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刚过正午, 正是伊河山谷中最暖和的时候。
草原上到处都是清洗羊毛的人,男人们力气大, 他们把热水扛过来,接下来就是女人的活儿了,清洗、分毛、甩干、晾晒.......
帐篷外面也坐着年长和年幼些的女人孩子,他们有些手里拿着羊毛刷子,正在努力把羊毛加工出来,有些人全家都凑在一起,说着笑着, 时不时载歌载舞的唱跳一段,这大概是草原上最热闹的时候。
按照约定,王府里的管事每三日都会派人前来收走这些加工好的毛线。
有些羊身上的毛厚, 光一只羊身上就能剥出三四斤的羊毛, 净得两斤干净的羊毛。
听起来不多,但有些人家里养了上百只, 甚至有数百只羊,这样折算下来的量, 就很可观了。
还有一些人家里羊少,他们从附近的居民家里收购了羊毛, 愿意付出自己的辛劳, 清洗晒干梳理羊毛,赚中间的差价, 这样算下来能挣的钱也不少,比如阿依娜家里。
草原上也有大家庭,家中牛羊多,看不上加工挣的那点钱,但他们觉得卖羊毛的钱是白得的, 不要白不要,于是把羊毛出售给阿依娜,由阿依娜再加工。
经过加工的羊毛,才能当做成品羊毛,被王府的管事挑走。
选择让草原牧民加工,也是看中了他们这里有好的河水,以及附近能有空旷的地方拿来晒干这些羊毛。
若是放在织衣坊中清洗晾晒,光取水这一项,就能耗费掉大量的人工。
阿依娜家里就七八只羊,当初是让王府以抵债的形式全收走了的,她们家的女孩子们,是第一批掌握制作羊毛工序,且能熟悉的掌握这一门技术的人,便被王府请了去做管教师傅,分开在四处教导人如何清洗分出有用的羊毛出来,如何梳理成可用的羊毛。
她们的收入就更可观,哪怕阿依娜家里没有足够的羊,但依旧能在今年夏天也收获了一笔丰厚的财产。
所以当阿依娜忙完自家的事,带着三个女儿整天不归家的,往草原上四处去跑,她这辈子都没有收获过那么多的尊敬,以前那些见到她,面露不屑和看不起的人,现在都对她毕恭毕敬的。
阿依娜觉得扬眉吐气。
李熙到达伊河山谷时,见到的就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山谷里到处都是牧民,平常那些躲在帐篷里的妇人们,也坐在太阳下载歌载舞起来。
阿依娜一见到她,俯在地上,亲吻她的靴尖:“多谢封主殿下,您的仁慈让我们全家度过苦难,也给伊河山谷的人创造了财富,更是给我的男人治好了一直没能治好的病,您真是像天神一般的人物,我们全家都感激您。”
吓得李熙连连后退,摆了摆手:“你们只要记得以后切勿食用生水,就不会有这样的病。”
就算她当了这么久的王,也还是接受不了这里的人动不动就扑腾一跪的习惯。
面前这位长相平凡朴实,犹如隔壁卖菜大婶一样的女人的这个大礼,就更让她感受到不适。
谁料还没把阿依娜拽起来,草原上的人纷纷匍匐着跪地不起。
“多谢殿下,也救了我们的命。”
若不是殿下及时送来了药,这里的其他人,说不定也会像亚夏尔那样,长期疾病缠身。
一想到这里,伊河山谷的牧民们露出更加敬仰和佩服的神色。
不过是发现了阿依娜的男人久治不愈的疾病其实是寄生虫,并不是什么被真主诅咒,草原上的人对他们家的态度也转变了,起初一些不信的人,当他们最后也拉出来虫子,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嗯,普及驱虫本该是政府部门该做的。
其结果就是,伊河山谷的牧民们在喝完驱虫药以后,就再也不敢喝生水。
而亚夏尔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长期脸色发青。
李熙眼晕,忙打起哈哈叫他们赶紧干活。
牛马们习惯了日夜不休的劳作,果真比命令他们起身更好用。
这些牧民们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加油,明天是管事们来收羊毛的日子,咱们争取弄出二十斤来交给管事。”
劳累了几天的人们听到这样的话语,顿时疲惫全失。
虽然面前这位小王爷看上去年纪不大,但却是能带给他们财富跟粮食的人,人们用歌声赞美她。
李熙:“......”大可不必。
就连远处骑着马儿归来的男人们,听到帐篷外传来歌谣声,也大声歌唱起来。
这几天他们干劲儿十足。
牛的粪便要收集起来,当做冬天御寒的燃料,男人们只能骑着马或者牛,从很远的地方砍来了树枝和荆棘,他们要用这些东西烧火热水,用以清洗最开始修剪下来的羊毛。
李熙一来,草原上的人都格外的热情起来。
他们也都知道了,这位仁心善良的少爷,就是那位仁慈的殿下。
阿依娜全家就是因为交
上了他这样的朋友,才有好运气的,当然他们的运气也不错,今年不少人家都剃光了羊身上的毛,换取了钱,拿着钱去买了麦子和豆子,相当于今年一个冬天给牲口吃的粮食,都可以从羊毛里面换取来。
李熙自然也感受到了他们的热情,很亲切的询问了各家羊毛加工的情况,又再三叮嘱不许乱砍伐树木,即便是要砍,也砍那些林深树密,树木无法晒到太阳长不大的那些。
男人们没想到封主殿下像个老邻居一样的拉家常,锤着胸脯,再三保证:“殿下您放心,我们都是去很远的地方砍来的树木,也都是按照您家中管家的要求,只砍死掉或者枯萎的树,我们不会砍伐小树苗的。”
李熙正色:“砍掉大树也不行,百年才能长成大树,砍掉有损阴德。”
男人们纷纷保证,他们宁可跑到金山那么远的地方伐树木回来,也不会去做那种损坏子孙的事情。
李熙默默的算了一笔账,今年从伊河山谷中收集到的羊毛线,能估算的就有七八千斤之多,应该足够军队今年所需,除了伊河山谷这种常年比别的地方温暖潮湿的地方,她已经派了管事,去旁的地方也去收购羊毛。
只不过从外地收回的,将会成车的押送回来,由伊河山谷这边,干成了熟练工的女人们加工,她已经跟这里的人谈妥了价钱,用加工一斤羊毛线,换取两斤麦子的工钱,继续雇佣他们。
当地的牧民们巴不得有这样的好事,并纷纷向李熙保证,只要清洗晒干了这些羊毛,哪怕到了冬天,她们也可以围着炉子纺织毛线。
这并不会给她们带来什么困扰,反倒是一个冬天,不能出去放牧,长达几个月的时光,会让人憋闷的慌。
看着这些牧民们朴实的脸上写着大大的满足,李熙不由得感慨,这个世界的人力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便宜,这也给她将来要做的事情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王府在草原上也搭建起来一个仓库,管事们从外面回来,每天都运回来上百斤的羊毛。
虽然不知道殿下要收集羊毛有什么作用,但自从王府里面传出来要在城里招收女工的消息以后,西州城里去应征的女人们便络绎不绝。
此时此刻,不少人都开始比起谁家女儿生的多了。
......
王府里,武氏带着猫儿,跑来李熙这里打毛衣。
近些日子,打毛衣似乎成了王府里的风尚,不光织衣坊里面的女孩子们打的热火朝天,就连那些留在王府里当差的姐妹,以前还是被人羡慕的人,现在也纷纷玩起了棒针织衣。
只是让李熙意外的事,连武氏都爱上玩针织,最近都不怎么出府了。
“赤狸,你最近倒是乖了不少。”武氏瞧着写写字的女儿,越看越顺眼 。
小白猫在武氏脚边拱了供,突然扑向毛线,然后抱着毛线一阵翻滚,把那一团毛线滚到好远之外的地方去了。
橘猫见状也扑了过来,两猫扑打成一团,那团毛线瞬间被卷到了一起。
武氏花容失色:“快些快些分开它们,这些小畜生,真是没他们不玩的。”
勾坏过武氏好几条丝质的裙子,现在又玩起她的毛线球。
春桃上前,一手拎了一个,往屋外丢去了。
二猫不懈努力,依旧往屋里跑,又扑向武氏的裙子。
武氏今天穿的是一件被勾破裙角的裙子,丝毫不介意两只猫的扑腾,手上动作没停,依旧看向李熙。
李熙低着头正在写字,临摹的正是颜真卿的字帖。
这段日子以来,她练字算是很勤奋的了。
武氏心说最近倒是不出门了,颜老的字她倒是临的很好。
李熙写字很有天份,但她以前很懒。
现在她倒是很勤快了,只要不出门的日子,每日不是临字读书,就是练武。
武氏好奇的问:“你收这么多羊毛,就是拿来织衣服,可我见你织的衣服也没拿来卖?”
李熙连头都没抬:“此刻不卖。”
现在卖也体现不出来价值出来。
羊毛以很低廉的价格收了过来,工费才是大头。
尽管如此,羊毛衣的价格,对比棉衣来说,不会高只会低,但比之塞满芦絮的棉衣来说,羊毛衫的保暖效果只会更好,等到寒冬来临,才会凸显出毛衣的价格和价值。
普通百姓,是买不起皮袄或者皮草的。
羊毛衫或许是很好的选择。
武氏笑道:“这东西也是精巧得很,只用针织,就成了衣服,倒是整去了织布和缝制的工序,只要学会了在家也能随便打几针,衣服也就做出来了,可真是有趣。”
李熙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笔:“阿娘你说什么?”
武氏眨了眨大眼眸子:“我说很有趣啊,打毛衣挺有趣的。”
李熙:“不对,阿娘你前面说的是什么?”
武氏:“我哪里又说了什么?”
春桃笑着把两只猫抱走:“娘娘说,织毛衣这活儿,在家也能做,实在是有趣。”
李熙把手里的毛笔往桌案上一放,大笑三声:“是了是了,在家也能做,可不是有趣的很吗?”
武氏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
王府侧院的一处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少女手中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红纸,贴在墙壁上,她身后有个嬷嬷大声说:“招工了招工了。”
招工的消息迅速吸引住了看热闹的人,瓦丽和她的朋友宝勒儿也挤在人群里面,但她俩汉话说的不好,但是两人竖起耳朵听周围的人在议论。
“是招女工,他们的织衣坊要招女工。”宝勒儿兴奋的大叫起来,但马上捂住了嘴巴:“瓦丽你想去试一试吗?”
瓦丽:“织衣坊,这是做什么的,只招女工吗,待遇怎么样?”
慢慢人群汇聚回来了,等到人聚齐,年轻的姑娘才把招人的具体要求说了:“招线工十五个,要做事精细些的,包吃住,一个月有二百文的工钱,另招不定多少数量的织衣工,织工的要求比较高,要招手艺比较巧的,计量收费,可在家做也可以在织衣坊做,织好多少给多少钱,一件大号的毛衣大概能有四十文的工钱,中号三十五,小号三十,有要学的来我们这里报名,报名费十文,学会了交第一件衣服则可以退费。”
宝勒儿高声叫道:“我要报名,我要报名。”
瓦丽拖住了她:“你还没问清楚呢,嚷嚷个啥。”
宝勒儿兴奋的说:“包吃包住一个月有两百文,这么好的事情上哪里去找啊。”
瓦丽摇了摇头:“我快要嫁人了,家里肯定不会让我出门干活的,况且住在外面,家里人肯定不准。”
宝勒儿的兴奋劲儿瞬间就上来了:“那就更适合我了,我哥哥马上要娶亲了,家里也没地方住,刚好我来这里当工人,自己能挣点嫁妆不说,还能吃住在王府。”
瓦丽忧心:“你家里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