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圣旨的内容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皇帝非但没有斥责李熙半路截胡, 接纳来自于关中地区的流民的行为, 还赐给了他庭州以西,西州以北大片丰饶的土地。
接纳流民倒也罢了,李熙本来就是亲王,享受万户的食邑, 但因为西州城人口稀少,地广人稀,西州刺史府划拨给她的那一片地方也只有区区万余人, 加起来也不过千户而已, 远远不到“万户”, 所以圣旨里面强调,李熙可征辟满万户,以充足他的食邑。
这莫大的天恩和荣宠, 也可看得出来,陛下是如何宠爱这个幼弟。
大唐的亲王理论上来讲都可以有万户食邑,但真正能够做到万户的没有几个,除非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才有这样的殊荣,至于李熙这样就番时就没了亲爹的, 当哥哥的给多少就全凭当朝皇帝的心情了。
面对着这样的信任, 李熙只觉得沉甸甸的。
大唐的昌盛自安史之乱开始进入到一个转折点,中唐一直到晚唐,百姓过得都非常辛苦, 可她能做什么呢?
生在这个王朝最顶级的家庭,已经让她免于饥饿和苦难,她也必须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顶着所有人羡慕,和薛窦杨大人等人忧心忡忡的目光,李熙又一次检查了她的粮仓,今年算是大丰收,新开的两万多亩荒地都种上了豆子,在她的亲自指导下,产量达到了这个世界的满格——亩产两百斤。
正是因为忧心大唐的粮荒会到来,今年地里的麦子种得也少。
去年跟前年连续两年种过豆子的地,今年大半都种上了土豆,剩下的一些地种上了棉花,李熙没让人种麦子,而是让百姓拿着家里的麦子,跟她换土豆,以此获取麦子。
这一拨操作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尤其是薛窦,当他听说李熙种了接近十五万亩土豆时,整个人都要不好了,未必明年大家伙都吃土豆,而且这玩意儿很难储存,需要阴凉、通风的环境,一个不小心就烂给你看。
但李熙也有自己的考量:“土豆是很好,但百姓抗风险能力弱,他们不会种植,与其这样不如让百姓跟我们交换土豆,而且咱们除了自己种,还可以收上来一部分税赋,等秋收您就知道,咱们根本不愁没有麦子吃。”
于是秋收过后,李熙就开始敞开了找百姓兑换土豆,一斤麦子可以换四斤土豆,或者一斤半的黄豆换四斤土豆,这么高的兑换率,老百姓自然愿意啊,再说了土豆除了可以做菜,还能做主食,有时候忙起来煮上几个土豆,可要比做饼做面更方便也更快捷,而且怎么说吃四斤土豆,总比吃一斤麦子做的饼要更容易饱肚子吧。
所以秋收一过,庄子外头就排满了要换土豆的队伍。
等到麦子一入仓,薛窦就笑开了花。
一亩地麦子的亩产最多也就两百斤,但一亩规范管理的土豆,亩产最高能到一千五百斤,按照四斤土豆换一斤麦子算,一亩地的土豆,差不多就能换到接近四百斤的麦子。
自此以后,薛窦对李熙不要太服气。
就算是当初换出去的土豆很多,如今堆在粮仓里的,也不知道到底能养活多少人。
李熙把薛窦和杨大人叫了过来,中原闹饥荒的事情,薛窦自然也是知道了的,甚至甚至刚刚到来之时,他也曾一度沉浸在自家王爷很受陛下器重的喜悦中,但仔细一琢磨,就品出来不是那么个味儿,敢情藏在这里呢。
“陛下让您接纳中原流民,可咱们的存粮也有限,能接纳多少流民?”
李熙摇了摇头,从理智上来说,她也很馋陛下给的那一大片土地。
那可是绵延了百里的广袤土壤,若是能开垦出来,那里将会是一片最丰饶的农田,可是她对能接受多少流民,心里也没有底,所以才需要找到薛窦才商量此事。
薛窦擅长内务,又以善谋著称,少年时就颇有些才名。
但他也从没有处理过如此复杂的事情,一旦流民过多,生起事来,将会对发展良好的西州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此事容臣好好谋划,必会在近期内,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杨大人想得则是更实际的问题:“若真有这么多百姓前来,殿下想怎么安置他们,是算做长工,还是让他们做佃户,亦或者给他们分配土地,殿下需考量的长远些,更长远一些,若这一批流民不是最后一批,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民,殿下又要作何打算?”
他觉得李熙并没有想好这些,而是短暂的被皇帝陛下赐给他的土地给吸引了。
虽然这样私底下去想自己的上官不好,但殿下也太喜欢种地了些。
不过有一个爱种地的上官,总比一个爱造反的上官要强些吧,杨大人这样安慰自己,内心又更加平和了一些。
不过从即日起,李熙的庄子上开始不对外销售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包括但不仅限于红糖、猪肉,甚至连以前豆腐坊内廉价出售的豆渣都留了起来,这些东西以前是喂牛马吃,但炖煮了以后其实也可以做菜,搓成饼了以后就是主食,富足的时候牛马得了便利,但现在的非常时期,食物上要节省了再节省,便也要留起来。
就连红糖,以前也并不限量,但现在也只有孕妇跟产妇能得到一些配给,市面上渐渐传出,西州粮食即将吃紧的流言。
随着中原大旱的消息传来,西州城的粮价竟然也开始上涨,本来这两年都稳定在斗麦五十文左右的粮价,也涨到了斗麦八十文,这些对生活在乡间,靠种地为生的百姓影响并不是很大,反而有好处,这两年李熙推广换役耕地的政策落实得很好,百姓其实不缺粮,但苦了那些城里住的人,粮价一涨刺激到很多人脆弱的神经,城里开始有人大量囤粮。
这样的流言很快传到了李熙耳中,她把薛窦叫了过来:“城里粮价上涨的事情,到底是谁在主导,如今本王已经让百姓深耕精种,西州城的粮食充足,为何又这般恐慌起来。”
薛窦叹息一声:“那是因为,投奔西州,投奔殿下而来的流民,已经入城了。”
一个个穿着打扮不似常人,身上仅有片缕的流民们,坐着牛车来到了西州城,这座传说中富得流油的西域大城,迎接他们的并非是西州人民的热情,而是一双双带着恐惧的双眼的打量。
流民们被安排到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这里有一排排的房子,但前面都是荒地。
负责对接他们的管事很年轻,看到这群衣衫佝偻的难民,默默地摇了摇头,还有一个月就要入冬了,庄子上说不得还要给他们发衣服,如此就要安排下去一部分人锤麻洗麻,一部分人去采摘芦絮,这也会用掉一部分人手。
流民们看见年轻的管事拿着纸笔过来,顿时肃然起敬。
“你们,说说自己以前在家乡干嘛的,可有什么特长?”年轻的管事问。
流民们不知所以,一个个噤若寒蝉,有些本来在叽叽喳喳的吵闹的,这会儿也不敢说话了,胆小的更是把头埋进胸口。
这些人在家乡时未必这么胆小,但一路颠沛流离,见过亲人的离散,也忍饥挨饿过,如今最担心的就是做个出头鸟,万一这里也待不下去,那他们也就没有活路了。
年轻的管事叹了一口气,对他们说:“我问,可有会识文认字,可有医者,可有会些手艺活,不拘泥瓦匠、木匠、铁匠各种技能,妇人会织布的也算,在这里干活儿按工分算待遇,分甲乙丙丁四等,头一等就是会识文断字,会算账的,那是甲等,次一等的是各种匠人,善耕种者,妇人里面会织布的也算这一等,乃乙上,其次就是力大者,会厨艺者,这是乙下,以上三等待遇都跟一般不同。”
丁等就是只能干些粗活儿,指哪到哪儿的,待遇次之。
最差的就是小童和幼儿,他们能干的就更少了,但只要会拔草,会抓虫,会捡石头,庄子上可以管两顿饭,但没有工钱,至于那种牙牙学语,走路都蹒跚的,自然就只能吃父母的口粮。
“我认得几个字。”有人从人群里出列。
管事看了对方一眼:“叫什么名字,可读过什么书?”
“杜振,读过四书。”
管事意外的看了对方几眼:“可学过算筹?”
“略通一二。”
读书人这样说,就是懂的意思,管事顿时对他高看一眼,让人领他下去梳洗。
于是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杜振成了第一个被送下去考较的人。
然后后面就更多了,乡间有手艺的人不少,这些人都被管事挑了出来,分了甲乙丙丁出来,这里面包含了十几个会织布的妇人,听说她们会去织坊工作,不必像其他人一样日晒雨淋,大家都羡慕不已。
第235章 新来的流民里面,还真……
新来的流民里面, 还真有些泥瓦匠和木匠等匠人,甚至还有几个赤脚医生。
管事们把这些人单独叫出列,分别问了些话, 那几个泥瓦匠倒也罢了, 三个赤脚医生却是行医有些年头了的, 有两个擅长外科,稍加培训就能当军医用,这些大夫听说还能干回本职工作,而且工钱还比一般干活儿的高, 也喜不自胜。
“有手艺之人,当真比干活儿的要多拿酬劳?”
管事答道:“那自然是了,还有人会些手艺吗, 都可以报上来。”
但大部分人终究还是只能种地, 这些人就只能开荒。
一部分会纺织的妇人被组织起来, 先让她们去织布坊里面学习新式织机的用法,另一部分则是被派去采摘芦絮,用作今年过冬的冬衣只用, 虽然西州城大量产棉花,但贵重的棉花要用做织布,肯定分不了给流民。
而这些流民们听说采摘芦絮是给他们做衣服用的,干得也很尽心,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冬天,她们只能更卖力一些, 才能在寒冷的冬天到来之前, 采摘到足够多的棉絮做冬衣。
另一批匠人们得到的任务,就是尽快盖起来房子,当得知这批房子未来是给他们住的以后, 这些人也很卖力的去盖房。
而剩下的人就是开荒。
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地方开荒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大人们先把土地上的杂草拔光——这个工作大批人一起干才有效率,人跟人连在一起,一路拔过去,后头就是一群小孩儿捡拾地上的石子儿,这群小孩儿的用处很大,填地基的石头,很大一部分都是从这里来的。
这个季节大部分的草虽然已经枯萎,但草根还在土里,这些拔出来以后要敲掉根上的土,上头的茎叶虽然已经枯黄了,但根却还是有活力的,这些要堆在一起再晒,彻底晒干以后还能拿来烧火做饭。
他们必须尽可能的节约资源,树木并不是很多,周围都是矮小的灌木丛,在这里找到柴火都是很难得的,听说西州城有煤,但是离得太远,在资源有限的今天,很难从那么远的地方运煤过来,大家都可以想象得到冬天会有多艰难,但看到泥瓦匠们盖的泥土房子,心中又安心了些,这里的封主还不错,至少没给他们搭草棚子住。
听说离城比较近,和离庄子比较近一些的流民得到的待遇更好些,那些人时不时的就可以吃到豆腐和豆腐脑,他们这里还没怎么形成规模,吃的就差一些,刚开始没干活儿的时候,一天一顿糊糊,还有一顿是吃土豆当主食。
一般来说菜就是一勺子汤菜,像南瓜汤冬瓜汤这种产量大些的瓜菜,再好些的有土豆汤,不过一般不会是土豆配土豆,还有一小勺下饭的咸菜,让流民们欣慰的事,菜里面有油,盐也很充足,吃起来味道不赖,对于一些本来就很穷苦的人来说,这些饭菜甚至比他们在家乡时吃的还好些。
没过几天,又来了一批流民,这两拨人加起来足足有两千人,他们的待遇就得到了质的飞升,有人运过来了一台磨子,有了这台磨子,他们的待遇好了很多,不仅厨娘每天会做出豆腐跟豆腐脑,吃到干的的机会也比以前大些,豆渣做成的菜糊糊也很好吃,百吃不腻,那些匠人得到的待遇比一般人要更好些,每天能多得两张加了黑面的胡饼。
不到一个月时间,大量泥胚做成的房子,就盖好了。
然后在他们高高兴兴的分房子的时候,来了个很俊美的少年。
李熙来这里了。
一个月没来,这里的草已经开始枯黄,但百姓脸上的气色比之前要好多了。
这些流民刚来时都一样,瘦到皮包骨的身体,空洞无神的眼睛,眼神是麻木,也是没有一点生气的。
今日见到的流民却跟之前有了很大的区别,虽然说身上还是没多少肉,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鲜活的,有妇人在河边锤麻洗麻,有农人在地里干活,孩子们在地里捡石头,偶尔嬉戏打闹,只要不太过,管事并不会约束。
总之怎么说吧,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开垦之前李熙就来过好几趟,看过当地的地形,这里有且只有一条河,除了丰水期有水,其他的时候都是没什么水的,但丰水期的水量很大,河岸边上都能被淹到,如果那时候刚好下上几场雨,这附近都会成为沼泽。
北方地广人稀,随便找个地理位置优越些的地方,都比这里好。
李熙前面来的那几趟,是确定了流民们居住跟耕种的大致区域,这涉及到这些流民们刚来这里,需要住在哪里,需要开垦哪一块土地,人居住的地方土质不需要那么好,但地基要牢靠一些,最好离河流远些。
一开始很多人觉得李熙要开垦出来这一大片地方出来,简直是个傻子,但真正懂农事的人就知道,只要打通了这里的水利系统,未来这里也会建立起一个上百万亩粮仓。
上百万亩,那可是不亚于整个西州城的打粮仓,李熙今天来也不是自己跑来玩,而是带了工部拨过来的两个水利专家过来。
“殿下,这里的河道太窄,需要挖出来淤堵的河泥,往下游走还有几个池塘,挖通一条渠过去,再把池塘挖大一些,旱时能浇灌,涝时能蓄水,岂不一举两得?”
这个思路李熙不是没有想过,现在这个季节是枯水期,也是修建水利工程最好的时间,挖通河道以后,河流的蓄水量也会变大,洪水过来以后不会那么快往两边溢水,但这个工程量太大,现在这里的几千人都投入进去都不够。
李熙可没有办法养着这么多人,干一个周期这么长的项目,她要这里春天就能够播种,秋天就能收获,起码要能养活这里现有的人口。
不然明年呢?
万一明年还有旱灾,还有源源不断往西迁徙的流民怎么办?
“刘师的方案自然是好,但需要动用大量的民力。”李熙轻轻叹了一口气:“本王奉陛下之命种田,要安置这些流民,可西州城的存粮也不多,若按刘师说的方案,只怕要投入上千民力。”
刘师就是刚才说话的白须老者。
他叹了一口气:“若殿下能再多给下官一些时日,下官或许能想到更好些的方案,可若不疏通河道,如此浅的河滩,等到四月份开始冰雪消融,若再下上几场雨,此处地势低洼,水都河里涌,到那时下面又会被淹起来,最好的就是疏通河道,挖通河道通道地里的内渠,把水引入到池塘中去。”
就算李熙只是初通水利也知道,疏通河道比挖渠可要难太多了,这条河道可不短,从里面挖出淤泥出来再运走就一个很大的工程,如果只是一段也就罢了,沿岸数十里都是这样的地形,这里挖了那里不挖,一场大雨下来,就得把河堤冲垮。
修建水利要的都是壮劳力,每多抽调走一个劳动力,就意味着开荒的人要少一个。
李熙肉痛的问:“不能只挖塘?”
就算是只挖塘,也是要挖渠的,否则水无法从河流中汇入池塘里。
但挖塘的工程量,可比疏通河道要小太多,所以李熙以前想疏通河道,都是敲了曲家的竹杠才敢办。
刘师跟另一个水利专家对视一眼,两人都摇了摇头,刘师道:“此地五六七月雨水多而密,而雪山融水也是这几月比较多,倘若只修塘,池塘也要挖很大,才够储存雨水,需用的人力跟物力,其实是差不多的,而且挖通河道的益处,恐怕比挖池塘要大得多,请殿下三思啊。”
甄师也附和:“请殿下三思,虽说花销大了些,但以后受益无穷。”
李熙心情郁闷。
暮色渐深,空地上搭起来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