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心情不好,乱发脾气,是我的问题。”
因为早在结婚前,顾芝就很清楚顾锦宸在她心里的地位,也做好了当一个优秀代餐以求上位的心理准备。
能披着阳光暖男的假皮被她邀请去约会,就是他曾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不该有任何怨言。
这就好比嘴上说着“没关系你带我去吃什么都可以”,结果到了地方后嫌这嫌那对所有菜色挑挑拣拣,对方花了大钱请他吃饭请他逛街偏偏还收获了一肚子的不开心……这种人就是虚伪又做作,想挑什么馆子吃什么菜一开始说明不好吗,明明根本就不是没关系。
顾芝恶心那座游乐园、那个周边店、那处观景台、那家餐厅、那张桌上摆着的一切曾经在旧照片里出镜过的菜。
顾芝恶心那天的约会偏偏还被她冠上了“提前给你过生日”的理由,他的生日礼物已经从盗版网店货降级成了被替代的垃圾。
顾芝恶心……
因为这些联想,不可抑制感到恶心的自己。
——三年前接近陈千景时就做好了当代餐演替身的觉悟,现在你又在恶心什么东西?
你的自尊你的清高你对她的占有欲和那点阴暗得不行的嫉妒心很重要吗,你以为你是谁啊顾芝——
你以为她会在乎你这种只能靠披假皮来诱骗别人真心的玩意吗?
那天陈千景游玩时笑了多少次,顾芝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多少次。
拿不出当代餐的觉悟,还多了做正主的毛病,什么恶心东西。
……然后他成功靠这样阴暗的自我辱骂冷静了下去,勉强平复了反胃感……就像小时候恨得发疯时他会趴在顾锦宸床底下用美工刀在自己胳膊上划来寻求冷静……
哦,别问他为什么会趴在顾锦宸床底下发疯。
问就是数次杀人未遂的阴暗心理。
结果还是没能扛住一整天的精神压力,夜幕降临后被她拉去吃那见鬼的烛光晚餐,看着那见鬼的查重率百分百的菜单被服务员连带着玫瑰蜡烛一起挨个端上来,小千老师竟然还有意无意地暗示说吃过饭后她在某某酒店订了顶层套房……
顾芝真的绷不住了。
因为“吃过晚餐后去酒店开房”根本不在他曾经窥屏的那些动态照片里,他当年本以为那对异地恋的大学生情侣吃完晚饭就各回各宿舍,结果为什么还多出了酒店套房这出——难道是未被记录的约会行程吗,这只可能比照片能表达出来的更亲密更夸张吧——
顾芝不可能再去设想“说不定当年她就是吃过晚饭后回了宿舍呢”“学生约会的最后一步真的会去顶层酒店开房吗”等等可能性,那天给他带来的种种精神折磨已经让他丧失了所有乐观、催眠自己的力气。
顾芝甚至不可避免地由“同样的游乐园”“同样的观景台”“同样的餐厅”联想到“同样的酒店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床”——
不。
他真的受不了。
嫉妒会令人发疯,可作为一个“脾气超好人超开朗的乖乖学弟”,他哪里有冲她发疯的资本呢。
顾芝胃疼头疼,又烦又酸又窝火,最终连个假笑都凹不住,找借口匆匆离开了餐厅。
他只想撤退,但陈千景偏要追上来问,你怎么了你干嘛啊你为什么不开心,芝芝你不是很期待约会吗——
顾芝便忍不住撕了伪装。
他这个人有时能忍耐的限度其实很低,也不擅长把情绪闷在心里,否则当年就不会趴在顾锦宸床底下拿着美工刀发疯割自己——最终是勉强冷静下来了,但他还是把沾满血的美工刀片塞到了熟睡的顾锦宸的眼球旁边,吓得他第二天早上直接尿了床。
……哦,当年顾芝七岁来着,顾锦宸十岁。
顾锦宸对弟弟的厌恶是绝对情有可原的。
……顾芝自己有时都觉得,成年后屡屡在小千老师面前忍住气没发疯的自己,就是个奇迹。
然而那天他还是跟她吵了一架,用那么差劲那么阴冷那么——
那么真实的,语气。
小千老师那天都委屈哭了,说你今天干嘛摆脸色,一点也不像你,我讨厌这样的你。
可顾芝知道。
那晚待在车厢里,冷冰冰地叫她“陈千景”的他,是两年来唯一一次,他没有披上属于“顾锦宸”的假皮。
真实的顾芝就是会让她那么委屈、害怕、难过伤心的东西。
……他不该如此。
顾芝那晚独自反省了很久。
他要继续披着假皮,装好她喜欢的理想型,做一个最优秀最有自觉的替身与代餐……
不能要求这个那个,因为心里难受就冲她发疯发脾气。
否则不就是应了梁晓新那句话吗?
祸害了她的时间、精力与感情——小千老师本可以去找真正阳光积极开朗的好代餐啊,他干嘛接了这个担子还中途罢演呢?又不是她求着他演戏……
“爱人”“伴侣”“丈夫”,这本就是他强求来的身份,起初只觉得在一起就好了,没有这么贪心。
绝没有让被强求的她去考虑他感受的道理。
——顾芝兀自调理好了。
然后他道歉,她谅解,他们把这件事翻篇,继续生活。
直到某天。
小千老师准备出国采风,临行前,她站在候机室偷偷拽了下他的衣角,露出想接吻的那种特定表情。
顾芝笑着俯过去。
然后航班起飞的播报声响起,这个轻浅的告别吻不得不中止,小千老师扭头看看排起队的检票口,又回头不好意思地说,可以再留几分钟,没关系。
她好像很渴望他继续亲。
可顾芝特别自然地错开话题,问她东西有没有带全,再检查一遍——
几分钟过去,她登机,他挥手,他们就此分离。
顾芝把嘴角的笑一点点收回去,露出格外阴郁的表情。
因为他意识到,当外界的动静打断了他与小千老师的亲密……
心底里,有某处,他悄悄松了口气。
【你就不怕,将来你们俩近距离接触,她会琢磨着“哦这个角度看过去你和你哥长得真像”?】
顾芝想亲她。
可一旦联想到这里……
就连平常的接吻亲密,他都开始,隐隐感到恶心。
【你是想亲我,还是觉得我很像他,才会想亲?】
那次约会反胃的后遗症一发不可收拾,严重影响了他原本平静和谐的婚姻关系。
顾芝知道这不行。
他给自己初步规划了两个心理治疗方案,一个是刀了顾锦宸让她那抹该死的白月光入土,一个是刀了自己这样就不会继续恶心自己。
……两个治疗方案都过于偏激,后果也过于严重,他觉得小千老师既无法接受丈夫进监狱也无法接受前任被片成碎末末……虽说不被发现不被察觉的杀人手段他也早有钻研,但也……如果能想办法借他人之手,或许……
“芝芝?芝芝?”
顾芝惊醒。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电脑前睡着了,然后光速关闭了眼前还闪着监视红点的界面。
陈千景探进脑袋。
“家里还有没有赤色偏橘调的粗头记号笔,你帮我找……芝芝?你书房里一股黑咖啡的味道,你难道又背着我——”
顾芝赶紧出去,卡在她的目光锁定到咖啡壶之前,反手合上门,又迅速转移了她的视线。
——他状似不经意的解开了衬衣领的扣子。
小千老师本就因赶稿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神立刻飘飞了。
“偏橘调的粗头记号笔是吗,我帮你找找看,应该放在你工作室里的书架笔筒里……我现在去二楼翻找会打扰你工作吗?”
“噢。噢。真……我是说没关系。”
于是顾芝下楼帮她找笔,小千老师游魂般跟着他背后飘,眼神飘步伐飘,离鬼魂状态就差嘴角再抹点番茄酱。
……老婆每次赶稿赶到疯魔都这样,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不同于现实的次元里,顾芝跟她说话她都不一定能记清,倒不如说她刚才能那么敏锐地嗅到书房里咖啡的味道都是个奇迹……
顾芝绕过那些错综复杂的画稿与草纸,从某只书架的最上层拖出一大摞由各式漂亮杯子改造的笔筒们,按色号在里面翻找她所要求的记号笔。
因为都是他帮忙收拾的东西,所以他找起来很轻易。
游魂小千跟在他旁边打飘,顾芝翻到那根橘调记号笔后想回头递给她,却发现她不知何时钻到了他和书架的空隙中,抱膝蹲在一大摞草稿上,对着他解开的衣扣,盯。
顾芝:“……”
顾芝:“小千老师,你要的笔。”
小千老师没有接笔。她抿抿嘴巴,盯着他目不转睛。
顾芝:“……”
嗯,他很熟,游魂状态的小千老师的“想接吻”表情,这种时候他对她做什么她都会轻易答应,事后又会轻飘飘地困惑道“啊我们亲了吗”,可以说非常考验人类的自制力……
但顾芝刚刚想起了那场非常糟糕的约会,他离“调理好自己”还差一大壶黑咖啡与一个通宵的距离,便不是很想亲。
……抱着“她在想象的次元里亲顾锦宸”的想法亲她,太膈应。
“小千老师,醒醒。”
顾芝将笔杵进她掌心,仗着她现在思维飘忽不会有清醒记忆,他没有刻意微笑,应付得漫不经心。
“你该去赶稿了,我不会在这时亲你。”
“……芝芝。你还在生气?”
陈千景冷不丁道:“你不是为了不打搅我工作不能亲,你看上去是一点也不想继续亲。”
顾芝:“……”
真难得,游魂小千不仅嗅到了咖啡的味道,此时还注意到了他没掩饰的微表情。
啊,也对,她每次对现实的关注度下降后想象力和观察力就会飙升……说不定此刻的小千老师正在异世界梦境般的地方占卜自己身上的端倪……
因为实在是太熟她这种“赶稿赶到恍惚第二天必然失忆”的游魂状态,顾芝继续没所谓道:“嗯,对,我不想亲。赶紧回去工作。”
“……你到底气什么嘛。”
游魂却不依不饶地嘟哝起来:“从三个月前那次约会开始就奇奇怪怪的……难道是因为我那天跟你吵架时说不喜欢你?但那是气话……后来你也跟我道歉说把事揭过……明明就是你先摆脸色给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