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似乎再也不能忍,高声斥道:“快去寻人去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听说那一路流民不少,不会出了什么事,还是让金吾卫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去迎一迎西州王的车队。”
这种锅宁可扣在流民的头上,也不怪罪西州王怠慢。
底下那群逼逼赖赖的大臣们忍不住抽动嘴角,皇帝也太护短了吧!
第254章 你们家谋反是拿几个土……
“陛下, 如今从西州到京城官道畅通,便是有几日误差,也不能晚这么久, 离中原秋收结束已经快两个月了, 赋税为何还没有入京, 陛下应该派天使去西州城斥责西州王和西州刺史,却迟迟不肯下敕令,未免有偏袒的嫌疑。”
“臣听说,西州王招揽流民, 又与回纥党项互市,未免有谋反的嫌疑,陛下应该派天使去西州城, 令其时刻在一旁训导西州王, 令其感念君恩, 不使其忘记皇恩浩荡。”
真是离谱,不就是开个互市,你家给我家卖几个土豆, 我去你那里买几头牛吗,怎么就扯到谋反了。
你们家谋反是拿几个土豆打架?
皇帝的一张脸憋得通红,是被这些御史气红的,于是他似笑非笑的看向面前的两位口若悬河的御史:“难道两位御史是自己想去西州城了,如此朕便成全你们,择日派两位御史前往西州。”
两位御史张口解释, 不不不, 他们没有这个意思。
但皇帝是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送就送, 一天时间都不允许耽搁。
皇帝表面上淡定,心里却已经很抓狂了,他还不好跟别人说,私底下抓着太子吐槽:“你小叔到底是怎么回事,送个赋税能晚上这么久,已经入冬了,再晚一些路也不好走,如今朝堂上不少人因为流民之事攻讦他,他自己难道没有数吗。”
心好痛,都是被那群老臣念的。
贴身太监送上来一杯甜甜的蜂蜜水。
这蜂蜜是今年夏末之时,李熙派人送进京的,说是油菜花蜜,其实今年皇庄里的花蜜也不少,皇帝也因此发了一笔小财,不过李熙待这位大哥一向恭谨,每年照常送四季礼物,从不曾怠慢,而像这一次赋税和进贡的东西晚这许多,也是很少见。
不要以为皇帝不火大,他也很火大的好吗?
更何况李熙是个藩王,他就不能注意注意影响,为了流民之事,皇帝在朝堂上为他周旋这许多,几乎要被人骂成昏君加狗头,若是李熙不给点像样一些的回报,皇帝也没有办法给朝臣们交差的。
那些朝臣,也很难缠的好吗?
“哼,朕一定要写信,骂他一个狗血淋头。”
太子一面在心里呜呜呜,一面很为难的想了想措辞,竟然觉得有一个词儿很贴切,他的脑海中为什么会出现“疏不间亲”这几个字。
明明他才是他爹亲儿子,可为什么他爹每次来他这里找认同,现在火大时附和他说便说了,回头哥俩好,他又成了那个大恶人了。
这次太子决定什么都不说,先让他爹宽宽心,顺顺气,余下的事情后面再说。
“父皇,或许小皇叔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从西州到长安路途遥远,便是驰道修好了,也至少要有一个月的时间才能跑得到,这一路光马都要换四五次,出一点事情耽搁了,都会延误,这不是很正常吗,而且陆路本就有风险,路程又远,大罗神仙也没有办法保证日日都能跑得如此通畅。”
皇帝真的好气,不过在喝到那杯蜂蜜水时,心情又好了很多。
李熙对他言无不尽到是真的,就这养蜂的方法,都让皇帝这两年赚了不少钱,就连久未充盈的私库,现在也都有钱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朕也知道你小叔或许为难,但他实在不该不跟朕打一声招呼。”
太子连忙说:“父皇别太着急,儿臣马上派人去官道沿路看看,兴许已经快到京城。”
而此时京郊的官道上,一列数百车队的马车,正朝着京城奔驰而来,马车一下专用的驰道,速度明显就慢了下来,数百辆车队激起尘土飞扬,车夫无力往苍天,殿下把驰道的车辙上铺石板是有道理的,不光马跑得快,在西北这种黄沙满天飞的地方,尤其重要。
车夫一路呸呸呸,屏住呼吸。
一旁的路人可就惨了,吸了一肚子灰不说,有些人出门时还特特梳妆打扮过,如今不管你男的女的,歹的好的,都蹭了满脸满鼻子的灰,路人兴致勃勃,伸长着脖子看:
“这是谁的车队,这么长。”一眼看不到头似的,看车辙印那么深,这一车车的东西可真实在。
“看到那些王旗没有,那是西州王的队伍。”
“肯定是西州王给朝廷、给陛下送东西来了。”
“兄弟俩感情真好啊。”百姓感慨道。
一进入到兴安门大门口,就被金吾卫拦了下来,为首之人出示了李熙的令牌和奏疏,金吾卫拿到手仔细的查看。
不光要检验文书,还要检查里面的货物,看是否有违禁物品,待细细查验过后,才能正式进入到长安城。
士兵们仔细的核对清单上的数目,揭开油纸布细细查看,几百辆车,哪有那么快能验看完的,所以车子停在城门左近,验看的金吾卫也加了几人,为首的金吾卫跟郭海认识,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道:“你们倒好,晚了这许久,怕你这趟差事不好办啊。”
郭海冲他抱拳:“实不相瞒,我们殿下早就把东西准备好了,只是每每临行之前,又要加些东西,想着不过等几日,派个人报信未免小题大做,没想到竟然晚了这许久。”
金吾卫郎将道:“你这话该给陛下说去。”
运送粮食的车子款式做得很特别,头上尖后头大,听说这样是能让马儿跑得快些,这车棚顶也好掀,待掀开后,便露出里面的麻袋,只见一车车装载满的货物露出来,光粮食起码都有万石,比往年那小打小闹的十车几十车,要多了不止一倍两倍。
金吾卫验看就花了两个多时辰,郭海已经坐在城门口喝茶去了。
这边厢在验看,皇帝那边已经知道了啊,李熙拍出来的车队一进入到万年县境内,消息就报到太极宫去了,来报信的人也不是第一手消息,只谨慎的说车队很长,一眼都看不到头,那绵延几里路的车队,一下官道,走得就慢了许多。
皇帝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有些得意洋洋的跟周围的大臣说:“朕就说了,小十三会晚,但绝不会不到。”
一旁的御史们不满的打着眉眼官司,马御史出列,满是不屑的道:“上交赋税是地方职责,倘若别的地方晚了,陛下是否也会给他们找这样的托词。”
皇帝一挑眉:“西州那么远,晚点怎么了,再说了人家粮食熟的也晚些,以后西州的赋税,过年前交齐,户部能及时入账就行。”
马御史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之色。
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郭子仪开口:“陛下所言极是,臣听闻北地寒冷,粮食成熟得晚些,再加上从西州到京城四千多里,又是陆路,一路坎坷些也是有的,图快不如图稳,只要能在年前平安送到入账,也无不可。”
马御史继续不愤:“汾阳王这是在偏袒自己的徒弟了?”
郭子仪都七十好几的人了,早就过了跟人斗气的年纪,淡定的开口:“你可别忘了,这几年是谁频频往凉州送粮食,又是谁献给了朝廷土豆的种植之法,若没有土豆,只怕中原遍地饿殍。”
马御史继续说:“汾阳王此言差矣,上缴赋税是地方职责,献土豆只是锦上添花,何故混为一谈。”
郭子仪鄙视的看了对方一眼:“好一个职责和锦上添花,朝廷并未规定藩王要向朝廷缴纳赋税,又何来晚交一说,好一个强词夺理的御史,马御史如此巧言令色,哗众取宠,在吾看来,非但不是直臣,而是奸佞。
西州往返长安路途遥远,不管是送信还是送东西,来往一趟都极为消耗民力,故而无论陛下如何关爱幼弟,西州王如何思念长兄,也不便频频通信,一封信来往就如此艰难,更别说运送货物,臣听闻来往一趟,至少也需要两月时间,每一个环节稍微耽搁个几天,晚上十天半个月不也很正常吗,总不能让人家粮食都没晾干,就着急忙慌的往长安赶吧,这与逼反陈胜吴广的暴秦又有何意,陛下宽
仁大度,不忍苛责幼弟,怎就成了偏袒了?”
皇帝嘴角抽了抽,虽然说来往麻烦不假,但他大唐天子,天潢贵胄,没有理由节约这点运费的。
不想联系就是不想,相信李熙也是如此。
两兄弟很默契的不需要对方的时候,从不思念对方。
马御史脸色变了变,若是承认郭子仪的指控,那他就是个沽名钓誉之人。
他是御史,一个御史成名要么是死谏,要么是查出几个大案出来。
就算他内心里隐秘的希望,西州王这时候真的反了,朝廷把那块大粮仓收回来不好吗,而到那时他成为成功预测到西州王要造反之人,而朝廷也收回了偌大一个粮仓,到那时这点赋税和上贡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隐秘的心思,他不好宣之于口,可陛下为何不利用这个机会,索性办了李熙,那他可甘当马前卒,替陛下去担当那个恶人。
当今天子,还是太优柔寡断了些。
马御史把心中的隐秘心思死死的藏起来,还待继续说,只听小黄门继续来禀报:“陛,陛,陛下,西州王送去户部的钱粮已经开始入库,而送来宫里的也往太极宫这边来,这是此次运送过来的清单。”
说罢略带些兴奋的上前去,给皇帝送上了清单和一封信。
皇帝犹豫了一下,心想那封信肯定是罗里吧嗦,又臭又长,还是优先打开了清单。
这看着看着,眼睛就亮了起来。
然后握紧的拳头锤了一把龙椅,语气里面的开心藏也藏不住:“传西州王派进京的使者过来。”
这表情,下头站着的百官也太熟悉了。
大震惊!
难道,西州王又又又给陛下送来了什么好东西了?
西州王殿下果真是无穷无尽啊。
第255章 西州城也能种稻?
使者被宣上殿, 还是熟悉的面孔,熟悉的配方。
郭海,以前是金吾卫, 后面随着李熙去了边关, 从此以后步步高升, 从一个从六品的振威校尉,成为正五品定远将军,虽说边关苦寒,但看郭海除了晒黑些, 并未有受过磋磨的模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并未有外官的颓丧, 郭海走上殿, 不卑不亢的给御座之上的皇帝行礼。
皇帝微微抬手, 示意他走上前来回话。
郭海也感受到了四周的敌意,他知道这次上缴的赋税和进献给陛下的东西是晚了一点。
皇帝缓缓开口:“郭海,你来说说, 到底为何慢了这么久才到?”
这一路过来,郭海自然是想了很多个措辞,但还是精准投放了一个最适合眼前这位陛下的,恭谨的回答道:“本来秋天收完麦子以后,殿下就把东西准备好了,已经要出发了的, 但听说今年新种的稻谷也快成熟, 便想着也要给陛下送一些,既然这样就晚了十来天,稻谷收上来以后, 又想起红枣也快挂枝了,于是又耽搁了下来,殿下总是想更周全一些,不仅亲手割了金河河畔的第一束稻谷,还亲自去摘了红枣,进献给陛下。”
皇帝脸上浮现出笑意:“哦?你们西州城竟然能种稻子了?”
以前西域也有少部分地方种稻子,但品质都不太好,别说送给大唐天子,就他们本地人也不怎么爱吃那种大米,概因品种不对,生长周期相对短些,口感更接近籼稻。
虽然话说得好听,但一向爱质疑的马御史又开始习惯性打嘴炮,轻嗤一声道:“从来只听说过江南鱼米之乡,没听说过西域也可以种水稻,西域贫瘠之地,多沙漠戈壁,缺水得不得了,如何能种植水稻,无非是西州王想以此邀功,哗众取宠罢了,西域如此缺水,西州王却以种稻来向陛下邀功,说不定种稻用的水,还是跟百姓抢的活命之水。”
郭海却不知道这位大人怎么一张口就是出言不逊,生怕陛下因此真的怪罪殿下,连忙单膝着地,连忙道:“陛下,殿下是在治理河道时,发现金水河畔一处地方地势低洼,每年三四月开始雪山开始融化,河水也渐涨,年年都会弥漫到岸上,导致岸边作物无法生长,可若要开凿河道,必靡费大量人力物力,便在农人的建议之下,在沿岸开水田种水稻。”
北方多旱地,多种麦、粟、豆、高粱,能种植水稻的地,此时都在南方地区。
所以李熙说自己种出来了稻子,也不怪皇帝都觉得新奇,大臣们也觉得意外极了。
实在是,北方干旱居多,西域更是给人一种缺水的印象,在李熙没就番之前,西域一直都是缺粮食的。
所以不光皇帝对西域能种水稻一事很感兴趣,大臣们也觉得稀奇,若真如郭海说的那样,西域岂不是也不像他们这里这样缺水。
这其实都是没有去过安西和北庭之人的刻板印象,从凉州一路往西,是多沙漠和戈壁不错,但再往西走,却又是另一番风景,不光有草原河流,每年的降水量也不少,比起凉州到西州一路的荒芜,过了西州简直是另一番景象,而如今的气候比之千年以后要更加潮湿和湿润一些,于是自西州城伊始,不光降水量逐渐增强,连自然灾害也比中原地区少很多。
马御史却道:“北方种水稻,闻所未闻,便是种出来了,那能吃?”
马御史就是来自于江南大族,他家有良田万亩,每年产稻米若干,一说起西州城也能种稻,顿时觉得哪哪都不好了。
西域那种破地方,也能种稻?
笑话,别的他不知道,但稻田长什么样,没人比他更清楚。
郭海皱了皱眉,虽然他知道北方很少有人种水稻,可他们殿下就是种出来了,不但种出了水稻,而且煮出来的米饭的口感,更甚于南方的稻米,这叽叽哇哇的官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浑身上下尽长嘴了。
徒儿能忍,师父也不能忍。
颜真卿看着这朝堂喷子皱了皱眉,出列:“照马御史这样一说,西州王是做什么都不对了,他向陛下进献稻子,是哗众取宠,不向陛下进献,是不敬君上,你这是要把西州王逼死,或者逼他反了不成,卿食君禄,不思为国分忧,整天把一张嘴系与君王与藩王身上,到底是何居心?”
作为一个御史,马御史骂人的水平是不差的,跳起来就跟颜真卿对骂:“像陛下跟颜大人这样包庇西州王,难道就对了吗,父母之爱子,应该为其计深远,陛下还是太过宠爱西州王,西州王年纪也不小了,陛下切勿将他的行为,跟小儿玩闹一般对待。”
颜真卿也要骂回去,他觉得马御史为了出名,简直是沽名钓誉,多骂几个权臣和皇帝,显得他高风亮节是吗,如果小徒儿在这里,一定会说“你清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