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因为戴起来的手法总让他有些别扭,戴上去的感觉又十分令他膈应, 每隔几分钟就会频繁眨眼睛,担心那薄薄的凝胶滑去眼眶底……
更多的,还是心理原因。
对阴暗比来说, 将自己的手指靠近自己的眼膜, 这并非一个无害的动作, 他总会幻视一柄虚幻的雨伞伞尖在满是灰尘的穹顶朝自己扎来, 然后又倾向于下一秒提前把自己的指甲直直戳进自己的眼睛——
就像他在学校里遭受长期的霸凌,顾芝会在自己抽屉里拉出垃圾、自己毛巾中戳出美工刀刀片时, 下意识攥紧那些肮脏、尖锐、又恶意满满的器具,然后转过来……针对他自己。
这算是小孩自发领悟的生活小诀窍:如果在那些人伤害你之前抢先伤害自己,那么, 就能把他们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边大叫“精神病”一边远远逃离。
他非常讨厌那帮人抢走他的眼镜, 拉扯他的头发,割开他过长的校服,骂他是私生子、小贱人、只知道窝在书本里发臭的四眼昆虫——
可如果先他们一步弄碎自己的眼镜,割掉自己的头发, 用美工刀慢吞吞地在苍白的胳膊上比划血管,冲着他们轻声细语地解释自己希望能被活埋在大桥底……总能迅速吓飞那些聒噪的垃圾。
顾芝非常喜欢把那些人带着恶意的表情转变为惊恐交加的惧意,为此他总是很乐意在自己身上割开口子、弄出鲜血、保留营养不良的瘦弱造型。
他不是那种期待着谁能将自己从深渊中拯救、见到温暖太阳的类型——他从一开始就平等地憎恨、仇视每个接近自己的人,也会尽全力把他们一起拉到墓碑之下的地底。
当然,这种症状在他下定决心成为一个“成熟可靠的阳光男人”时略略减轻, 也在两年的婚姻生活中得到了许许多多的缓和,起码14岁的顾芝只是尾随着高中学姐幻想能变成一具尸体和她靠近,但24岁的顾芝能抽身离开有她蜷缩的床铺, 站在余温尚存的浴室里,从黑暗的镜子中审视出,自己有病。
他很乐意为了更稳定、和谐的婚姻生活去治疗那些疑似自虐成瘾的部分,但另一部分似乎不会干扰感情关系的,顾芝便不乐意去修正了。
譬如他那可怜的、离了眼镜就接近半瞎的视力。
在明知陈千景对眼镜男敬谢不敏的情况下,顾芝哪怕去尝试佩戴他厌恶的隐形眼镜,也不愿意去预约手术,从根源上矫正自己的视力。
因为对他而言,这又是一个古怪的逻辑——
我的近视是他人在我幼时对我的暗害,更是我当年愚蠢天真轻信“母爱”犯下的错误,那么哪怕这缺陷让我如鲠在喉、屡屡受挫,我也要将它保留下来,作为罪证、耻辱与一次“顾芝曾愚蠢至极”的证明。
更何况,我的视力不是我弄坏的,那我凭什么又要费心去修正、弥补它呢?
该为此战栗、难耐的是他人才对。
顾芝非常喜欢在长大后对着后母摆弄自己的眼镜,借此欣赏她面色苍白、嘴唇哆嗦、厌恶地想着“怎么没直接把他戳死”,又碍于恐惧把这些强行咽下的表情。
他唯一的朋友梁晓新曾试着理解过他的逻辑。
然后他光速放弃了理解,就像一只狗子最终还是放弃了理解一只猫突然对橡胶球哈气的原理。
“你不仅是个精神病,”梁晓新说,“你还特别心高气傲地看待自己的病情。所以你是怎么想的,要为了你老婆伪装一辈子的自己?”
只有那些脆弱、无助、卑微至极的人才能为了一个人的喜恶去彻底修改自己的秉性,将自己全部的人格与信仰都寄托在另一个人的眼神之中——
譬如神明与信徒,太阳与蝼蚁,拯救者与被拯救者,校园女神与角落里那个惨遭霸凌、敏感孤独的小阴暗比。
但很可惜。
以上这些,都不是他和陈千景之间的关系。
而顾芝清楚,他再渴望得到她的回应,能在她面前做到的最大程度就是“伪装”“模拟”,他根本做不到真正更改自己的本性,成为一个没有自我的变色龙,一只哈哈吐舌头的小狗狗,只要冲着陈千景摇尾巴就能安心。
事实上,十年之久,“陈千景”这个名字,仍旧是他经历过最令他惶恐、难耐、辗转反侧的“不安心”。
哪怕她就躺在他枕边,穿着薄薄的睡裙,带着一身的红印,冲他迷迷糊糊地微笑,勾着他的脖子叫他带自己去洗澡——
顾芝内心深处依旧存在着一个填不满的空洞,它叫嚣着不满足,不乐意,不喜欢,不安心。
靠得越近,越不安心。
这个人真的会喜欢我吗?
这个人真的会在乎我吗?
是的,是的,她对我很好——可我真的这样就满足了吗?
换了别人做她丈夫,她也会对那个人很好!
换了更优秀的、更开朗的男人逗她开心,她也会露出那副可爱的表情,笑倒在他的肩膀上!
我受不了——我还想要——更多——更深——
想试探,想询问,想测试,甚至不止一次想从她身边逃离,用冷战、争吵甚至沾花惹草——只要模仿着顾锦宸那怡然自得的样子走进任何一家充斥着酒精与烟草的俱乐部就等于沾花惹草了——来寻求她在乎自己的证明。
……当然,顾芝强大的理智统统钳制住了这些怪异、不堪、自寻烦恼的冲动,他什么也没干,一切渴望都停留在“想”这个阶段。
毕竟“永远不要轻易作死试探感情”堪称各路情感论坛的座右铭,顾芝不是傻子,也很不愿意让自己像只应激的猫那样用各种情绪化的举动给工作忙碌的老婆添乱——这个家里已经有一只动不动发癫的奶牛猫、一只动不动傻乐的哈士奇、和一只动不动在截稿期时泪腺崩溃满地打滚的杯子蛋糕老师了——这个家真的不能再加入一只更加不稳定的神经病——
可冲动能压下去,恐慌能压下去,得不到的安全感找不到的喜欢证明统统都能忍耐……唯独伪装之下的他自己,没办法修改、压抑。
午夜梦回无数次,那个14岁的孩子都蜷在他的意识深处,冲他投来怨毒至极的眼神。
【为什么要扮演成另一个人?】
【为什么不让她喜欢我们自己?】
【我这么渴望——这么想要——让陈千景注意我——让陈千景看到我——】
【你凭什么又要在长大后把我藏起来,一辈子都不给她接近?】
顾芝没有回答他。
有时他很庆幸这场荒诞的时空穿越之旅只单单发生在陈千景身上——倘若穿过来的是14岁的顾芝,那24岁的顾芝第一时刻就会掐住自己的脖子,用上最大最恨最坚固的腕力,带着那男孩一起直接咽气。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活在这世上是浪费空气。
但老婆今晚对他说:
“芝芝。就算微笑、哭泣、无助委屈都是你装出来的,我也喜欢你。”
那个14岁的孩子几乎要为此跳起来了。
哪怕他学不来为她一句话摇尾巴的小狗式欢欣,他依旧能为她炸起浑身上下每一处有形或无形的血管,表现出一个怪物的愉快与得意。
他在他的心底抠紧了掌心,美工刀割开的口子与指甲割开的口子齐齐涌出鲜血,被锤伤的颧骨扭曲着碰上裂缝满满的眼镜,但顾芝能感觉到他红光满面,一点都不在意。
哪怕下一秒就要失血而死,变成一具干尸,那孩子都要快乐地喊出来——
“不行。”
24岁的顾芝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冷静。
“小千老师,”他温声道,“你只是恼火自己当年误会了我们的初遇——你不知道你在表达什么东西。”
14岁的顾芝惊怒交加地嘶喊。
但他已经被成年男人的手握住脖子,用力、用力地收紧。
一边在心底角力,一边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她:
“当然了,如果你这么喜欢,我以后也可以一直戴着隐形眼镜,每次不适应时都把眼眶揉肿揉红,然后把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展示给你。”
陈千景紧盯着丈夫,听见他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坦白“我可以为你扮演你喜好的任意类型”,脊背不可避免地闪过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
每个心理健全的正常人都无法轻易接受这种“我可以为你修正人格”的爱意——谁能担得起另一个人沉重的所有期待与人格塑造呢——当然,万幸,他似乎还没到那个恐怖阶段,他只是笑眯眯地向她提议可以多一个扮演类型,就像某只阴森森的画皮妖怪在对她展示一系列人皮,“你更喜欢哪一个我一定会立刻披上讨你欢心”……
不不不,这种披皮式爱意也没好到哪去吧!各有各的惊悚点啊!
陈千景咽了咽口水,第一次庆幸自己现在没有人形,不至于表露出什么恐惧退避的——
“你缩起来了,小景,从一坨泥缩成了一颗球,”他说,“果然你还是很害怕这样的我吗?”
陈千景:“……”
可恶的、直接传递情绪的史莱姆造型。
“我没有,”她虚弱道,“我只是短时间内受的刺激有点多,没控制好这个——介质——但我依旧喜欢你——”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当然,我明白,你总是很关爱那种受了委屈的小动物,”顾芝道,“我相信你的喜欢。”
骗子,说话时眉毛角度都是平的,手指也垂放在一边没有蜷起,之前甚至把称呼换成了在外面疏离的“小景”,他压根没信。
——我又不是蒙着眼睛和你生活了两年,别把我的两年已婚经验当浆糊啊你。
陈千景直接戳穿:“你在干嘛,把我的好感解读成‘对前任那种阳光理想型的偏爱’后又换了个方向,变成‘她就是在挥散蓬勃无边的善良与怜悯心’吗?我又不是因为可怜你才喜欢上你——我更不可能因为可怜一个红眼眶没朋友的男人就和他领证办婚礼——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谁能同情得过来,你当我结婚是下乡扶贫吗?!”
顾芝抿了抿唇,陈千景很高兴看到他脸上那副假惺惺的笑意淡了下去。
“那是为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冲她确认,甚至直接掏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准备键入消息:“你打算和我结婚时,你以为你喜欢我时,我是表露了什么样子,什么性格?能向我再具体点描述吗,任何值得你喜欢的特征都可以——”
干嘛,开诚布公地告诉我“我就是在演你”之后,还要为以后的新伪装收集建议,量身定制啊??
哪有正常人这样面对老婆的真情告白——就算早知道这货不是个正常人,也很来气!!
陈千景气冲冲道:“什么都没有!那天就是很普通的一天——你在我的第一卷漫画出版庆功宴上——背对我站在甜品台那儿一边吃杯子蛋糕一边看手机里的文件——”
有吗,顾芝拧眉,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杯子蛋糕老师的第一卷漫画出版庆功宴他倒是记得,甜品台的杯子蛋糕的确很好吃,但他不是冲着甜品去的,而是冲着庆功宴的主人公去的,去之前还在公司肝了三天三夜没合眼,老实说站在那儿一个劲地啃蛋糕只是用最快的方式摄取糖分而已。
但那天她一直很忙,忙着应付编辑、出版商、各路道贺的亲友,根本没空和他细聊——中途只是转过来,说了声“学弟来啦”,便飘飘然走远了,淹没在人群堆里。
所以顾芝很不开心。
他一边想着自己实在没必要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参加一场主人公根本没空搭理自己的宴会,还费劲戴隐形眼镜、系好领带、翻出杂志上据说最受女人追捧的好看大衣,实则根本就没有向她展示的时机——
一边又想着,那边环绕在她身边的前同事、出版商与那个男性漫画家似乎都对她心怀不轨,还恰好都是她喜欢的年上温柔阳光类型——没一个戴眼镜——而他只能顶着“高中学弟”的身份尴尬站在会场边缘,连上前帮她周旋、挡开那些男人目光的合理借口都没有。
于是顾芝放任自己在角落里生气,阴沉沉地啃掉了八九个好吃的杯子蛋糕,再阴沉沉地离开会场,爬回……啊不,坐车回到公司里。
“我一直想和你搭话,但你那时一直背对着我生气。”
陈千景此刻却信誓旦旦的,似乎印象比他清晰无数倍:“后来你提前退场,我发现你一口气吃了九个半的杯子蛋糕,最后那小半个蛋糕被你绕着啃了一圈边边,只剩细细一条蛋糕柱留在蛋糕纸托里——”
她伸出水晶泥触手,勉力比划了一下当年那颗被啃了大半的杯子蛋糕,又啪嗒砸回他的枕头,气势汹汹地砸了好几下。
“我那时就觉得你特别可爱,生气的样子可爱,背对我啃蛋糕边边也可爱,没看到你在那儿冷脸吃吃吃的细节真的很遗憾——所以我想追上去看看你的正脸表情——和你聊点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废话——然后反应过来,我这已经超级喜欢你了啊!!”
顾芝:“……”
顾芝:“?”
顾芝准备键入备忘录搞重点笔记的手顿住了,他格外迷茫地看向她。
“这其中有什么打动你的特点吗?完全没有任何合理生成好感的逻辑吧?”
趴在沙发上的史莱姆已经气得成为了一颗蓬松杯子蛋糕的完全体。
“喜欢你!特别!喜欢你!喜欢!是!不讲逻辑的!!”
是吗。
顾芝想:根本不明白。这种特点描述也太模糊了,哪里值得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