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想通了这件事,全然不顾当事人就在身边,当着李邈的面就把他打发走了,太子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成年的亲王不出京,给他这个老太子带来不小的威胁,就算是二郎自己是个本份的,身边也难免会有居心叵测之人撺掇,两人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皇帝就想起新犁这件事情来。
“你可把新犁图纸公布天下了?”
“儿臣已经命司农寺公布天下,这段时间也在敦促户部,若是户部能拨下一笔款子出来,让各县制作新犁,分给下面的百姓使用。”
皇帝本来想说从他私库里拨一笔钱出来,但想到马上要去就番的爱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既然二郎要去就番,花销必然还多,这几年他是从茶叶上赚了些钱,但李熙就番时他就给了一笔,现在轮到二子就番,又要再给一笔,赚钱赚得是多,但花钱也是花得很快,谁叫李氏皇族的皇帝们都这么能生呢。
“能从户部要,就先找他们要吧。”只是给本就不富裕的户部,带来不小的困扰罢了:“可见世家有什么动静?”
太子兴奋的说:“这次对世家的打击很大,他们不是一向嘲笑咱们李家没有底蕴吗,若是新犁能推广下去,便是万世万代以后,世人只要用到新犁,就会记得咱们李家,也会记得父皇。”
万世万代有些夸张了,但改良农具确实是能计入历史的事。
皇帝闭了闭眼:“关中的粮食产量关系到国家大计,还是要多投入一些成本,这几年户部也难,就从朕的私库里拨出两千两银子,先做出来一批,分给关陇一带的地方,这件事情你得上心些好好盯着,发放到地方的新犁,需按户头分给百姓使用,若是叫朕知道这些农具落入大户手中,必将严惩不怠。”
有些大户未必是缺这点钱,就是看不惯老百姓过得好而已。
太子收起脸上的笑容,对待这件事情也严肃起来。
这几年关陇地区不是旱灾就是水灾,天灾不断,导致长安一带的粮价连连上涨,几乎不能支撑朝廷,百姓日子也过得艰难,流离失所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说出去这都是皇帝政绩上的污点。
千百年来,人类在大自然的灾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只会更糟糕。
皇帝下定决心,也向西州城学习,就从新犁开始。
若是有牛就好了,中原地区还是太缺牛了。
如果能像西域那样轻松获得耕牛,如李熙那样以耕换役,耕牛耕出来土地可以提高农民的深耕率,换回来的役丁们则可以修建水利,若是水利通畅,即便是面对自然灾害,影响也要小很多很多的。
想到西州就不免想到幼弟。
“好久没有你小叔的消息了吧。”
皇帝说的是天幕,天幕上已经很少有幼弟出现了。
这让他不安起来,如今大唐与西域中间隔着一个吐蕃,这让一个帝王很是不安。
不是皇帝提起,最近忙的脚后跟打转的太子也好久都没见到小叔了:“儿臣亦是。”
皇帝仰天长叹:“也不知道你小叔拿到那十几万亩地要怎么经营。”
太子心里头酸酸,除了一个二郎,还有个小叔,总是能让阿耶牵肠挂肚:“儿臣对小叔很有信心,他一定能做得好的。”
皇帝又说:“张斌此人虽然无能,但胜在一颗爱民之心,对大唐也算忠诚,有他在西州,朕倒是不太担心那一片被人给卖了,可有你小叔在西州,朕也想看一看,他能把那里经营成什么样?”
至少目前看来,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了。
就在皇帝叹息之时,一个内侍从殿外疾步快走,到了殿外把一封信跟一个小箱子递给御前当值的大太监,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大太监听到这句话,脸色立马就变了,接过那封信跟盒子,恭恭敬敬的进了殿内。
“陛下,西州王又来信了,说是六百里加急。”
六百里加急是传递重大军情的标准,惊得皇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是什么东西?”
大太监马六低声回禀:“是一封密折。”
太子跟皇帝对视一眼,上次新犁这么重要的事呈报给陛下,李熙都是用写信这种比较私人的方式,六百里加急的密折,光想想就能把人吓得脚软。
皇帝没站稳,差点脚底一滑,脑海中顿时想起李熙的音容笑貌。
幼弟,幼弟他不会在西域光荣了吧。
太子赶紧扶住一惊一乍的父皇,在他的授下打开那封密折。
皇帝注视着太子,见太子脸上从沉吟到疑惑,从疑惑到一脸的惊喜,便知道并不是什么噩耗,不等太子解释,皇帝干脆一伸手把奏折捞到自己手里,几乎是以一目十行的速度看完,一直看到最后,才不可思议的看向一旁的瓶子。
“这就是他说的那东西?”
太子自然也不知道啊,不过盯着父皇要杀人的目光,太子是不会不识趣的喊下人来尝尝的,他索性打开了罐子,见里面装着的东西果真是白色的晶体,他谨慎的捡了一些放入口中品尝。
舌尖上迅速感受到了咸味。
难怪要六百里加急。
太子惊喜道:“是盐,阿耶真的是盐,盐果真能晒出来?”
皇帝抽了抽嘴角,你问朕,朕问谁去。
太子的目光变得冷静起来:“会不会是西州王受到人蒙蔽,新犁出来以后,世家对西州王很是不满,若是有人故意给他下套,让他汇报此法,若是朝廷公布出去,最后却查出此事为假,那么西州王就有欺君之嫌。”
在那一刻太子几乎脑补了所有的宫斗宅斗剧情。
欺君可是死罪。
若有人设局陷害李熙,李熙这把就是个死局。
“晒盐,自古以来朕可从没听说过晒盐。”
太子还年轻,敢想敢脑补,大胆思考小心求证:“可盐也是从水里来,太阳能晒干水,难道还能晒干水里的东西,不如让人搞一桶盐水,撒在地上晒上一晒,就知道真假。”
皇帝顿时跟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儿子:“盐何其珍贵,西域的百姓都不够盐吃,江南盐场为了煮全国所用之盐,每年需要砍伐多少柴薪,朕可不想被后人辱骂,说朕靡费。”
“可要不求证,怎知道西州王上的折子是真是假?”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匆忙进殿,父子二人皆凛然。
一般这种情况,能让小太监如此急匆匆的进来只为了一件事。
西州王又又又在天幕上出现了。
第50章 质疑
皇帝觉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又听那小太监颤声说:“陛,陛下, 承庆殿有天象。”
承庆殿有天象,意味着消失了许久的天幕可能出现了。
在这里想东想西想再多也是无用,远不如亲眼所见,现在就有一个亲眼所见的机会摆在面前,皇帝顿时跟吃了根千年老参一样,“嗖——”的一下站起身。
“走,随朕去看看, 朕倒是想知道他最近在干嘛。”
皇帝扶着太子,急急往承庆殿方向而去。
刚进大殿,天幕就出现在面前, 首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 是李熙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此时的西州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真是好天气。
实则几天前刚刚下过一场雨,差点毁了一拨新晒出来的盐。
昨日才放晴, 但西域干燥的天气太适合晒盐,才两天就已经结晶, 李熙满意的看着盐场的产出, 问身边的人道:“安西军的运盐队要多久才能回来,咱们这一批的盐又晒好了, 一车间跟二车间已经休息几天了,总不能让人等着活儿吧。”
晒盐现在可是西州的头等大事。
西域天气好的时间就那么几个月,必须得争分夺秒,在未来的两到三个月内,把需要用的盐给晒出来, 所有工人在旺季,是没有休息时间的,但这不代表李熙不想给他们放假,等到西域的温度降到零下十几度,工人们也就要开始半休眠状态了,除了午间天气暖和的时候出来干点活,其他的时间,她都不准备让这些人出来。
未来会有长达几个月的休息时间,所以他们必须要在这七八个月里,把全年该干的活儿都干完。
武怀谦道:“按照往常的脚程来算,运盐的车队应该昨日就到了,就算前几天天气不好影响了脚程,也不该这么久了,人还没到。”
又说:“我马上派人去催一催。”
李熙颔首:“仓库里存的盐有多少了?”
武怀谦说:“有二十几袋了。”
李熙:“等再存多些,咱们再对外卖。”
武怀谦不懂:“为何要存多一些。”
李熙道:“这一批盐卖的地方可不止是西州城,还会有别的地方,我已经写信联络了西域各州府,也上了密折给陛下,刺史府也上折跟朝廷申请开通盐场,可咱们这里不能停,盐场得靠天吃饭,等到八月西域的温度就会骤降,等到时候再想制盐也是不能。”
武怀谦道:“可您又怎么肯定陛下会同意呢,若是陛下不肯?”
“咱们正常向陛下缴纳盐税,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不仅解决了西域盐价贵的问题,也给国家增添了一部分的盐税,陛下为什么不肯,难道他是那样自砍三刀也要让别人不痛快的人吗?”
人影渐渐模糊了下去.......
忽略掉李熙对皇帝的吐槽。
太子沉吟:“盐果真是能用太阳晒出来的,若是全国都能通行此法,岂不是盐产量也会大幅度提升,届时不光是江南,沿海有盐卤的地方,皆可造田晒盐!”
“若是这样,盐的价格也就能下去了。”皇帝的眼睛里慢慢闪出光芒:“从岭南到江南,从江南到辽东,皆有盐卤,届时光海水晒盐都能完全供给地方,若是这样,那朕治下的百姓,皆可买到平价之盐。”
人要是食用盐过少,不仅会乏力,也会有其他疾病。
并非是朝廷刻意要把盐价抬高,实则是煮盐需费柴薪,柴薪的价格并不低廉。
就在这父子二人谈话的半个世纪以后,白居易就写出了《卖炭翁》。
柴米油盐酱醋茶,世人皆指米贵,实际上柴火紧缺,并不逊于米面油这些刚需,木柴需要多年才能长成,而付之一炬却只用短短的时间,这里跟不少木材都用在建筑上有关,但每年煮盐废掉的木材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若是能省下这些柴薪,又不知道能多活多少人性命。
马六就站在殿外,听到殿内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敢打扰,直到裴遵庆与颜真卿出现,这才向殿内通报。
皇帝宣了裴遵庆进殿。
等二人进来,皇帝这才拿了密折给裴颜二人看。
起初裴遵庆看见开头,只是好奇的打量了一下颜真卿,这字迹实在是太像他,这颜真卿怎么会用这么亲昵的口吻跟皇帝上折,且还这么谄媚,但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不对,脸色也严肃了起来,等两人一目十行的看完这封密折,才抬起头来互相打量。
这不会是开玩笑吧。
这一定不会是开玩笑吧。
两人几乎都想到了一处,若此法当真,果真能救不少人的性命。
首先盐价就能降下去,岭南一些地方有盐卤,但因为近海地区都是曲折蜿蜒的山地,又没有足够的柴火可以煮盐,所以哪怕大唐的海岸线很长,朝廷也不敢海了去的生产盐。
但如果用太阳能晒出来,意义就不一样了,夏季可以去少雨的青州晒盐,冬季可以去温暖干燥的岭南晒盐,可以说一年四季,只要有太阳就能源源不断的生产。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盐,自古以来就由国家掌握着。
如今量大管饱且成本低廉,不仅卖给百姓的价格可以低些,朝廷也能从中赚取更多的利益。
“若是此法真能成真,盐的产量将会大大增加,百姓都能吃到平价之盐。”裴遵庆激动的手抖了抖。
颜真卿道:“不仅如此,若是以后煮盐都不需要柴薪,那柴火的价格也会下降,等到冬季木柴跟炭火的价格也会下降,臣请尽快实验此法,一旦证实,全国都该以晒盐之法,取代煮盐法。”
郭子仪比两人更晚一些到,等他看完这封密折,两人已经发表完讲话了,他对此却持谨慎态度:“西州王年龄不大,毕竟是小孩儿心性,千百年来都是煮盐法,老臣这把年纪,都从未听说过盐可以晒出来的,若是此法不成,不仅会影响朝廷的声誉,西州王也犯了欺君之罪啊,而且盐政影响甚大,臣请谨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