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芝的手顿了顿。
这还是第一次,老婆正式拒绝他的暗示邀请。以往她总是很积极。
……不过她看上去十分纠结,不知道在顾虑……啊,也对。
现在是什么状况,他也是上了头,竟然差点放纵自己。
比起浅薄无聊的欲望,此刻更重要的是她的灵魂与身体。
顾芝闭闭眼,再睁开眼时,重归冷静。
“抱歉。”
他重新戴上眼镜,本想表示是自己太唐突、太鲁莽、没定力,看清陈千景的神情后,又顿了顿。
——她似乎特别愧疚,盯着他屡次欲言又止,刚才因为亲吻红润的脸色隐隐苍白下去,还泛了青。
……就因为第一次拒绝了他的邀请?至于吗?
“芝芝,对不起哦,明明是我主动勾着你亲,却又主动推远你……但我只是觉得……嗯……现在不太合适更亲密的……那种……这种……”
陈千景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顾芝立刻察觉了不对劲。
虽然婚姻中有着这样那样的小问题,但唯独“这种事”,他们之间是很和谐的——
几乎每次暗暗邀请都发生在频繁的接吻与拥抱之后,顾芝把欲望掩饰在密切的感情交流里,他会耐心地摸索到她也差不多意动的时机,从未生硬向她表达过“想要”,陈千景更是从未有过勉强、敷衍、不情不愿的意思。
所以,就算这是她第一次生硬拒绝他……
也不应该做出“愧疚”“惊吓”“小心翼翼”的反应啊。
顶多是有点不好意思吧——怎么会脸色都怕得变青?
仿佛她不答应和他深入接触,他就会骂她、恨她、冲她大发脾气、威胁不再爱她似的。
这种反应也太自然了,“生硬拒绝-因拒绝愧疚-不停找理由解释道歉”,她好像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反应机制,奇怪——
“小千老师。”
顾芝重新抱过她,亲了亲。
这次他刻意避开了嘴唇,只是亲亲她的脸颊,单纯将她抱紧。
“不做就不做,没关系,我刚才其实也没有很想……主要是你的身体,手术缝合得怎么样了,小腹还痛吗?摸上去会不会疼?”
噢。
原来刚才的动作根本不是想做,只是在摸她肚子上的手术刀口啊。
陈千景大松一口气。
……又尴尬起来,她竟然会误以为对象在主动暗示她这样那样……不就是亲得久了一点嘛,咳咳咳……
顾芝看着她的脸色重新红润起来,坐在他怀里,之前隐隐开始掐自己掌心的手指又拽到了他的袖口,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刨毛球玩。
“我不疼啦,手术恢复很好,”她笑道,“发炎的阑尾应该全部割除了,非要说的话,就是愈合的刀口那里有点痒痒的……芝芝,你不用担心。”
“嗯,我不担心。”
顾芝回复她的语气很温柔,镜片后的眼底却满是阴暗的冷意。
因为他试探出了结果——陈千景并不是惧怕他本身,她会在拒绝男人的亲热邀请后下意识道歉愧疚疯狂解释,只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惯性”。
和他的两年里,她从未有过拒绝的意愿,所以顾芝现在才发现她在“拒绝亲密”这方面的诡异惯性。
再想想那个17岁的陈千景,对异性肢体接触格外敏感,稍稍碰她两下就嘎嘎大叫、骂他咬他砸他东西——显然拒绝得理直气壮、生机勃勃、毫无愧疚之意——
那么,这种惯性只可能建立在她17岁之后,27岁之前,被一段长期的、频繁的“拒绝亲密”“疯狂道歉”“愧疚补偿”循环行为……培养出来。
而一段长达六年的感情,足以培养出这种潜意识的惯性。
……顾芝非常火大。
尽管只是自己的猜疑与推论,但他不能忍受这种……这种可能性……
早知道那天就把顾锦宸揍成瘫痪……不,揍到昏迷然后拖去江边大桥底……
“芝芝。”
陈千景低着头,戳了戳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总是熬夜、喝咖啡真的不好,你早点睡吧?要好好休息,才能更好地帮助我和她换回正确的时空里……”
顾芝忍了忍。
他告诉自己不能追问陈千景那段感情的细节,更不能突兀地揭开他和她都不想回忆的旧事,一切止于猜测,或许真的只是他太疑心了吧。
……因为怀里的老婆不停地戳着他的手背与胳膊,所以,忍下负面情绪,调整出平稳的心态,比以往轻松许多。
“可你现在能占据身体多久,小千老师?”
他反扣过她瞎戳的手,装出无奈轻松的口吻:“我不舍得休息,现在能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我很害怕睁眼后就见不到你。”
那大概率是见不到的,因为那小孩不可能昏迷一整天啊。
陈千景也有点舍不得了,她现在能见他一次太不容易。
但她还是更舍不得让通宵了几夜的对象继续撑着眼皮陪自己。
“……那也没见你在另一个我出现时放松休息……”
“我一放松她就要往外窜,上天入地搅东搅西,你觉得我能安心睡着?”
“……是哦。对不起。”
“没关系。比起那些,小千老师,你今晚是怎么出现的?有没有总结出什么交换身体的规律?”
“其实是个意外啦,因为她突然发现……”
陈千景卡住。
要怎么说,从手机里那一箩筐见不得人的前任短信说起?
“……就是发现了,嗯,让我们两个情绪都比较激动的,一件事。”
顾芝懂了,大概率是小陈同学偷偷翻老婆手机时看见了什么他不能知道的秘密。
“……所以我们之间的那道闸门敞开,我和她稍稍沟通了一会儿,然后又意外把她吓到……你就理解成‘暂时掉线’‘失去信号’?因为她成了昏迷不醒的那个,所以我切换上号了。”
顾芝琢磨了一会儿,抓住重点。
“所以你干了什么能把17岁的你自己吓到崩溃昏迷,这段时间我怎么吓唬她都被她气势汹汹地攻击回去了啊?”
陈千景:“……”
陈千景:“芝芝。这不是重点。”
她瞬间就想起了这人对另一个自己撒下的离谱谎言——与他那毛病多多的本性——
等等,现在这么温声细语地和我聊天,不会也是装的吧?
陈千景仰头。
顾芝见状,甜甜一笑,主动把脑袋搭过她的肩膀。
“小千老师?那你说什么是重点?”
“……”
重点是你现在还对我演得特别起劲,完全看不出对另一个我说瞎话的不要脸。
陈千景有点牙痒了。
想咬他下颌,在这张假笑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瑕疵。
“话说,芝芝,这段时间,你在另一个我面前……”
“你都看见了?”
顾芝自然早有准备,他恰到好处地移了移角度,流露出耗费心力的疲倦。
“小千老师,带小孩实在是太难了,这段时间我总是要顾及很多事,情绪越来越坏,笑容也越来越艰难,总觉得变得有些不像我自己……”
他亲了亲她的肩膀,然后泄气般拱进了她颈侧的长发里,对着她的耳根长长叹气。
“小千老师,你会觉得我不够温柔、或者说话太过分吗?我知道我这两天表现很糟糕……小千,姐姐,别生我气。”
陈千景:“……”
哪来的狐狸精。
——如果不是远在阑尾炎手术的三个月前就撞破了这人的真面目,她真能被这套连环忽悠大法骗过去啊!
轻而易举地把所有不符合“阳光开朗”的表现归咎于“照顾熊孩子产生的身心俱疲”,表情没控制好说话语气太阴阳都是心累压力大的缘故,总之锅统统推给另一个自己,然后继续在她眼前表演温柔阳光,借口说在她身边被治愈了重新感到放松云云,完美圆谎……也太不要脸了吧这人!
——可就算知道了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假相,还是很心疼很动摇很想哄哄他啊!
陈千景听着他拱在自己颈侧不停叹气,听得手软脚软,心也软了。
……因为是比自己小三岁的弟弟,和自己结婚后又一心支持她创作,压根没怎么和她约会、蜜月、过纪念日,实在错失了许多作为情侣该有的福利……那多哄哄多疼一疼,也是应该的。
何必非要立刻逼着他吐露真相呢,他,他都这么累了……
“我知道了,芝芝,那今晚不提这些。”
她缩了缩脖子,避开那些能让她一退再退软成糖稀的叹气:“你好好休息吧,上楼跟我去卧室,好吗?”
……去卧室?
顾芝的眼神瞟向茶几上的资料们——他原打算糊弄过老婆就继续投身工作,明早处理完全部杂务,然后动身布局去弄死顾锦宸——
“这不太好吧,另一个你不习惯和我睡在一起,万一她因此骂我……”
涉及底线,陈千景硬了心肠,干脆打断他。
“芝芝,所以你更想待在客厅沙发上,等我一走就继续通宵工作吗?”
“……”
“芝芝。还是说你有什么必须背着我才能做的事情?”
“……没。”
【十分钟后】
——今晚大概是没办法继续工作了,被摁在床上的顾芝想。
……平生第一次,被老婆气势汹汹地摁到床上之后听到她“好好睡觉早点休息”的命令……这可真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