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手字就是李熙的防伪标签了,现在宫里头的人都是认字不认人。
太子从太监手里接过来丝绸包裹的册子,扫了一眼封面,这封面上的字迹确实是李熙的,字迹很特别,运笔的意境虽远不如颜卿老辣,但是他独有的风格就是了。
打开册子的封面,太子就惊呆了。
这是一本书写在麻纸上的书,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图画册比较合适,开篇就阐述了自己在西州经营三年来的历程,以及个人的一些想法和见解,有些话从他这个年龄的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可笑,但太子笑不出来。
在这些过后,就是新犁的图纸。
这张图是人手绘而作,也很明显的是李熙的字迹,这是一张详细到比例跟零部件构造的图纸,哪怕是太子这个门外汉,也能看得出来,这张图跟几年前李熙寄回给大唐皇帝的是同一张,其后就是新织机。
新织机的图纸倒是一直没有寄回来过,皇帝父子也没有去信追问,他们觉得个人有点小秘密很正常,但新织机的图纸,也在这本书里面出现了,太子微微坐直了些身子。
新犁推广得全国皆知的理由他知道,可新式织机为何也要放在书里?
西州城靠棉布挣钱,这里面自然有棉花的功劳在里面,但也有织机的一份,新式织机将效率提高了三倍,西州城的棉布价格才能那么快降下来,从只能贵族穿得起的布料,到中等家庭都能够得着。
但李熙要把织机的制作方法公布出来?
太子犹豫了一下,接着往后翻,越翻眼睛越亮,这里面不仅讲述了几种主要作物(麦子、大豆、土豆)的四季农事,种植时间,何时施肥,如何施肥,就连如何播种,播种的间距怎样,除此之外还讲了套种,什么植物与什么植物一起套种好,什么动物与什么植物养在一起好,就连沤肥的法子,也讲了好几个,原来肥料也并非只有人畜粪便,只要掌握好了温度跟比例,烂菜叶子可做肥料,山上的土可做肥料,塘里的泥,山上的土,万物皆可沤肥。
此书的语言简洁,有断句不拗口,就算是只认得几个字的人也能看懂。
这些人懂了,便可以跟身边的老农讲学,若是能把此书印到天下,那天下之人岂不是都能够懂得何时适合施肥,何时适合浇水,怎样自行储水存水,怎样沤肥......
这是一本集大成的农书,也是一本总结了前人经验的著作,这样的书籍若能刊印传播出去,他们就不用担心土豆和棉花这种新出的物种没人会种,若是举国都用上新犁,那农人是不是也能提高效率,达到增产的目的。
若是这本书世代流传,李熙的名字也会被记在史书之上。
而李家也会成为那些顶级世家无法企及的存在,他们有子弟,能著出一本集大成之作吗?
那些世家,不是嘲笑李家没有根基,没有底蕴,那么自此以后,陇西李氏还会是以前的李氏吗,高祖跟太宗的愿望能达成矣。
至于要如何刊印,如何传播,这其中要花费多少,就不是一个帝国的太子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皇帝的眼中还带着狐疑,他就伸手把那一本书抢了过去,翻看起来,起初脸上还带着些笑意,当做小孩家家的玩笑看待的他,没有想到这本书能网罗了这么多的东西。
能写出这些东西的人,必是对农事非常熟悉,也必是四季农时,都泡在地里,他都能脑补出来,当农人们耕地之时,幼弟在田埂边上细细观看,比对新犁吃土的深度,比对拉犁时的重量跟弯度,当作物成长成熟之时,他必是仔细观察,每日不怠,全心全意的扑在这上面,才能作出这样一本书。
这样的赤诚之人,世所罕见啊。
皇帝的眼眶逐渐湿润,目中似乎也看到了李氏不一样的未来。
李熙,李熙,他现在是不是如农人一般,还站在咧咧寒风的田埂之上。
下回谁还要弹劾李熙,他一定把这书拍在对方脸上,尤其是那个可恶的马御史。
此时正躺在床上修养的马御史打了个喷嚏,夫人王氏左右看了看,用很严厉的语言斥责起婢女们来:“你们是怎么照顾大人的,怎会让大人着凉。”
马御史生病以后,在床上躺了三月才堪堪下床。
但自此以后他的身体就再也不是很好了。
马御史道:“他们并未怠慢于我。”
王氏大怒:“你还替他们说上话了?”
马御史刚受伤那会儿,还有人来府上拜访他,后来听说他是怎么受伤的,大家又觉得他这人不值得同情,陛下御赐之物,竟就那样丢在地上,这一批红枣并不多,又进贡了一大批给陛下,后来能卖到长安城内的就不多了,大家既买不到,就更加恨那把红枣丢在地上踩的马御史,甚至还让他担上个不敬陛下的罪名,自此以后马家就门庭冷落,再也没有人登门拜访。
王夫人本来有几个故交好友,现在这几个人一起约着出门都不叫上她,明显是要跟她疏远了,她能不气吗,不气才怪了!
第264章 流水线
据说司农寺的人拿到这本书以后, 都大为惊叹。
他们之中不少人日日与农田为伴,也曾记录下作物的生长周期、实验数据,但没有人想过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 当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 他们既遗憾自己错过一次扬名千古的机会, 但当他们打开这本书时,又不得不感慨,这本书涵盖内容之广,是他们远远想不到的, 其中的沤肥法,也是他们从未想过的,肥料一直都是作物生长中很重要的一环, 一直以来, 他们都没有想过原来除了人畜粪便, 还有这许多东西可以沤肥。
书中提到的动植物生态循环,也是他们从未曾想到过,也未曾实验过的。
这里面提到的稻田养鸭子, 稻田里养鱼,麦田在一定阶段以后可以养鸡,麦田养鸡,鸡肥田地,光想想就觉得可行。
司农寺卿看到此书,如获至宝:“明年春天, 跟侍郎商量一下, 我们也在试验田里面多养一些鸡鸭,若真有此用,说不定虫害也能得到控制, 若真得此道,那将会增产不少。”
于是这才到冬天,司农寺卿就做了个预算,计划明年开春,要在户部的官田里面养鸡养鸭子养鱼,鱼苗是要培养的,鸡鸭这种禽蛋也要提前定,鸡鸭虽然都可以在麦田放养,才也要规范管理,譬如说生长期的麦田跟稻田,尤其是麦子跟稻子还小的时候,是不可以让鸡鸭进入的,那么这一段时间要在哪里养,也要做个计划。
那么避开麦子的生长周期,什么时间把小鸡孵出来是最合理的。
司农寺卿一拍大腿:“绝了,真是绝了,等秋收以后放鸡入场,待半年过后,那地肯定肥得不得了,地里散落的那些虫子麦子谷子,也可以养鸡,妙极妙极。”
当听说此书是才十五岁的西州王所著,更是拍案叫绝。
“西州王乃大才也。”司农寺卿上奏,对这本书他没有任何修改意见,只求能多借他几日,他想抄下来细细翻阅。
既然司农寺没有意见,文稿就送去翰林院编修,翰林院也有懂得农事的老翰林,这书到了翰林院以后,又被这些个老翰林如获至宝,拿着翻来覆去的阅读,虽然说他们从未编修过这种书,但此书用词之谨慎,让这些老翰林也肃然起敬,书里面还详细配了图样,不知道画画的人跟谁所学,图是用炭笔所绘,每一张都栩栩如生,让人大为叹服,就是若是要刊印出来,这些图样未必能如这本书里这般印出来,此为一大憾事也。
就在朝中流言纷纷,有传言说西州王意图不轨,大有反心之时,一本由皇家的印书局所刊印,大唐朝廷发行的农书,横空面世,起初谁也没有想过,这是一本意味着什么样的书,直到有人偶然在书局里面发现此书,并惊为天人,他们意外发现为这本书写序言的人都是朝廷大佬,又意外的在这本书里面发现了新犁和新织机的图纸。
新犁也就罢了,两年前户部就发布了新犁的图纸,只需要花百来文钱,就可以找擅丹青的学子们临摹出一张,现在市井间再打造犁,就不会有人按找旧式的犁耙去打,用过新犁的人都知道有多好用,省了不少力气,就算是买不起耕牛的人家,有这么一把新犁,拉犁时也能轻松些。
第二年,户部又拨了一批银子下去,制作了农具分发下去,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的是,农具并非是免费分发,所有申请新犁的农家,均可登记入册,按照先后顺序,排队获取农具,朝廷并不需要归还农具或者给钱,而是折算出一个劳役时间,得到农具的人可以自由选择一个非农时的时段,通过给朝廷服劳役,去换取新犁,所干的活儿无非是修路、挖渠之事。
劳动力是可以衡量出一个价格来的,但百姓却暂时忽略掉了这一点。
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劳动力也是值钱的,只觉得这样很划算,只需要干三十来天的活儿,就可以获得一把新犁,而且朝廷现在服役也很人性化,每旬休息一日,一次征发劳役,不会超过二十天,这对老百姓来说非常友好,往年长达一个月的劳役,一天都不能休息,干下来人都要亏损掉,也会瘦一大圈。
所以虽然付出了劳动力,但总有一种白得的百姓们很高兴。
朝廷还允许他们提前拿到新犁,以便在春耕之前,把地再耕一遍,自然朝廷也不怕他们跑掉或者赖账,没有人敢赖掉朝廷的帐。
木匠们也很高兴,因为朝廷今年征调他们的劳役,不用让他们下地干农活儿,而是做这些木工,这可比修路挖渠要强太多了,而且还能学习一门新手艺,虽然他们每个人负责做的环节不一样,比如说做犁盘的人就只负责做犁盘,但朝廷的图纸是给他们看过的啊,等回到家了他们也可以去自己只制作出新犁,拿出去卖。
这对朝廷来说也是好事,大部分的劳役都是征调的民夫,只需要出些木头跟铁器。
而且民夫们采取的是流水线作业,分成几个组别,铁作组专门负责锻打铁器,木工分成两组,一组负责锯板开料,另一组负责塑形,安装组则是负责把这些零部件组件在一起......
论效率来说,以前一个成熟的木匠,都需要花费五天才能做出来一把新犁,按照木工工费五十文一天计算,光工费就需要花去两百五十文左右,现在只需要四到八个工时,就能够做出来一把,工费直接从二百五掉到五十不到,光工费的成本就能掉一大截,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种新颖的作业方式,也是西州王在他的那本书上提到过的。
现在西州的所有工坊,都引进了流水线作业,不说别的,新犁是推广到村,就连最穷的农户,都能用上新犁。
引进这种有优势的制作方案以后,朝廷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留下这批木工,让他们继续制作新犁。
木工们听说干完这批还不能回去,跟被雷劈也差不多了。
虽然说朝廷管的餐食不错,但但但,他们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啊。
“大人,大人,我家里有老父老母要供养,还有一群孩子靠着小人挣钱养活,若是要给朝廷一直服役,那小人家里头怎么办才,小人的老母还在病中,还需要小人挣到了钱,才有汤药可吃。”
工部的郎中瞪了他们一眼:“哪里是要你们做白工了,朝廷给你们开工钱,每个月一石粮食,外加三百文工钱,一旬休息一日,若家中有地需要耕作的,可以春耕秋收那两月,可以放一个月的春假和秋假。”
木匠们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一石粮食,外加一个月三百文。
这待遇比他们在外头做按日计算的零工自然比不过,但那样的活儿也不是日日都有的,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那么家中老小,靠着这笔收入就能糊口,至少在天灾下不会饿死。
家里又有几亩薄田,也不必非要他们去耕种的,便是春耕秋收的日子,难道家里还没有别人可以劳作了?
木匠们瞬间从被雷劈,转变成如获至宝。
干干干,肯定干。
只有那些个关系户是难受的,以前朝廷发农具发粮食种子,多多少少会有些基层干部从中昧下一些,但今年不一样了,虽然基层干部们是有优先登记领取的便利,但服役是要对得上人的,老百姓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你家拿犁我家去服役,哪个人会愿意,所以那些想要从中谋取私利的人,一点便宜也没有得到。
而且由于他们不是很想去服役,请人去服役换犁,跟买一把新犁的价格是差不多的。
所以有占便宜的心的人,就觉得很憋屈。
没办法啊,憋屈你也得受着,还能怎么样?
工部把数据报上去,侍郎跟尚书都笑了,新犁的制作成本,在流水线作业下,是越来越低了,现在做出来一把新犁,从最初的五天,到现在只需要四五个工时,有这个速度今年可以往关中附近,发下去上万新犁,意味着至少可以征调多上万劳役,这些可是心甘情愿来服役的百姓。
户部也乐了,今年的农具推广的数据很好看。
县令们也很高兴啊,虽然下基层登记是需要多花费一些功夫,但朝廷是在过年前准备这件事情的,几百名木工跟铁匠准备了足足三个月,到春耕前,发下去的新犁就有一万多把,有些人家直接在春耕前就用上了。
用过的老百姓们都泪奔,这犁也太好用了吧,就人拉也可以啊。
这是李熙到达西州城的第四个年头,春耕一开始,她就又恢复到整天往外跑的状态了。
今年春耕之前,她分了一批田下去,这一批是最早到达西州城的流民,朝廷不仅给他们分了田,还分了些农具和种子,所以赶在今年的春耕一开始,这些人也都搬进了自家的房子,耕起来了自家的地,朝廷给这些人分的地是成丁有五亩,都是耕过几年的熟地。
这些百姓也是在庄子上干了几年的老人了,对如何种才好,怎么种效率最高,都烂熟于心,这些地的土质很好,去年和前年都是连着种过两年的豆子的,去年秋收过后,先是赶来了一群鸡在地里吃吃喝喝了一个月,然后又烧了秸秆,最后还犁过一轮,现在地里还看得到当初烧草木灰的灰,和鸡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养了一个多月鸡以后,才把当初留在地里的黄豆秸秆烧掉,然后再把地给重新犁开,再过了一冬,鸡粪肥在土里发酵,和土里面的氮肥钾肥充分融合,这些地只需要用锄头再锄开,就是一块肥沃的土地。
百姓们很高兴,也有些忧心。
脱离了庄子当自由民,自然是开心的。
五亩地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是精耕细作,每年得到的粮食也是够吃的。
但倘若家里孩子多,要过得好些就比较难。
幸好这里找工作并不是很难,若是家中婆娘有个织布手艺,去制造坊谋一份差事,家中就能生活得很富足了,便是不会织布,会纺线也成,只要西州城里的作坊都在,只要人不懒惰,总不至于饿死。
百姓们带着忐忑和不安,期待和憧憬,开启了新生活。
这些百姓给庄子里打了三年工,这三年来的工钱基本都存了下来,单身汉子想要找媳妇,一家子的想要在西州城住下来,除了种地,还需要盖房子,他们学着庄子里那样,一部分种麦子,一部分种土豆,还种了一小块棉花,盖起来像以前住的那样的土坯房,百姓们似乎很擅长做这些,土坯有现成的卖,再用和好的浆子糊起来,加盖个屋顶就能住人了,房屋后面也都盖了牲口棚跟茅房,粪便也要收集起来,每年地里需要的肥料都要从这里获取。
这里所有人都擅长种土豆,所以种土豆对一般的百姓来说有技术壁垒,对这些从庄子里出来的人来说,简直手拿把掐。
还有人以前养过猪和鸡,所以几乎所有人家,都打算抓一两头猪回去养,再买只母鸡,孵一窝小鸡出来,等到庄稼长大了,就可以让鸡去地里觅食了,春天孵蛋,秋天就能吃上自家养的母鸡下的蛋。
然后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事儿干起来还挺多的,哪怕一个成年男丁只能分五亩地,若要精耕细作,再养些鸡鸭猪牛,就够他们忙活的了,女人进厂的事情后头再说吧,家里头还有些积蓄,暂时还没到那个份上。
这些分了地的百姓,最后还是住在一起,这些地就是他们前几年自己开出来的,附近若有水源最好,没有的话,每十户都有一口井,问就是官府给打的,这里的百姓刚开始分出来的时候忙着盖房子、春耕,几乎脚不沾地,等到这些都忙完了,大家才有闲心去干点别的。
于是纷纷串门,看看别人家都种了些啥。
再聊一聊最近孩子好不好带。
积蓄够不够花,春耕到秋收这一段时间,老本够不够吃什么的。
当自由民比当长工的时候要轻松些,日子也自由一些,但也有不足,那就是饭菜要自己做了,家里头也要自己操持,碰到能干些的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也有人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各家都有酸甜苦辣。
不过能重新分到地,这对于失过地的流民,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
李熙站在田埂边上,看着一望无际的田野,这次分出去的百姓有一千来户,除了第一年投奔来的长工,还有就是一些拖家带口,迁徙到这里的吐蕃人,分出去了一万多亩地,可把马吏给心疼的。
但分出去了这么多人口以后,庄子上的管理也要轻松很多。
西州城现在的流民也太多,管理成本也太昂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