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佑摇头, 他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那些贵族们哪怕浑身上下都带满了珠宝,却也不能逃过生老病死,身份再尊贵带给他们的也只是这些身外物罢了,头割掉了,他的身体跟那些农奴没什么两样,那些珠宝也是,跟普通的珠宝比起来,不过是会发光的石头罢了。
这是崔佑第一次进入到李熙的书房里,其实他的书房跟别人的没什么不一样,宽大的书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书房里挂着一张西州的舆图。
而书桌边上放了一个沙盘,这个沙盘乍看跟一般的沙盘没什么两样,但李熙随手一拨,才发现沙盘是用特殊材质做出来的,里面的山川地形,能随着人手捏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形状。
“殿下,您是怎么想到做出这种沙盘来的?”崔佑走近,用手随意的捏了几把,眼睛熠熠发光,于是他手上随意又捏了几下,捏出几个山川跟峡谷的地貌出来,模拟出来当时的地貌:“这
里就是狼嚎谷,周围的山又高又陡峭,周围都是山石,按常理来说,这种地形容易伏击和埋伏,但这附近的山势陡峭,岩壁光滑,攀上去都很艰难了,正常来说不会有人在这里伏击别人。”
其实这就是一种很像橡皮泥的软泥罢了。
崔佑的记性极好,这地方他只去过一次,就能按照记忆,把当地的地形“捏”出来,在他手底下还原出来的地貌,与当地大致不差多少。
就连李熙看着也直皱眉:“你是说郭将军是在这里遭受伏击的,按说不太可能啊,我看过他的伤口,也问过他的亲卫跟副将,他身上的伤口是用射程很长的弓箭射出来的,刚才顾大夫也说了,伤口是平的。”
伤口是平的,这意味着不是在山上伏击,而是从差不多水平线的地方射过来。
但周围的山势陡峭,对方是怎么做到在平滑几乎不能攀爬的山上,狙击到郭昕的?
越听越诡异了这。
崔佑的手继续动作,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有个凹地,能藏下一个人。
“是这处?”李熙指着那处凹地,但很快她就否认了这一点:“这地方太小了,要从这里射箭,还要能到达郭将军经过的驰道也太远了,至少需要一把能射穿一百八十步的弓,拿着这种强弓蹲在这里,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疲累不堪。”
越重的弓强度越大,射程也才更远。
崔佑的眼睛扫向李熙的腰间,但他这次看的不是她腰间悬挂着的琳琅满目的宝石,而是她身后挂着的一把弩。
“听说殿下的弩是工部特制的,不仅射程远,也不是很沉,这弩除了殿下,别人还会有吗?”
李熙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摄人起来:“崔佑,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本王,这弩仅有两把,一把放在本王的书房里,一把随身带着,怎可能——”
“殿下再看看这个。”
崔佑的手摊开,里面放着一个机扩。
李熙拿着机扩在手,翻来覆去的看,此物就是她的弩上面的。
她的弩是朝廷按照她的身形,结合了她的体型跟使用习惯,定制的弩,这两把弩都是由工部大匠打造而成,不光外面的工匠无法仿造,就连工部自己的人也很难做出第三把,这种工艺别说吐蕃没有,大唐也很难再有。
李熙可以确定随身带着的弩从未离身,那么离开她的就只有那把放在柜子里的那一把了。
门是用密码锁住的,连密码也只有李熙才有。
李熙只觉得头快要炸了。
郭昕受伤,紧跟着被人送到她王府,然后就是试药。
可若是郭昕死在这里了呢,她岂不是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用她的弩,杀了一个封疆大吏,然后用她研究出来的药,又医死了他。
就在李熙的手碰触到锁的那一刻,崔佑的手也伸了过来,覆盖在李熙柔弱无辜的手上,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像那座山一样,巍峨而又有压迫力,到底是在沙场浴血过的人,让李熙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你要做什么?”李熙胸口突生出怒意:“你是在怀疑本王。”
她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很少以本王自称,而如今两人刚营造出来的和谐气氛,在这种威压的作用下,又荡然无存。
是了,崔佑今天过来,并非是跟她讨论案情。
这是一种威胁!
李熙狠狠的看向他,明明是一副世家公子的长相,眼睛却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匕首,她狠自己刚才片刻对他的印象的改观,又恨这样一个人,竟然敢怀疑她威胁她,这是从未有过的耻辱和打压!
“殿下以为呢?”崔佑反问:“殿下觉得,我该不该怀疑您。”
“自然不是我做的,我为何要伤害郭昕,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若是怀疑殿下,又何必找您密谈,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殿下确定要打开这个柜门吗?”
这人,到底是投诚还是威胁。
李熙在脑子里疯狂思索,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不管结果是什么,郭昕都不能死,更不能现在死在她这里,这关系到的不仅是大唐一位忠心耿耿的将领的性命,更是关系着她的身家性命,崔佑凑近了一些,他个子太高,把李熙遮在他的阴影底下,两人的距离那么近,却让李熙觉得离他更远,男子的声音低低的:“是谁想要害殿下?”
青年身上传来一股肃杀般的气息,让李熙晃了晃神,两人的距离太近,凭生出几分暧昧的气息,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从未与哪个男子离得这样近过,李熙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往后踉跄了几步。
崔佑伸出手来,握住李熙的手腕。
那样细,柔弱无骨。
他也有这样少年过的时光,也知道男子即便是瘦,骨头也是硬的。
可李熙的手太软了,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甜香。
李熙垂眸:“本王知道了,但你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些,这件事情跟你又有何干系?”
他这是在示好,而并非威胁。
崔佑见他目光片刻犹疑,但很快就坚定了起来,心说果然还是李熙,这样的人不管做为对手还是队友,都很有意思,他的面容又恢复到之前的温和,耐心跟李熙说:“那殿下就要想一想,到底是朝廷里有人要陷害殿下 还是身边出了奸细,此人要除掉的到底是大将军,还是殿下?”
李熙抬头,刚好对上崔佑无害的眼神。
这又是在提醒。
如果郭昕死了,那就是一箭双雕的好戏,到那时候一个谋害封疆大吏的罪名肯定是少不了的了,而郭昕如果能够活下来,也会有人想要他死的,只要他能活下来,就能暴露是谁把他往狼嚎谷引。
李熙扯着嘴角笑了笑:“这人是要赌大将军死在这里,可本王却觉得他不会死。”
她对青霉素可是很有信心呢!
第108章 好消息
李熙下令, 照顾郭大将军的人精简了又精简,大夫只留了个顾大夫,下人里面只留了个福气, 另外就是郭大将军亲生的儿子郭儒在里头。
从她走出书房起, 负责看守郭大将军的护卫, 就换成了西州军跟禁军双重把守。
这样还不算,一应用的药材,都要有人试药,一式双份, 专人负责,若是其中出了任何差池,这里所有受牵连的下人和士兵, 全部都要处死。
跟随郭昕一起过来的副将和亲兵都没有想到, 连自己都被排挤出照顾大将军的阵容以外, 虽然心中也有疑惑,但留在内院里面贴身照顾大将军的,是如假包换的亲儿子郭儒, 任谁过来也不能说亲爹病了,儿子病榻前侍疾不对。
副将们来了几次就被驱赶了几次,白眉白须的顾大夫温和的说:“大将军现在还需要静养,以防外邪入侵,各位暂时就不要过来。”
这些粗鄙的武将对上同样武力值爆棚的人还能吵吵,但对上顾大夫这样的, 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然后, 所有人都被驱赶了出去。
当天晚上,郭昕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见儿子在身边, 还以为是在家中了,拉着他的手问:“你阿娘呢?”
郭儒的面色瞬间呆滞,顺着他的话说:“阿娘在家呢。”
心中越发觉得悲凉,父亲以前跟一座大山一样,是全家人的依靠,他何曾见过父亲这样虚弱的样子,但又想到还算幸运,至少自己在他身边,自己这趟西域之行来的也算值得了。
郭昕看着床顶,一时无语,过了好久才说:“我想起来了,现在不是在长安,你怎么来这里了?”
郭儒皮子一紧:“阿耶,儿子想念你,辞别了阿娘与祖母,特地来这里看您。”
郭昕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你来得正好,等阿耶走了,刚好由你把我送回去。”
这样的情况他以前也见得多了,很少有熬过来的。
只是可惜了,再也看不到长安的朝阳。
郭儒见他父亲已经没什么生的意志,强打起精神来:“殿下让御医给您用了新制出来的药,那药儿子试过,虽说不是绝对能活人,但是比以前存活概率要大很多.......”
还不等说完,郭昕就打断了他:“你说什么,这是在西州王王府内?”
他想过自己被送到某个城里医治,但没想到被人送来了西州王府。
从他出事的地方到王府,足足有几百里路程,就算是再怎么就近找个地方,也不至于跑来数百里外的王府,郭昕当时受伤时就很严重了,靠着坚强的意志力,挺到了下一个城市,直到军医给他刮骨疗伤以后,才彻底失去意识,所以现在再仔细回味一下,当初受伤的情景就有些蹊跷了。
狼嚎谷那样的地方,其实很安全。
伏击要找到一个落脚地,除了在山上丢石头,从上往下滚木材都不可能。
山势陡峭,木材是无法运到那样的山上的。
所以谁也没有想到敌人会有办法从山顶往下攻击,甚至对郭昕这样的大将一击就中。
如果当时不是偏了寸许,射中的或许就不是肩膀,而是心脏。
郭昕现在还在发烧,脑子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的,想到当时的进行就有些头疼。
不过李熙那边却迅速动作起来,等到崔佑走后,她打开了柜子查看过,弩机还在里面,但明显有人用过的痕迹,若是在崔佑面前打开,那他到底是该上报还是不该上报,可是崔佑现在是什么都没看到,他跟李熙所讲的一切,也就是他个人的推测而已,这些推测没有任何事实和依据,他自己也并不想知道这些。
李熙把平安叫了过来:“我的书房平常什么人能进来?”
主人家的书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进来的地方。
平安却是好好想了一番:“除了我,就是几位姐姐,姐姐们经常来外院给殿下打扫,时常能进来。”
以前却是没有怎样牢牢看顾的。
王府里鱼龙混杂,不仅有各处的探子,肯定也有皇帝派来的人,她这样做,无非是显示坦荡罢了,而皇帝也确实对他很放心,那么多皇子皇孙,能在天子面前混到这样的信任感的人属实不多。
而李熙也确实没有什么秘密是放在书房里的。
但要是拿她的东西去害人,这就让李熙大大的不爽了。
但即便是她们能进来,打开柜门需要两把密码锁,李熙也知道此弩涉及到的人和事儿都不简单,她不想害人更不想被人害了,所以就连这个柜子,也是她亲自打扫和整理,别说那几个丫头了,就是寸步不离的平安,也绝不可能知道密码锁怎么开启,那么唯一可能的是,有人破译了密码锁。
这锁想开也不是太难,取了四位数字做成的机扩,随机排布的数字,但对于有心人来说,设局让她自己暴露密码,都不是什么难事,但有心思做这些事的人,也必能轻易洞悉她是女儿身的事实,为什么不索性揭发她的身份,而是要费尽周折的用弩机去害人。
李熙拿着那把弩,陷入到了沉思,然后笑了起来。
这哪里是想害她?
她知道了。
就在李熙紧赶慢赶的调查时,郭昕的伤情得到了控制。
不仅郭昕父子意外,就连顾大夫也喜笑颜开,这几天总算是不用像之前那样睡不着觉了,郭家父子更是喜出望外。
以前碰到同样情况的伤患,不说一定会死,但为数不多能活下来的,也是九死一生郭昕把当日的情形仔仔细细的问过,叹道:“殿下真乃神人也,万万没想到除了缝合之术,还有这等神奇的药。”
郭儒也叹道:“听说此药用起来也很凶险,而且制作起来也很难,若非人到生死关头,他们也不愿意对患者用药。”
郭昕垂眸思索片刻道:“每年战场上都有不少人死于伤口溃烂和发烧,若是能对这些人用药,不知道治愈之人有几成,比之以往治疗的方法,又多了几成?”
这话问的是顾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