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户部的税收计划里,就没有这笔预算。
现在无端端的多出一千多牛头出来,他们还能弹劾人乱交税吗,这显然不能啊。
而且西州人以牛交税的理由也很充分,他们觉得从西凉过来一路匪盗, 押运银子实在是危险,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让回纥人把交易盐的银钱变成牛,一方面押运牛安全——没有哪个不要命的土匪会去打劫上千头牛,一方面这个季节草原上不缺吃喝, 押运成本也低,而且他本人也觉得这种以物易物的形式少了中间的损耗,并且建议中原这几年要注意自然灾害,多运用畜力,把解放出来的人力,用在兴修水利上来。
北方旱灾比水灾要多,所以要深挖塘,广修渠,利用泾河渭水之利,还要多发掘地下水,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旱灾。
从安史之乱结束以后,关中地区就陷入了旱灾跟洪灾频发的状态,导致关中地区的粮价屡创新高,卖儿鬻女之事随处可见。
此外李熙建议皇帝这几年兴修水利,普及以耕换役之法,将耕牛和新犁大量运用起来,在关中一带多开渠,广深耕,如此才能保证在灾难到来之后,百姓不会过得太凄惨。
如果说一头耕牛每天能耕三亩地,那么一千头耕牛能耕作的,就算作三千亩。
一日三千亩,十日就是三万亩,百日则有三十万亩。
如此周而复始,惠泽百姓,百姓也会感激天家恩德。
皇帝看完奏折抚掌大笑,恰好此时有黄门来报,颜真卿也从青州回来了。
千里奔驰,颜真卿从青州快马回京,命几乎都舍去大半,等到得京城,未经梳洗打扮,就径直来见了皇帝。
皇帝见他一脸倦容,忙命赐座。
仔细打量了一下颜真卿,见他虽然一脸疲惫,眼下都泛着乌青,但眼底有光,精神头还不错,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颜真卿忙道不敢,却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刚进京就听说西州王送来了一千多头牛交税,现在朝堂上一片震惊,他一路上都在思考着如何汇报,找一个什么样的时机,眼下还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合适。
而众大臣也知道颜真卿失踪了一个多月了,虽然私底下有不少传言,但没人真正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
皇帝开口:“颜卿如此风尘仆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吗?”
颜真卿跪下:“陛下,臣有要事要奏。”
皇帝挑眉:“何事?”
颜真卿便命人送上来一个麻布袋子。
皇帝微讶:“这是何物?”
颜真卿:“此物是青州晒的盐,另外还有臣的奏折。”
下面一阵唏嘘,为什么西州刚晒出来盐,青州也晒出来了盐,这也太巧合了吧。
世家就坐不住了,这么多年以来,世家除了垄断了知识,还垄断了盐,虽然武皇上台以后打击过几大世家,但还不够彻底,如今要生产多少盐,生产了多少盐,全由世家说了算。
两大世家的代表人王缙与杨绾微微坐直了身子,两人悄无声息的对视了一眼,又看向皇帝。
皇帝已经接过那封奏折,细细看了起来,上面不仅有颜真卿的记录,还有裴御史的签字,与其说是奏折,不如说是一个工作记录,上面很清晰的记录了初到青州时如何选盐田,如何晒盐,其步骤跟西州晒盐也没什么区别,而且因为青州的卤水好,是水不是固体,所以还少了敲碎和木炭过滤这两步,只进行了初步过滤,就引卤水入盐田,进行晾晒。
因为两人都是亲力亲为,其过程记录的也非常详细,文章的最后两人还对未来盐产量做了个评估,甚至连沿海哪里适合建造盐田也写出来了。
裴御史认为,晒盐很依赖天气,但也可以利用地利,选不同的地方晒盐,如此不到两年时间,所有煮盐的盐场都可以关闭了。
文章最后还提到了煮盐法带来的危害。
百姓苦缺柴薪之日久矣,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为何放在第一位,因为它很重要。
柴火砍伐掉以后,烧去不过短短数息,可要从种下到长大,需要经历漫长的时间。
不管是做饭御寒盖房子,样样都离不得木柴,寻常的百姓之家,冬日尚且无御寒冬衣,连柴薪都烧不起,而煮盐一法,不仅浪费了大量柴薪,也让百姓生活日益艰苦云云。
众臣皆惊,好些大臣甚至都在私底下议论起来。
看来京城的天要变了,这几个月来李氏的骚操作不断,先是向天下公布了新犁法,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又要改革盐法了吗?
长安的天要变了吗?
李氏要取代这些世家,成为垄断新知识的世家了吗?
这不由得让那些老世家的人感到恐慌。
底下马上有一个杨氏的大臣开口:“陛下,千百年来,都未曾听说过晒盐法啊,晒盐太依赖天气,又如何能保证产量,若是盐的产量更不上,百姓可就没有办法过日子了。”
皇帝便让人把颜真卿带来的那一袋子盐,拿给底下的众大臣看,短短数日之内,从建盐田到晒出第一袋盐,只花了短短数日,有这一袋盐证明,还有什么好说的,众臣既惊讶晒盐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何千百年来没人能想得到,但也感慨既能晒出盐来,鬼才要费劲巴拉的在锅里煮,费东西不说也费人啊,纵使世家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没有办法说自己煮出来的盐,就是比你们晒出来的更优秀更适合人类吃吧。
但也有人发出疑问:“为何西州王一晒出盐来,颜大人也晒了盐出来。”
暗指这师徒二人有什么小猫腻。
亲王跟朝廷重臣有勾连,这可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
谁知道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微微一勾还有些小得意似的:“你们胡说些什么呢,西州王给朕写信,朕才知道晒盐法的,颜卿和裴卿是朕派去青州的。”
众臣皆惊,没想到皇帝这么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他还能憋的住,还一起瞒过众大臣。
真的好气!
“这就是晒出来的盐,夏季青州高旱少雨,可在青州晒盐,冬季建州与岭南一带干燥温暖,可在岭南晒盐,只要修建够多的盐田,怎会低于煮盐的产量?”皇帝道。
就连裴遵庆也开口:“陛下,可命人在沿海地区建造晒盐场,若是晒盐法得了存货,再陆续减少煮盐场即可。”
“若是晒盐法可成,那天底下的盐岂不是想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
杨氏与王氏的人对视一眼,倒不好明目张胆的反对。
天气不好的理由都搬出来了,实在是没有别的理由,说明煮盐比晒盐要好。
皇帝微一颔首:“那就这样准备吧。”
“陛下。”王氏有一名官员上奏:“如今西州有盐场,又比邻吐蕃,不管是为了西州王安全着想,还是为了盐场,朝廷都必须多派一些兵力前往西州,以防吐蕃对西州有所企图。”
“臣附议,西州兵力薄弱,即便是加上西州王那五百禁军,也不足为惧,若是有一天吐蕃长驱直入,西州危矣,西州王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证,西州王乃先帝幼子,自幼深得先帝和陛下的喜爱......”
皇帝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世家如果失去了盐场,势必要从别的地方找补。
也可以说如果要让世家在这里让步,他们也会提出相应的条件,比如说在西州植入自己的兵力。
皇帝心里生出些悲哀出来,哪怕他李氏坐稳帝位一百多年,始终还是要被世家掣肘,这个矛盾圣明如太宗皇帝都没能解决,他又凭什么觉得凭着自己的努力,能快速解决这个矛盾。
“你们想监视西州王?”皇帝不悦道。
“下官并非有此意,实在是吐蕃居心不良,这几年吐蕃一直蠢蠢欲动,若是再叫他们往瓜州沙州一带逼近,那么西州也必将危矣,如今西州只有驻军仅四百余人,这四百人还要负责屯田跟运盐,怎么护卫西州的安危,况且安史之乱平息以后,安西都护府也多次上折请求增多安西军的数量,若是要增兵,臣觉得可以往西州多派些驻军过去。”
皇帝沉吟:“谁养?朝廷养?朕养?”
他才不要花钱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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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世家:送监控。
李熙:送帮手。
上一章有人好像来晚了,这一章我再发30个吧!
第64章 崔氏子
西州送去的牛马上就被派去了关内道的各地方上, 一千多头牛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会儿刚好不是农忙, 分派到各县以后, 就开始启动耕牛换役的政策。
这个政策已经在关中推行过一拨, 只是之前的牛比较少,有些人起初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事儿,聪明的就稍微观望了一下,望来望去, 牛都被傻子们预定完了,聪明人们这才反应过来。
这次官府又有牛了,而且比以前数量更多。
犁过的地要比自己挖出来的深, 土壤也会更疏松透气。
家里几十亩地的人, 是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能全部犁一遍, 但现在只用花劳役跟官府换,就能换来牛和犁,把地给整了, 往年一亩地光靠人力硬挖,没个三五天都挖不出来,但现在有牛有犁,一天能犁出来三亩。
这相当于什么,就挖地来说,一头牛至少顶十个壮劳力。
所以官府要他们用三个劳丁, 换一天的牛, 绝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是赚了的。
是的,这个政策到了关中地区,从两天换一牛, 变成了三天换一牛。
即便如此,关中百姓对换役一事依旧是趋之若鹜。
谁都没有想到,自家的地有全犁一遍的可能。
贫穷的百姓家,别说牛,就连犁都很难买得起,这些人从祖宗那一辈儿种地以来,都没想过自家的地有一天能被全部犁一遍,这样的事情就好像做梦一样,终于有一天,他们家的地也用得起牛了。
虽然不是自己的,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今年官府要用牛换劳役,明年难道就不换了吗?
以前官府也会发牛,但十里八村的就一头老牛,谁也不敢往老了使,况且轮到你家算你家,谁也不知道那天合不合适耕地,可官府换役的牛就不一样了,都是青壮年的犍牛,使牛的有专门的牛倌,他们负责评估牛一天要干多少活儿,出了事情也全部都是官府兜底,新犁也比以前的旧犁好使,能犁更多的地。
这件事情也在乡间引起巨大的议论。
“之前我家就错过了,这次怎么着都要报上名,我家秋播还准备了五亩地呢,报两天够了吧。”
“我听说牛倌儿人也好,犁过一次的地,再翻一次人家也愿意,不过你家秋收以后难道就不犁了吗,这次也说要把那一次的数给报上去,修水利要不少人,得提前报了占个位置。”
“还得提前报?”
“你就别想东想西了,秋播以后要犁地的人更多,兴许官府也得看谁活儿干的好,才优先谁家的地,我听说这几年关中不是大旱就是大涝,整个长安城住着那么多人呢,咱关中一受灾,整个京城的贵人们都跟着遭罪,他们肯定想咱多种点粮,要是咱们都缺粮了,那皇帝老爷也得逃荒,再说上半年修的水渠,咱们不也用上了吗,好赖有点水,要没那点水,今年麦子一点都指望不上。”
大部分的地里都种着粮食,预约都到了秋收以后,也有少部分人是等着秋天播麦子的,地刚好没种,干脆把地现犁了,反正官府不会赖这个账,今年夏天大旱,好在上半年官府早有预防,挖通了几个渠,疏通了河道,沿河岸边的百姓的庄稼还是保住了些,这远比预期要好,于是皇帝便更把挖渠与疏通水利一事当成当下第一要务去抓了,如此折腾到朝廷里吵吵出究竟派谁去西州比较好,就争论到了八月下旬。
到了八月中旬开始,北方也快要降温,若是当下派不出人前往西域,那今年就都不用派人去西域了,就在这是朝廷与世家博弈,总算是在中秋结束以后,定下来要去西州的人选。
朱雀大街外,一少年骑着一匹骏马,在专用的驰道上缓慢的行走着。
这是长安城人车马分流,但这并不影响车马通行,宽阔的朱雀大街即便是分了三个区域,也不显局促。
少年穿青色窄袖圆领长袍,腰间挂一把嵌祥云纹的宝剑,他的五官生得极其俊俏,鼻梁高挺剑眉星目,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中仿佛藏了星子,闪耀光芒。
面对着周围的议论声和喧嚣声,少年眉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可便是他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反倒是衬得他这张俊脸更加好看了。
长安少女一向奔放大胆炽热,面对着少年的不耐,反倒是更加大声调笑,有些大胆的姑娘直接朝他身上扔起帕子来。
身旁另一个绯衣少年笑着道:“只要是有崔三在的地方,就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我等了。”
又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规矩,朱雀大街现在不让纵马,便是你想走快些,也不能骑着马往前冲,可惜以后崔三要去西域,往后可看不到这样的场景了。”
另一少年道:“只怕崔三也不喜这样的热闹。”
“长安怎么都比西域好,等去了西域,就只有西域的美人可看了。”
俊俏少年一马当先,绕过众人,连个不屑的表情都懒得露出来。
绯衣少年摇了摇头,这就是崔覆安的风采了吧,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只怕此时会一蹶不振,或是连门都不愿意出,若换做是他,更是要大哭三场,但崔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