是经典的人生最大错觉之一,能不能别总在这方面犯蠢。
……但是,如果,她不再亲你、碰你、夸你,甚至还冷冰冰地丢来一句“恶心”呢,把你一举创回噩梦连连的少年时期呢?
一个漫长的加班过去,一段更加漫长又窒息的开车时间也过去了。
从办公室出来后陈千景只和他说了两句话。
干巴巴的一句“你吃我带过来的饭了吗?”
顾芝当即就表示自己一工作结束就打开了,根本顾不上热就把袋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感谢老婆的爱心投喂——
陈千景却“哦”了一声,更加干巴巴道:“我给你带的是炒面,你加班结束后它是不是已经凉透,又发胀坨成屎了,你竟然还能全吃下去。”
顾芝:“……”
那顾芝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呢,“谢谢小千老师投喂我狗屎吃”??
……所以她这趟来是蓄谋已久对吧,先丢给他一坨屎,然后攻击欣然吃屎的他很恶心??
他招谁惹谁了。
顾芝便不再开口。
期间他不止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前让司机下班,就为了那微末的“老婆难得来探班我要和老婆一起回家中途两个人单独待在车里还能甜甜蜜蜜”可能性……结果就是他和老婆在窒息的气氛中同乘电梯后还要单独同乘一部车回家……
但也有好处,起码他能装作专心致志开车的样子,不用再和她搭话。
……顾芝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一个对自己说“恶心”的老婆搭话。
他压在墓碑里一部分自己已经双目喷血在挠棺材板了,整个棺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的指甲雕版字,另一部分自己则满脸怨毒地抄起了绳子和麻醉药,“既然你怎么都喜欢不上我那就让我强制你来喜欢吧”……
但是,当然,顾芝是个24岁的成年男人,不再是那个天天把死挂在嘴边、时不时还割自己一刀玩的14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