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话外说的我好像是个多离谱的恋爱脑……床头柜上放和爱人的合影不是很正常吗?而且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挑结婚照……”
还不是因为,那家伙婚后很少和她合影。
手机相册里翻来翻去,仅有的那几张里,他的微笑都有种挥之不去的虚假,看得她莫名难受——唯有最开始在领证前的那张结婚照,他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
陈千景也是现在才知道,照片虚假,是因为和自己合影的顾芝全部在“演”表情。
那张结婚照里他的演技还不算纯熟,又太开心太期待,所以才流露出了真正的微笑。
嘴角的弧度并不大,也没有刻意凹出温柔的角度,眼角稍微有点挥之不去的阴郁,眼神悄悄盯着她的侧脸……仿佛背地里干了什么坏事,有点像把猫砂盆踢翻后踩脏了她衣服的泡芙……
但那表情多可爱啊,一点也没有假惺惺的虚伪感。
……两年来竟然只有一张照片拍到对象真正的笑脸,她容易么她。
“还不是因为你表达不清。”
高中生才不想听这些充满粉红泡泡的埋怨——听上去就超级阴暗的笑脸哪里可爱了——
她坐在她身边,哼哼着揣起手。
“但凡你正经告白过一次,就不会造成这种误会了。”
“……可我告白过啊?为什么会被误会成不喜欢呢?”
成年人再次低落地开始碎碎念:“我明明就说过不止一次喜欢他,还经常牵他的手,主动亲他好多次,那种事也做得很频繁……我一直以为我们感情超好没问题的……”
原本一脸嫌弃的17岁的陈千景突然大叫一声,像一只被倒拎起来的大鹅。
“……一惊一乍的,干嘛啦。”
“你说做什么事?”
小陈同学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恐表情——哪怕刚才激愤跟她驳斥“该喜欢怎样的男人”都没有这样惊恐、激动——
“你刚才碎碎念的内容里,说做什么事很频繁?”
成年人:“……”
成年人:啊,说漏嘴了。
“这个,那个……就是婚姻生活里相当重要的……哎呀,我不说你也懂吧……”
突然和未成年的自己聊起这种话题,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就是那种事啊。肯定会有那种事啊。结婚当然会做……”
“不会的!!”
极度惊恐的17岁大鹅嘎嘎道:“绝对不会、绝对没有!顾芝亲口告诉我了——他说他根本就和你没有做——那种事——没有!!!”
“……”
27岁的陈千景说不出任何话,她瞳孔地震。
在这一刻,结婚两年的她,第一次鲜明、强烈地认识到了……
自己的老公,是个常年睁眼说瞎话、撒谎如喝水的超级大骗子。
没发生关系?
……他哪来的底气撒这种谎,还真的骗住了眼前的大傻子??
怎么,他在她面前凹着阳光暖男的人设,在17岁的她面前又新捏了一个圣洁和尚人设??
结婚两年归来仍是处男是吧——顾芝他还要脸吗他??
“不是,不是,你仔细想想,再怎么说,结婚两年……”
“我不信!我不听!没发生!没有做!!”
“……比起我,比起你自己,你竟然更相信顾芝那个不要脸的骗子吗??”
破防的高中生并没有注意到对面人更换的称呼——这是第一次她无法再包庇对象的离谱言行了——
高中生只是更加破防,她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拼尽全力拒绝眼前的现实。
“我相信顾芝!我相信他!他说没有就是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做!”
混沌的空间开始疯狂摇动,随着其中一抹灵魂的歇斯底里,两抹灵魂的身形线条全部抖动、涣散、模糊起来。
漫画家变了脸色。
“你冷静点,喂,小千景,冷静——好了,好了,没有做,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冷静——”
可捂着耳朵的小孩只想逃避,她本就极度缺乏对身体状态的警惕性,现在已经完全涣散,丧失了外界的感知。
“不要、不要、我绝对不会——我——”
【咚!!!】
第一声巨响。
灵魂的维度掀翻了整块混沌版块,上下颠倒,左右失衡,然后……
“咚!!!”
第二声闷响。
陈千景的身体重重摔下现实的床铺。
“嘶……好痛……出了什么……”
出了什么事,哪里地震了,我又被重新困在了什么地方呢?
……啊,意识清醒,没有强行犯困开始沉睡,不幸中的万幸……接下来我应该可以看到一点点外界现实的……
27岁的陈千景眨了眨眼,对上天花板的灯。
格外、格外熟悉,她自家卧室天花板的灯。
……咦。
她伸手。
感受到肌肉、骨骼,与血液的流动。
与身下的地毯、抱枕、柔软的被褥。
“我……我竟然……换回来了?”
【五分钟后】
——没有换回来,陈千景通过镜子确认了这一点。
镜子是确认自我的媒介,被压在体内浑浑噩噩的那段时间里,她逐渐摸索出了两个规律——
一,透过镜子,她可以勉强瞄到现实自己的状况。
二,在另一个自己情绪激动、感情动摇的时候,她可以和她达成某种敞开记忆的交流。
至于她自己,也只能在情绪格外激动的时候稍稍浮出水面,占据身体、或拉扯……但那只能维持极短的一瞬间……
在医院的女厕所里,是因为17岁的陈千景对“实现梦想的方式”产生强烈质疑;
之前在卧室里,是因为高中生对自己信赖的男友发送的骚扰短信产生怀疑,又正好合上了她情绪激动的时候。
但,不管如何。
27岁的自己的这具身体,暂时寄居着过去的自己,不知怎的,也只有另一个自己能长期在身体里活动。
现在这种换过来的状况……
陈千景看了眼镜子,看见了捂着耳朵、闭目昏迷的那个孩子。
是因为她空前剧烈的“逃避现实”心情,自己才反被推出来,掌控了身体吧。
……应该也持续不了多久,27岁的陈千景冥冥中感觉到了……那孩子一清醒,她应该就要重新回去休眠了。
控制身体的时间能有多久?几小时?还是一晚上?
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太晚了。
这样短暂、不确定的状况……她……
“顾芝。”
——半分钟后,一楼,客厅。
顾芝从电脑屏幕前抬起眼,扫了扫急匆匆跑下楼梯的老婆。
“怎么,”他无奈道:“第一次睡在陌生的卧室里,做噩梦了?”
——芝芝没有认出我。
27岁的陈千景攥了攥楼梯扶手。
当然不是失落,是一瞬间的紧张,与“计划成功”的庆幸。
一开口就是硬邦邦又别扭的“顾芝”,故意叫得这么生疏紧张,这是陈千景刻意伪装的结果。
因为……因为……
【我刚和顾芝见面那天,就见到了最真实没演戏的他。】
【你根本接触不到真正的顾芝吧,距离这么遥远。】
实在是太久没见了。
27岁的陈千景想见见他。
最真实的,没有费心伪装的顾芝……不管用什么方法,此时此刻,她太想见他。
而且,现在是凌晨三点半……
看看他桌上那堆比山还高的资料,那只几乎喝到见底的咖啡壶,还有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吧……
绝对是没合过眼,独自在客厅时一直一直工作呢。
所以,现在是相当难得的时机,他正神志恍惚,敏锐度大大下降,不会第一时间勘破自己身份的时候。
……话说这笨蛋,这段时间究竟通宵熬了几夜啊,他打算把肝熬废变成咖啡僵尸吗。
“我、我还好,没有做噩梦。倒是你……你不要紧吧。”
陈千景努力僵硬地走近他,装出“不熟”的感觉在沙发上坐下,没有主动靠过去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