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陈千景果然立刻沉了脸,把勺子一撂。
对吧,太过分了吧,梁晓新立刻期待起来,你都亲自喂了他还说不好吃不方便嚼,接下来当着我面噼里啪啦把这个不要脸的家伙骂一通——他在你面前的嘴脸也未免太过分了——
“梁先生。”
可梁晓新期待的目光对上了陈千景冷飕飕的视线。
“你买糖水的时候可以备注一下把木薯切小吧,芝芝原本胃就不好,木薯又很难消化,我以为你知道。”
梁晓新:“……”
我、我的错?是我给他买东西买的太不精细了?
他迷茫地看向兄弟,兄弟躲在老婆背后,露出一抹细微的得意。
完了他嘴上还打圆场:“小景,没关系,我已经嚼烂了。”
陈千景冷哼:“芝芝,你就是对亲近的人太善良。”
兄弟脸上的得意更甚,他悄悄把脑袋搭上陈千景挺直的肩膀,梁晓新几乎看到了一只逮准机会就对外招摇的大狐狸,他就差把“看到了吗,我有老婆,我老婆超好”写个横幅贴在尾巴上。
梁晓新:“……”
秀什么恩爱,血糖还没缓过来就在这里秀秀秀,知道你秀恩爱机会很少了。
下次见面绝对要催他还我糖水钱,还有那包被浪费的巧克力糖。
梁晓新木然道:“我突然想起我遛完狗还有工作,我先走了。”
能在外面对熟人秀恩爱的机会真的很少的顾芝:“……别啊,好久不见,再聊聊?”
陈千景冷飕飕地转回目光。
“你还有劲继续聊?那你肯定有力气举勺。还是说你又在骗我吗?”
顾芝:“……”
顾芝也只能木木道:“没有。我力气刚恢复好。”
陈千景便把整个碗往他手里一塞:“那立刻把糖水喝完,没的商量。”
……果然,之前的猜想是血糖太低时产生的错觉。
什么只对他哭只对他撒娇……脑子不好真的会加剧人的心理膨胀……我都想什么呢……
顾芝低头默默吃光了糖水,不再作妖。
他甚至有点为刚才的自己感到羞耻——品德高尚的小千老师照顾一个胃病患者很正常,他借题发挥炫耀什么呢,炫耀她对每个消化不好的病人的普遍关怀吗……实在是想秀恩爱想疯了……
“早饭吃了什么?我是说除咖啡以外的。”
“……没。”
“我就知道。这碗你先垫着,太稀了填不饱什么,待会回家我订份粥菜,那家养生馆的菜——你要全部吃光。”
“是……”
“你朋友带狗走了。我们也带曲奇走吧。”
“……啊,难得一起来公园,小景,我不如再陪你逛逛……”
“你忘了自己刚刚才低血糖昏倒?你是不是想在我面前彻底晕厥被送去医院?不想你就老老实实回去歇着,逛什么逛——狗绳也给我!不准你牵曲奇了,它多大一只狗,你又要费力用劲!走路牵我手,小心又摔倒!”
“……”
好凶。
朋友一离开,小千老师就完全没了那层“在外人面前”的顾忌。简直马力全开,骂他骂得好凶。
……啊,不对,老婆以前不在外人面前也不会这么凶……
她果然还在生什么气吧。
回家路上,顾芝偷瞄着她的侧脸。
……指控他怀疑她出轨,对吧?
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非常严重的误会。
“小景,听我说,我从未……”
“你先把身体养好。养好之前我不想听你任何解释。”
“……”
话虽如此,“把身体养好”,这实在是个太过模糊的标准。
半小时后,顾芝老老实实地在陈千景的盯视下吃完了健康又营养的粥菜,她没有松口。
一小时后,顾芝试图出门忙碌,又在陈千景的盯视下默默坐回沙发上,她没有松口。
三小时后,顾芝不得不搬出了家里已经落灰的血糖仪,向她展示自己已经回到正常值的数据……
陈千景把一杯打好的香蕉燕麦奶昔端过来,推开挤过来好奇嗅闻的曲奇,防住试图拍击杯子的泡芙,一路护送到顾芝手中,眼见他安分喝了几口,这才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好。你想解释什么?”
顾芝赶紧道:“我从未怀疑过你出轨,今天昏迷也绝不是因为气你三个月前——”
他几乎把自己之前的心理活动统统倒出来讲了一遍——当然,是经过阳光积极的视角修饰,隐去所有胃疼的小细节——重点围绕“你很温柔”“你很体贴”“我知道小千老师天下第一可爱是最最好的对象”“我无条件信任你高尚坚定的道德操守”——
总算,27岁的陈千景自现身来一直沉着的脸色松动了,隐隐出现雨过天晴的征兆。
“真的?所以你一直都这么信任我对你的感情吗?”
顾芝:不是,我单纯信任你是个超级大好人。
信任你的人品,质疑你的情感取向,就像我信任我的婚姻稳定,但质疑我的人生幸福——要熬到七八十岁才能熬到你爱我——这中间一点都不冲突。
……但这点区别没必要纠正,顾芝不想再把好不容易哄回来的老婆惹毛。
他现在多少察觉到了,陈千景非常在意他否定她的“喜欢”,是将“喜欢”与“婚姻稳定”挂了钩吗?好像他如果显露出“你不喜欢我”的意思就是在指控他们的婚姻出了问题、她有地方做得不好……可这完全是两回事。
他不被喜欢,那肯定是他自己身上有问题,演得不够好效果不够真……顾芝完全不明白陈千景为什么要如此应激,还把错误揽到她自己身上,焦急得不行,还说些初恋啊心动啊的甜言蜜语反过来哄他。
啊,不过,也对。
顾芝想想自己这些天来察觉的端倪,敛住眼神。
上一段持续了六年的长期感情或多或少还是给她带来了影响,就像陈千景会在拒绝男人的亲热邀请时条件反射地愧疚道歉、拼命补偿,她或许曾经也真的被指控过“你不够喜欢我”“你身上有问题”这类……
嘶。
不能深想,他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胃。
顾芝赶紧又灌了一口手里的燕麦香蕉奶昔,并催眠自己这不是老婆对作死病人的善良关怀,这是老婆的独家爱心奶昔。
“……总之,小千老师。我今天昏迷和你完全没有关系,如果非要讨论三个月前你去参加同学聚会遇见前男友这件事……我也只会气别人,不会气你。”
尤其是顾锦宸。之前安分了那么多年,怎么现在跟只蟑螂似的四处蹦跶呢。早点死早点死他能不能早点死干净然后骨灰飞扬沼泽地。
……一如既往的在心里无限诅咒亲哥后,顾芝面上心平气和道:“你高三时本就和他是同班同学,同学聚会也肯定会遇见。我听王编辑提过了——错的是心怀不轨的他和那些恶意起哄的老同学,我想他们应该是喝多了酒犯了错……我气他们不知分寸乱开玩笑,当然。”
陈千景微微瞪圆了眼睛。她很诧异。
“你真的不介意吗?那天,顾、我前任,他非跟我坐在一起,然后和我说了些有的没的……”
顾芝微笑。
“我不介意。”
我的确气死了。我从不怀疑你出轨。但我永远会因为你和别的男人走太近而生气。你到底知不知道顾锦宸至今对你念念不忘余情未了,你周围又有多少人曾经现在暗恋着你?
“毕竟是他非跟你坐一起。”
你就不能换个座位然后冲他太阳穴直接投掷酒瓶吗。哦你不行,因为你是人美心善的小千老师,这么好的姑娘就是没办法冲前任投掷酒瓶,更何况他还依旧是你的白月光理想型……那你也可以打电话告诉我?我会迅速替你下黑手,替你向全班同学投掷酒瓶,那群公然起哄、造谣已婚女士和前任藕断丝连的神经病就该和顾锦宸死一起。
“我反而有些担心他对你说的那些话……小千老师,你知道,我和他关系一直有些紧张,如今我又是你的丈夫……他说的那些话,给你看的那些视频,或多或少是有水分的,你理解吗?”
假的,顾锦宸口中的我绝无半点水分,他是整个顾家最了解我也最针对我的烂人,他哪怕说我是个杀人未遂的少年犯都绝无添油加醋恶意诋毁的成分,只不过他如果狠下心要撕开我的假皮,就一定也会暴露他自己——
所以我赌他只是说了点似是而非的话诱导你来怀疑我,还没把事情全部对你讲明。
——顾芝明面上阳光灿烂的短短三段回复,暗地里全是滚动着谎言与杀意的阴暗字幕。
陈千景瞅了他半天,没瞅出任何端倪。
……是他真的不介意三个月前她隐瞒的事情,还是他这回格外提高警惕伪装了表情,把狐狸尾巴完完全全藏起来了?
换了以前,她一定会毫不迟疑地认定前者。
但现在……
“小千老师。看看我。”
他凑近了:“我真的不介意。你知道的,我非常喜欢你,就像你非常‘喜欢’我——你也从来不介意我是不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和别的女人说话,是不是?”
那不一样。
你又没有前任,没有感情历史,初恋是我初婚是我,你骨子里还是我乖乖纯纯的小学弟。
而且……
你几乎不和别的女人凑近了说话啊,如果说了,一定会向我报备,让我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你们凑在一起,又具体在说什么。
所以我从不介意……
陈千景捏了捏沙发抱枕。心底骤然升起一抹心虚。
……尽管如此,她好像还是暗暗介意过的。还介意了不止一次。
别说女人了,她甚至很介意他总和男性友人梁晓新凑在一起玩——两个人盯着手机相互聊着她不知道的绰号与梗,也不知道具体在玩什么游戏玩得那么起劲,为什么芝芝从来不肯带着她一起玩游戏呢……
但是。
但是。
陈千景为数不多的、从与前任的六年交往中学到的感情经验之一——
“永远不要轻易干涉对象的交友圈”,她始终将此铭记在心,作为自己这段婚姻的警铃。
因为每一次,她向顾锦宸指出“不喜欢你的朋友某某他太轻浮了”“那个女性朋友和你唱K时离得太近”“你大学篮球社的学妹打篮球穿吊带就算了,还往你身上蹭想干嘛啊”……
顾锦宸每次都会说她太爱吃醋,爱计较,小心眼胡思乱想,然后她就会特别生气,跟他吵架,扔东西,再吵架,整整一周乃至一月都陷在糟糕的负面情绪里……
她从那段感情中深刻地学到,太爱吃醋爱嫉妒爱介意这个那个的对象,就是很麻烦的类型,很容易破坏双方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