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略有些激动的说:“如此一来起码能保证大部分人是能吃到平价盐。”
漏网之鱼就是那些隐户,他们没有户籍,藏匿于大户之中,受他们庇护,也为他们驱使,不交税无户籍,甚至都不在当地政府统计人口之列。
既然愿意私藏隐户,就要承担得不到好处的后果。
张刺史也认为此法可行,按照人头分也合理。
此法就是对偏远地区的人不太友好,但一个政策的制定,不可能面面俱到。
郭昕也认为可以:“我们军营里的就统一购买了。”
他看过盐场生产出来的盐,品质上等,已经跟京中贵族们吃的盐差不多了。
这样的盐若是满足军中将士食用,将会大大提高将士们的战斗能力。
郭昕又问:“那以多久为一个周期合适?”
张刺史:“一月?”
李熙摇头:“有些百姓住得偏远,难得能进一趟县城,让他们为了买盐就费几天时间往县城跑一趟,也太劳民伤财了,按照一个季度比较好,冬季时间还可以拉得长些,更偏远些的地区,也可以允许旁人代为购买。”
住得远些的人,骑马两三日的功夫,也能来一趟县城,但是考虑到冬季寒冷,所以最后一批盐,应该在下雪天前一次性发放半年所用。
这样也不怕百姓冒着冬日的严寒,还要出来购买食盐。
于是就这样定下来细节,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如何在西州城作为试点,销售食盐。
接下来就是销售给其他州府的食盐政策,卖给其他州郡的,不可能是这个价,三人商定了销售给大唐其他州郡的价格,基本上跟销售给百姓的没有太大区别,但因为运输原因,比如说离西州很远的碎叶城,从此地运往碎叶的路途就非常遥远,他们肯定要酌情卖高些价格,这些就不是他们考虑的范围内了。
这一批食盐之所以要准备这么久,就是防止周围各州郡都来西州采购食盐,而西州城供给不到的情况。
三人一直从早晨商量到傍晚,外面的天色暗了还没讨论完。
书记员已经记录到双眼无神,呵欠连天了。
李熙看了一眼天色:“我还有一点要讲。”
憋呵欠憋到眼泪都快要出来的张刺史一脸“你不要整我”的表情。
郭昕是军人,习惯了军旅生活的他,曾试过一日一夜不睡,但即便是打仗,也没有今天这么难熬。
两人皆是一脸颓然的看向李熙,“你怎么还要讲”这样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李熙嘿嘿一声:“我快些讲吧,从盐场到盐矿的这段路不太好走,咱们要是赚了钱,能不能考虑修条道路出来,这路也不必修的多好,能让牛车丝滑通过就行。”
李熙说:“每次出去运盐矿,都得看天色,这次还只是小雨,就延误了五天,咱们以后若是要供应整个大西北,乃至北庭、回纥、吐蕃的食盐,光靠硬拉,得花费多少民夫在上面,百姓吃盐又不是吃药,有病了才吃没病了几年都不用碰一次,这可是长久之计啊。”
张刺史之前就听说过李熙很会花钱,但没想到他脑洞竟然这么大。
这还没挣钱呢,就把未来的钱都要花光了,他刺史府还指望着赚到了钱,也去买牛买新犁雇佣人口,多开点官田出来,如此一来,他还要多久才能富裕起来啊。
张刺史的心如刀绞。
郭昕也石化了,他也还指望着赚到了钱,去给将士们把军饷给发了。
“殿下。”郭昕斟酌着开口:“都护府跟刺史府不是很富裕,要修路恐怕也得让底下的将士们吃饱了喝足了才能谈论这些,现在就提修路,是不是有那么一点不太合适?”
张刺史顿时露出“你杀了我吧”的表情,他也早就计划好了得来的钱要如何去花。
郭昕也把愉快藏了起来,他才得一点钱就要花出去。
两人似乎都懂为何西州王总闹饥荒,这么能花钱活该她闹饥荒。
郭昕对她这种挣点钱就留不住一定要花的习惯,理解但不尊重,西州王不等着花钱,可他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殿下,我安西军忙活一个多月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就是为了挣点军饷,您好歹也让我们喘口气,给下面的人分点钱,否则很容易失去军心的。”
对上他的表情,和一副“你马上要失去我了”的表情,李熙噎了一下,她也是个很会变通的人:“修路的事情还得细细斟酌,路是要修的,但要修的漂亮,修的合理,就得选择一个合适的机会修。”
张刺史跟郭昕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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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购盐的凭据是一项不小的工程,刺史府请来的匠人忙了起来。
他们需要制作大量的小木板,这是老百姓购盐的凭证,以后百姓来买盐,就得拿着这个小木牌。
上面会写着户籍人口有几人,一年领取三次食盐,每领取完一次,都会做上相应的记号,木牌最后会发放到每一户手上,届时他们就能拿着这个东西买到盐。
这个工程量不小,但人多做起来也挺快的,刺史府征调了整个州城的木匠,王府也让府中所有的木工参与到其中,西州军里但凡会些雕刻字等手工活的人,也都调来一起做这事,大概又花了七八天的时间,就把所有的木牌都制作好了。
这期间,刺史府已经收到了朝廷的文书。
不出意外,户部自然同意了西州城销售盐的许可,但销售范围仅限于远离中原的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沙洲、凉州、肃州等地,以及同大唐关系不错的回纥,并下达了盐税要按时上缴的命令巴拉巴拉。
虽然朝廷没有提到是否能往吐蕃卖盐,但以户部的预估,目前以西州城的制盐能力,能满足一个安西都护府跟北庭都护府就已经不错了。
最后就是通知各县城和州城附近各里长来刺史府开会。
里长跟县令们来的时候都是懵的,虽然刺史府偶尔也会开个会什么的,但很少把整个州府的人都叫到城里来,大家聚在一起,不免有些恐慌,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不会是又要打仗了吧,上回这么大阵仗,还是跟吐蕃人打仗。”
“现在可是夏天,吐蕃那边也是水草丰美,他们这会儿不该好好种地吗,傻子才会这个时候打仗。”
“老曹,你家不是有亲戚在刺史府当差吗,可有收到什么消息,有听说是什么事吗?”
被叫做老曹的人是州城附近的一个里长,此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留着两撇小胡子,被叫到名字,倨傲的抬起下巴,轻轻用手捻着几根残须,他家有个堂弟是在府衙当差吏,但自从进城以后,也难得回去一趟,上回回家还是因为过年,他哪里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好容易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个露脸的机会,老曹可不想轻易放过,他故作深沉的说:“我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应该不是打仗,听说这段时间刺史府的人忙前忙后的到处跑。”
这话说的就很模棱两可了,全靠人脑补。
人群中发出一声嗤笑声:“老曹,你到底清不清楚,知道就好好说,别在这里卖关子了。”
老曹定睛看过去,认出说话的人来,这人名字叫朴老实,是隔壁里的里长,两个里因为离得近,经常会起些小冲突,曾经还因为抢水的事情打过架的,因为两个里不合的关系,两个里长之间的关系也很一般。
见老曹不说话,朴老实就说:“我猜老曹也是不知道的,你还不如老老实实的说你不知道,谁还会笑话你了不成。”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之声。
老曹在嘲笑声中红了脸,就要过去扑那朴老实。
朴老实是个大活人,岂能容你想扑就扑的,也跟个脱水的活鱼一样蹦跶了起来。
周围的人见这两人在刺史府大堂就要闹将起来,简直不像话,一边分开一个,好容易把这两人分开,就在此时张刺史从后堂出来,看着底下还未平息的战火,目光沉沉一扫。
虽然张刺史在李熙跟郭昕面前,气场低得吓人,但在这些里长跟县令眼中,却是个威严的大官。
朴老实跟老曹都不说话了,但彼此之间都互相瞪着对方。
张刺史轻咳一声,底下的人皆肃穆起来。
“刺史大人,您把咱们叫到这里,是为了何事?”底下有人开口,打破僵持的局面。
张刺史满意的看了那人一眼,这才开口说:“把你们齐齐叫来州城,是因为有件事情告诉你们。”
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下面。
下面的人也识趣,死死的盯着张刺史看。
张刺史见他们态度还算恭敬,这才满意,于是继续说:“本官要说的是,咱们西州城自己做盐来了,以后咱们州城的百姓,也能买到平价盐。”
果如他所料,这个消息简直如重磅炸弹,炸响了底下所有的人,本来肃穆的堂上,这会儿嘘嘘索索全部都是议论声,张刺史还在说什么,没人听得见了,只感受到这些人激动的情绪,衙役们花很大的功夫,才把议论声压下去。
但每个人脸上,都闪耀着光芒。
以后能够买到平价盐了。
平价盐......
“请问刺史大人,所谓平价,作价几何?”
张刺史报了一个数字,让底下再一次沸腾起来。
“可是刺史大人,这么便宜的盐,怎么杜绝有人会多买,拿去倒卖呢?”
说到这里,张刺史就有点小骄傲的抬起下巴,用的方法自然是让你们想不到,又很管用的,保准让你们大呼“大人英明”的办法,想从大人这里钻空子。
下辈子都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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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实说这个操作手法熟不熟悉
第52章 第一个顾客
好多人终其一生, 都在缺盐中度过,盐是什么滋味, 怕是只有农忙时才能知道。
“各里把自己里的牌子领回去,从现在开始算,州城左近的城镇,每三个月可以购买一次盐,冬季来临之际,可一次购买半年的盐,下面的县, 可以去县衙办的购盐署购买。”张刺史公布了一些细则,包括奖惩,州府会下放一部分利润给县里, 也不会让县里白干, 这个差价能让县里也能赚到一笔。
“每个人都要守好自己的本份,若是叫本王知晓谁领了州府的官盐, 不分发给百姓,或者为祸乡里, 一定严惩,最重可按贩卖私盐判斩刑。”
门口进来的少年说。
说话的少年面白如玉, 却又自带一股威严之气, 散发出一种不敢令人冒犯的感觉,大堂上安静了一瞬, 正有人想问这孩子是谁,竟然跑来刺史府大堂说话之时,就听张刺史很恭敬的叫了一声:“殿下。”
整个西州城,能被叫做殿下的还有谁?
李熙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庄严之气:“不仅如此, 本王还会派使者去民间微服私访,如若有人私自拦截他人的官盐,让巡查使知晓,一定会给与严重的惩罚。”
就是杜绝两种情况发生,第一是县里会截留分下去的官盐,留着自己盈利。
还有一种就是乡间的乡老或者里长,私底下拦截掉底下的牌子。
毕竟这一套规则,是第一次实施,所有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即便是如李熙郭昕这样的贵人,也总有思绪不周全之处,规则不对的就改,但人要起了贪心,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人难受。
或许是李熙的威严太过,一时之间无人敢反驳。
然后就是各种问题,问题最多的就是各里长,他们关心的是是否要户主本人去购买食盐,有些村镇离县城很远,走路需要几天才能到,即便是三个月六个月来县城一次,也很难。
得到的答案是自是不必,购买凭据就是县衙的木牌,买盐认的只有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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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盐令一出,西州城内的百姓们首先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很快他们从各自的里长那里,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号牌,这种号牌一家一张,上面记载着每家的人口数量,不拘男女老幼,分派到各户的购买名额,是按人头计量的。
起初他们还不信,但在衙门的大力的宣传下,都知道了购买平价盐的事情,有人就跑去刺史府门口打探消息,只见衙门旁边,果真多了两个窗口,窗户里面坐着两个年轻的姑娘,见到有人来看热闹,还热情的问:“要买盐吗,拿着凭据来。”
窗口边上放着量器,是一根竹筒,每人每三个月,能买满满一竹筒的盐。
这么多盐,谁敢想,放在以前全家三个月都用不了那么多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