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李兆延回到宾馆,刚推开门,就看到沈知薇正坐在沙发上正对着门口,脸上挂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灿烂笑容。
茶几上,那张烫金的红色请柬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正中间,在灯光下闪烁着明亮的光泽。
“怎么了?今天这么高兴?”李兆延换了鞋,走过去,一边解开领口的扣子一边问道。
沈知薇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请柬,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兆延有些疑惑地伸手拿起桌面上的东西,打开一看,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随即眉毛高高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继而是浓浓的骄傲,“华灯奖?入围了?”
“嗯!”沈知薇重重地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三项提名!包括最佳电视剧、最佳导演和最佳女主角!”
李兆延放下请柬,大步走上前,直接弯腰一把将坐在沙发上的沈知薇抱了起来,还在原地转了两圈。
“啊!兆延你干嘛!快放我下来!”沈知薇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脸上却笑靥如花。
“我老婆这么厉害,我高兴!”李兆延把她放下,但双手依然扶在她的腰间,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灼,“这可是全国的大奖,知薇,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只是入围,还不一定能拿奖呢。”沈知薇虽然这么说,但眼角的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喜色,“一周后在京市颁奖。”
“一周后?”李兆延微微沉吟了一下,“正好,商场那边快盖完了只有一些收尾工作,周学峰完全能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薇的眼睛,开口道:“我陪你去。”
“啊?你陪我去?”沈知薇一愣,“这可是去京市,一来一回好几天呢,你走得开?”
“走得开。”李兆延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我老婆这么重要的时刻我怎么能错过?天大地大,老婆最大。”
沈知薇嘴角的笑意扩大,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李兆延你变坏了,什么时候学会说甜言蜜语了?”
同时心里慰贴极了,在这个年代,一个男人愿意放下生意,千里迢迢陪妻子去领一个工作上的奖项,这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支持和爱重。
李兆延嘴角勾起,圈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几分:“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沈知薇踮起脚尖啄吻着他的嘴唇:“好,你陪我一起去,到时候可以带安安一起去看看天安门,看看长城。”
“嗯,听你的。”李兆延顺势吻了下来。
*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薇把港岛那边的事情做了交代。
钟永坚听到沈知薇的第一部剧入围了华灯奖也是高兴不已,这沈导演越厉害对他们下一部剧来说热度也越大,“沈导演,先在这里提前恭喜你了,衷心祝愿你能摘下多多奖项!”
沈知薇谢过他的好意:“那就借钟先生吉言了。”
两天后,一家三口收拾好行囊,坐上了前往京市的飞机。
这还是安安第一次坐飞机,小家伙趴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的白云,兴奋得小脸通红:“妈妈你看!那个云好像我在图画书上见过的孙悟空的跟斗云!”
“是啊,那是跟斗云。”沈知薇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也不拆穿他的童趣,帮他调整了一下安全带。
李兆延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捏了捏,“紧张吗?”
沈知薇顺势靠着他肩膀,摇头:“不紧张,有你和安安在。”
“嗯。”
第50章
十一月初的京城, 天高云淡,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透过舷窗望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 那是属于北方的苍茫而厚重的灰黄, 间或夹杂着几抹未褪尽的深红。
不同于深市那种湿润黏腻的海风, 这里的风是硬的,带着一种凛冽的干燥,刮在脸上虽有些疼却让人觉得真切。
华灯奖的主办方安排颇为周到, 直接派了车将他们接到了位于长安街西侧的燕京饭店。
那是一栋红砖灰瓦的四层小楼,墙上爬山虎已经枯了一半,剩下干枯的藤蔓紧紧扒在墙皮上, 透着苏式建筑的厚重。
门口挂着两条巨大的红底白字横幅:“热烈欢迎全国电视工作者莅临指导”、“预祝华灯奖颁奖典礼圆满成功”。
刚迈进招待所那两扇有些掉漆的朱红大门,一股混合着老旧木地板特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声鼎沸, 南腔北调混杂在一起, 显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这场盛会的影视工作者。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沈导吗!”一声嘹亮杂着几分刻意夸张的吆喝声穿透人群砸了过来。
沈知薇循声望去,只见大厅接待台旁,一个穿着时髦甚至有些晃眼的男人正像只大马猴一样窜了过来。
那人梳着这个年代最流行的大背头,抹了不知道多少发胶, 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 身上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风衣,领子还是那种夸张的大翻领,脖子上竟还煞有介事地围了一条红白格子的围巾。
“你是许广明?”沈知薇看着眼前这张白得有些反光明显擦了粉的脸, 差点没敢认。
这还是那个在焦北农村拍戏时,为了演好农村知青,天天在地里晒得跟黑炭头一样蹲在田埂上啃生红薯的许广明吗?
“嘿!我的大导演, 您这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老许啊!您的男一号!”许广明那股子热情劲儿一点没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本来想给沈知薇来个热情的拥抱,眼角余光瞥见沈导旁边站着的那个气场强大的男人,伸到半空的手硬生生转了个弯,改成去握沈知薇的手。
“沈导,可把你们盼来了!老郑他们在楼上收拾呢,我这不,专门在这儿当门童候着您的大驾!”
李兆延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自然地伸出手握住许广明那只手,微微用力:“许先生,好久不见。”
许广明只觉得手掌像是被一把铁钳子箍住了,疼得龇牙咧嘴,脸上还得赔着笑:“哎哟,李总!李总您手劲儿还是这么大!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沈知薇好笑地看着这两个幼稚的男人,开口道:“好了,老郑他们来了吗?”
“来了。”许广明收回手,好悬他的手没有被捏断,以后他绝对不敢在这位李总面前和沈导贫嘴了,“郑导演他们是今天早上到的,现在正在房间里休息呢。”
许广明一边说着一边走在前面带路,嘴却一刻也没闲着:“沈导您是不知道,这几天招待所可热闹了!各路神仙都来了!”
“那个谁,魔都那个周导演,拍那个《弄堂风情》的,还有那个拍《进步!进步!》的刘导演,对了,还有那个著名演员马文修,我去找了人家要签名,人家可好说话了二说不说就给我签了,没想到这马大哥平时都演那种严肃帝王的角色,私底下居然这么好说话……”
许广明一路叽叽喳喳分享着这两天他的见闻,好不热闹。
“看来你现在混得不错啊,这身行头,走在王府井大街上回头率肯定百分之百。”沈知薇打趣道。
许广明嘿嘿一笑,整了整那条并不保暖的围巾,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那是!托沈导您的福!苗小草一播,虽说咱比不上立爱妹子那是红透了半边天,但好歹咱这也算是‘奶油小生’预备役了!现在走在焦北市的大街上,也有那大姑娘小媳妇儿冲我指指点点的呢,这不,下个月还有个省里的本子找我,演个进步青年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沈知薇听了也为他高兴,毕竟是她第一部剧的男主角,现在看他发展不错,心里也觉得宽慰。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虚掩着。
许广明敲了敲门,没等里边回应,就熟练地推开门大声道:“郑导演,你看谁来了?”
沈知薇跟在后头进去,就看到房间里郑立军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电熨斗,正小心翼翼地熨烫着一件西装。
许广明这一声喊,吓得郑立军手一哆嗦,差点把熨斗直接怼到衣服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那一群人,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沈导!李总!你们到了!”
他慌忙放下熨斗,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这才迎了上来,“沈导,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大家都到了,都在各自屋里歇着呢 ,知道你们要来本来都要等着,我怕人多了乱哄哄就让他们先别出来。”
沈知薇看他精神头还算好,看来大家都没出什么差错,放心了:“老郑,辛苦你带着大家跑这么远。”
“辛苦啥!这是咱们的大喜事!”郑立军咧着嘴笑,“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来首都,还能进那首都剧场去领奖,这都是托了沈导您的福啊!”
“你这说的哪里话,苗小草这部剧只有我一个人可拍不下去。”沈知薇故作生气道,“这都是我们大家努力的成果。”
郑立军连忙改口:“嘿嘿,沈导说得是。”
和郑立军聊了一会儿,沈知薇他们便先回到房间放行李休息。
晚上,剧组众人在招待所旁边的一家国营饭店简单聚了个餐。
吃的是京市的铜锅涮肉、爆肚儿、焦圈儿,还有那必不可少的一大碗黑乎乎的炸酱面。
大家围坐在热气腾腾的铜锅旁,喝着几毛钱一瓶的北冰洋汽水,紧张聊着两天后的颁奖典礼,大家心里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参加这么隆重的颁奖典礼,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大家纷纷感慨道:“我来时和家里说我是去京市参加华灯奖的颁奖典礼的,我爸妈可骄傲了。”
“我也是,我媳妇还花大价钱给我添了一套新衣服呢。”
“可不得添件新衣服,我们可是代表苗小草剧组的,要精神点。”
沈知薇听了开口宽慰他们:“我们已经把苗小草这份试卷上交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问心无愧,大家也不要太紧张,这两天没事可以逛逛京城。”
“对,我打算去天安门看看。”
“我也去,我们一起呗,难得有这么个机会。”
“我想去万里长城看看。”
*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11月5日,华灯奖颁奖典礼的当天。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冷与透亮。
沈知薇一大早就起来了,她站在那面贴着喜字的老式大镜子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
她今天穿了一件在港岛定制的深黑色丝绒长裙,这裙子剪裁极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处用银线绣了几朵极小的梅花,低调中透着一种东方的雅致。
腰身收得极好,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身姿,搭配上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头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烫成爆炸卷,而是简单地盘在了脑后,只留两缕发丝垂在耳侧。
李兆延也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沈知薇亲自选的暗红色条纹。
“准备好了吗?”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嗯。”沈知薇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女人露出一个微笑,“好了,走吧。”
安安今天也被打扮成了小绅士,穿着黑色的小马甲和白衬衫,脖子上还别了个红色的小领结,他仰起头道:“妈妈不紧张,妈妈今天最威风!”
沈知薇笑了笑低头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好,妈妈不紧张。”
他们走到大厅下,郑立军他们也已经准备好了。
郑立军这辈子第一次穿正装,那西装是郑大嫂特意花大价钱给他买的,但此时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直不停地扯着领带。
“老郑,别扯了,再扯就歪了。”许广明在旁边打趣道,他今天倒是捯饬得像模像样,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也不知道抹了多少发胶,苍蝇落上去都能劈叉。
“我这不是勒得慌嘛。”郑立军苦着脸,“比扛摄像机还累。”
“行了,都精神点。”沈知薇走过去语气温和开口道,“我们今天是代表苗小草剧组,代表焦北电视台,甚至代表那些喜欢我们剧的观众来的,把腰杆子挺直了,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是!沈导!”郑立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把背挺得笔直。
首都剧场,这个承载着无数戏剧梦想的殿堂,今天格外庄严。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那一排排红色的丝绒座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激动、紧张与期待的微妙气息,来自全国各地的导演、编剧、演员们汇聚一堂。
这时的颁奖典礼还没像后世那样搞得很盛大花样很多,没有走红毯,也没有粉丝聚集应援,但庄严的气氛让大家肃穆不已。
“妈妈,这里好大呀!”安安紧紧牵着李兆延的手,仰着头看着高高的穹顶,小嘴张得大大的。
“这是国家剧场,当然大。”李兆延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安安待会儿进去要安静,不能乱跑,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