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顾芝总琢磨着欺负对方,好像也……也是应该的……不,不对,她为什么总下意识用有色眼光去判定那个陌生太太“活该”呢……
陈千景便换了个口吻。
“顾芝,待会进门,我有点害怕,那些人不会发现我是……你知道的……万一……”
顾芝明白。
“不会有人发现你是小陈同学,放心吧,”他安慰道,“从现在开始我继续叫你小景——那栋房子里没人能认出你和她的端倪,你们原本就不怎么来往。”
“那……”
“我们只是去拜访一下,探探话头,立刻就离开,你放心。”
呼。
陈千景感觉他不打算再挑事了——起码不会一进门就对着长辈说“从这栋房子里滚出去”——便悄悄松了口气。
她发现顾芝这人虽然缺点重重,但有一点很好——只要她表达不适、畏惧、想求稳,他就会立刻止住那阴阴暗暗的虚伪腔调,放弃那点黑气四溢的点子,作出最安稳无害的选项。
……不愧是我的靠谱挚友,顾芝,脾气再坏,人品也杠杠的。
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别墅的小花园。
小花园不算小,面积很大,但花草略显荒芜、凌乱,陈千景不禁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顾锦宸那栋小公寓时看到的花园——对她而言不是多年前,只是数十天前——
感觉很不一样,敏感的直觉从她脑中一晃而过,那时在那座小花园里摇晃的牵牛与蔷薇锐气、绚烂又生机勃勃,完全不是这座花园给外人留下的印象。
……但顾芝说顾锦宸可能正和他妈妈住在一起……他当年读书时能把花园打理得那么漂亮,毕业工作后就不再打理妈妈的花园吗?
不过,也可能是豪门特有的“专职花匠”吧,每个房子都配着不一样的花匠。
正当陈千景望着一株枯萎的玫瑰丛,就听见有谁在花丛后忿忿尖叫——
“这么小的地方,你让妈妈我怎么住下去嘛!已经待了快一个月了,你爸爸又趁机跟外面的女人,我哪顾得上——再这样下去我不会帮你打掩护了——你甚至都不告诉妈妈你到底回国想干嘛!”
是有些熟悉的女声,陈千景眨眨眼,刚要侧耳细听,就僵住了。
“母亲,嘘,小声点……”
另一道年轻些的男声响起,是她非常熟悉、但又沙哑了许多的嗓子。
“……别暴露了,明面上,我还在国外休养脑袋的伤。”
现实的顾锦宸,她的校草男朋友,就站在花丛深处,搀扶着一个甩打着披肩闹脾气的美妇人。
陈千景没能看清他的面貌,只觉得叶片后那抹西装革履的背影,有点陌生。
但……
很奇怪的是,她也没有想去看。
陈千景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向身后的顾芝。
后者脸上没有阴影,没有杀气,没有任何黑暗,只是维持着非常标准的嘴角角度,冲她微笑。
“怎么,终于碰见了想找的人,”他轻声问,“不追上去瞧瞧?”
陈千景一时从他身上幻视到了某些恋爱游戏里介绍角色好感度的NPC——阳光,大方,完美,又绝对机械化,写在程序里的笑。
她……她下意识咽咽喉咙。
“我是想去见见……当面问问……终于找到一次……你不介意吧?”
啊。
顾芝不禁想,小陈同学,真是个各种意义上的好孩子。
在她的对比下,他这种无时无刻不在心里诅咒一切的,真的很卑劣吧。
——换了以前,顾芝一定会在表达“我不介意”的同时使尽手段,诱导她不要去。
哪怕前方摆着一千一万种必要的理由,他就是不愿意让自己的老婆去见前任,哪怕看他们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都能暗自难受到双目喷血了。
可既然小千老师已经在昨夜摆明了那样的态度……他又早知道顾锦宸就在这里,默认带着小陈同学一起来了……或许,他是该试着放她去自己辨别、确认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事……
小千老师不会再和前任有交集,但尚在热恋中的小陈同学呢?究竟是什么令她从一开始的“偷偷早恋”变成了最后的“可有可无”,她想在顾锦宸身上追寻最后却又没得到的理想型——是什么?
顾芝不知道。
但他明白,一直攥着她的手,吓唬她留在自己身边,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所以……
权当是,一次赌博,一次尝试。
他总要学会去信任……总要学会去做一个比“顾锦宸”更高级更完美的理想型。
陈千景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已经搞不明白了——但显而易见,没人的理想型会是一个善妒阴暗又狭窄的小人。
“嗯。我不介意。”
顾芝拎开她仍旧下意识拽着自己衣摆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完全做好了朋友鼓励的模式。
“你去。见完了给我打电话吧。”
陈千景:“……哦,哦,好,谢谢……那我去啦?”
去就去,废什么话呢你,还非要我重复三遍扎自己肺管子玩吗。
顾芝的微笑在熊孩子的连番追问下隐隐破功:“去,你只有二十分钟见顾锦宸,不去就算了,回车里把门反锁上玩游戏去。”
陈千景:“……”
陈千景扭头,光速跑开。
就二十分钟,这和囚犯放风有什么区别,果然顾芝还是那个控制狂大魔王。
……话说找顾锦宸本就是他们俩之前在医院里定下的目标之一吧,为什么她要连番低声下气地请求队友同意啊??
她匆匆奔入花丛,掠过尚林雪剧变的脸色——是啦,自家花园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是有点吓人,太太我懂的——然后陈千景伸手去拽顾锦宸的背影——
意识到他身上穿着挺括的西装,不再是当年很好拽的校服外套、书包背带后,17岁的高中生愣了一瞬。
已经在记忆里显得那样陌生、虚无的人,于现实中终于抓到,竟然还能感觉更加陌生。
不管是因为吸烟变得有些难听的嗓子,还是此刻压根不可能被自己捉在手里拉拽的西装料子。
顾锦宸应该知道啊,她最喜欢拽着他衣服走路了——怎么能穿这么不好拽的破布呢——
陈千景立刻就恼火起来,喊道:“顾锦——”
顾锦宸回了头。
他的反应要比旁边受了惊的尚林雪快很多,几乎在陈千景跑来的下一刻,他就回了头。
但是。
与顾芝同样,他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她,眼里并没有意外,在她抬高声音、忿忿喊他时,却紧皱起眉,用冷冰冰的目光打量起来,一副“稍稍超出计划之外”的挑剔感。
“……顾锦宸?”
然后他后退两步,避开了她的接近,旋身。
“陈老师。好久不见。但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陈……老师?
陈千景伸着手,懵懵地反应了半分钟,才意识到,这个称谓,对应着功成名就的漫画家——
顾锦宸没有认出17岁的高中生,他把她当成了27岁的陈老师。
顾锦宸没有……什么?怎么可能?
连顾芝都能在一眼之内分清她俩的区别——凭什么他没有——而且他干嘛要用这种冷冰冰的口吻对着长大的我说话——他凭什么?!
小陈同学“呼”地冒出熊熊怒火。
小陈同学“嗡”一声就窜了出去,只差再抄起重重的书包与字典一齐砸过去。
“顾锦宸!!你滚回来!!你什么意思!!”
顾锦宸:“?”
顾锦宸也不明白那个结婚后就完全翻脸不再见他、在短信电话与会面时统统对自己不假辞色拒之千里、提合作时恨不得把自己骂到地沟里的无情女人为何突然拔腿追来——但他本能提高了步速,也跑了起来,仿佛再不跑就会后脑剧痛,陷入昏沉。
——两人就这样一逃一追,霎时间飙向别墅深处的景观,而旁边的尚林雪还没正好披肩就被飞奔过去的陈千景糊乱了自己精致不失优雅的发型,她今早在美容院花了三个多小时才弄好的发型——
尚林雪不明所以,尚林雪由惊转怒,尚林雪开始叫人,势要把那个突然开始追杀自家儿子的疯女人用扫帚打出去。
“好久不见,尚女士。叨扰了,这是给您带的伴手礼。”
然后尚林雪就对上了幽幽探来的顾芝,尚林雪刚刚开始红温的脸蛋立刻转青再变紫,精致又服帖的定妆粉都伴随着整张脸的抽搐簌簌往下掉。
“顾芝……你……怎么回来……”
顾芝礼貌地将自己的伴手礼——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掏出来的生锈剪刀——放在她手上。
“很适合您使用对吧,”他笑眯眯道:“用来剪指甲再剪手,特别利索。”
尚林雪:“……”
“啊对了,刚才您想喊人把谁打出去来着?”
尚林雪:“……没,没人。哈,哈哈,你,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送什么礼……把……快把这礼……收回……”
姗姗来迟的佣人:“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你还好吧——你脸都发紫了——谁,谁赶紧去拿支人参!!”
——陈千景并不知晓这边发生的灾难,完全不同于他口中的“顺路来L市看看长辈”,某人的“拜访”本身就是一次阴阴暗暗的威慑。
她也并没有追上顾锦宸,后者毕竟是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前体育特长生,真迈开步子跑起来,陈千景怎么也不可能及时追上去。
而且这片陌生的别墅群坐落在L市的半山腰上,陈千景人生地不熟,被顾锦宸带着在小区里绕了几个弯就迷了路……
转眼间,周围只有树树花花草草,毫无路牌马路过道,不仅不知道她在哪了,还不知道她要怎么才能回去。
陈千景:“……”
就很气。
她要收回她之前对这地方房子的评价——太大了,大得完全没必要,正经人哪有逛个小区就能进山迷路的,万恶的有钱人!!
话说顾锦宸干嘛要跑啊,我就是想见到他问问,你当年对我那态度什么意思,你现在又是怎么想顾芝这个人……我……
陈千景喘着气,慢慢扶住了膝盖,眼眶无端有些发湿。
……我只想知道,该怎么信任身边的人,该怎么衡量我的未来和过去,该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