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休息时间结束,各部门就位!把刚才那场戏的灯光重新调整一下,这雨刚停,地面的反光太强了,加偏振镜!”
“是!沈导!”
阳光重新刺穿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Action!”
*
夜幕降临,街道的霓虹灯都亮了起来,五彩缤纷,不难看,倒有一种别样的特色。
“收工!”
随着郑立军略带沙哑的一声大喊,片场紧绷了一整天的发条终于松弛下来。
场务们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线缆和反光板,演员们也如释重负地松下了崩了一天的脸部表情。
沈知薇合上剧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这几天的拍摄强度很大,港岛这边的工期紧,每一天都在烧钱,她必须把控好每一个环节。
“沈导,辛苦晒。”
高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高助理?”沈知薇转过身,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么晚了还在跟现场?钟老板那边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不敢当。”高助理上前一步,递过来一张烫金的请柬,“钟生让我来知会您一声,明晚在半岛酒店有个酒会,是咱们影视圈的聚会,到时候会有圈内不少大人物到场。钟生特意交代,请您务必赏光出席,趁着戏快杀青,正好帮您引荐一下,况且有些前期的宣传铺垫得动起来了。”
沈知薇接过请柬,指腹划过上面凹凸有致的纹路,她太清楚这场宴会的含金量,也更清楚这背后的意味。
这是钟永坚给她的入场券,也是一张考卷,在那些眼高于顶的港岛名流眼中,她这个大陆来的女导演,到底是昙花一现的“北姑”,还是真正有资格跟他们平起平坐的人。
“好。”沈知薇抬起头,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替我谢谢钟老板,告诉他我会准时出席。”
高助理点头,又适时地提点了一句:“不过听说南洋兄弟影业的那位吴志雄导演也会到场,您也知道,您的苗小草在收视率上可以说是狠狠压了吴导那部同期电视剧一头,这次见面,怕是少不了一番热闹。”
沈知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热闹好啊,做这一行的,最怕的就是冷清。”
第二天晚上,半岛酒店。
大雨将维多利亚港冲刷得朦朦胧胧,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半岛酒店门前的车水马龙。
一辆辆劳斯莱斯和宾利无声地滑行到门廊下,仿佛港岛所有的豪车今晚都聚集在了这里,一个个衣香鬓影的男女走下车。
当沈知薇从那辆属于寰亚公司的黑色奔驰轿车里钻出来时,并没有如其他明星那般引起闪光灯的疯狂闪烁。
记者们只是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发现不是熟面孔便放下了相机,只是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疑惑应该是哪个影视公司新出道的女明星。
沈知薇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简的深灰色女士西装,内搭是一件真丝质地的白衬衫,脚上是一双尖头的裸色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稳健而有节奏。
头发被她盘成了一个利落的低发髻,只在耳畔留了一缕碎发,随着走动微微晃荡。
这身装扮在满场的珠光宝气中显得有些寡淡素净。
宴会厅内,说是金碧辉煌也不为过,水晶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辉,乐队演奏着舒缓的爵士乐,香槟塔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的光芒。
钟永坚正端着酒杯,被一群人簇围着谈笑风生,看到沈知薇进来,他立刻笑着招了招手,那声音洪亮得穿透了半个宴会厅:“哎呀,我们的沈大导演来了!来来来,这边!”
这一嗓子,瞬间将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沈知薇神色自若微笑着穿过人群,走到钟永坚身边。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一道道X射线,在她身上扫视评估,带着好奇,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轻视和排斥。
“哎呀,沈导今天这身打扮,真是英气逼人啊!”钟永坚毫不吝啬溢美之词,随即转身给身边的几位介绍,“来来来,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近期风头最劲的内地才女导演,沈知薇沈小姐!那部收视率破纪录的苗小草,就是出自她手!”
接着给沈知薇介绍他身边的几位人:“沈导,这位是‘星辉影业’的老板,周世昌先生!去年那部横扫票房的《烈火豪情》就是周生投的!”
周世昌约莫五十岁,梳着油亮背头,他礼节性地与沈知薇握手,嘴角带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慢悠悠道:“后生可畏,沈小姐的苗小草我太太看过,哭湿三张手帕,不过我们香港观众中意热闹一点的。”
“周生讲笑,沈导的作品最有温度啦!”钟永坚打着圆场,又引向另一位:“这位是‘金声唱片’的掌舵人,黄百鸣黄生!你听过的金曲一半出自他公司!”
黄百鸣比周世昌年轻些,身上带着歌手的那种不羁,他是从歌手发家的,未语先笑:“沈导演好年轻!有无兴趣帮我们旗下歌手拍MV?你那种细腻手法拍情歌一定催泪。”
“黄先生说笑了。”沈知薇不卑不亢地回道,“有机会一定。”
“而这位,”钟永坚声音不自觉压低半分透着敬重,“是我们港岛报业巨头的大老板,影评人协会主席,顾弘顾先生,他一支笔可是能定乾坤的。”
顾弘年约六旬,灰西装一丝不苟,只对沈知薇微微颔首:“沈小姐的作品拍摄手法不错,完全看不出是一个大陆导演拍出来的。”
话语里带着一丝对大陆影视行业的轻蔑。
沈知薇嘴上带着笑意:“那可能是顾先生待在港岛娱乐圈,影评评久了,没太注意外边的作品。”
这句话不卑不亢,却像一颗软钉子把顾弘的话语都顶了回去。
顿时旁边的人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他们还以为这大陆来的女导演会表现得唯唯诺诺,没想到说起话来也是绵里藏针。
“钟小姐好利的一张嘴。”顾弘脸上看不出什么,淡淡道。
沈知薇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顾先生不愧是拿笔杆子的人。”
“咳咳。”钟永坚适时开口道,“我们沈导是大陆来的,果然说话豪气,我们也应该学学。”
意思是大家都多大年纪了,就别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了。
这话一落,大家心里不管什么样,脸上也端起了客套的笑脸,哪怕心里再看不起人家,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明明晃晃地表现出来。
“哼,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侧后方插了进来,打破了原本还算和谐的气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翡翠戒指,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钟永坚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哟,这不是吴导吗?吴志雄吴大导演!稀客稀客!”
吴志雄,南洋兄弟影视公司的头牌导演,也是港岛动作片的代表人物之一。
只不过前段时间,他那部耗巨资拍摄、号称要拿奖拿到手软的动作片大戏《龙城风云》,在收视率上被一部来自内地的剧按在地上摩擦,让他这张老脸丢尽了。
吴志雄没理会钟永坚,而是直接走到了沈知薇面前,用一种极其无礼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沈知薇并没有因为他的傲慢而生气,她甚至没有伸出手去寻求握手,只是微微颔首客气道:“吴导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还要请前辈多多指教。”
“指教谈不上。”吴志雄眼神含着轻蔑,“不过嘛,你看这内地的风水确实不一样,咱们港岛的女导演,哪个不是从场记、副导演一步步熬出来的?这要是没点真本事,光靠运气那是走不远的。”
周围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都听出了这弦外之音,这是在暗讽沈知薇靠运气,或者是靠什么不正当的手段上位。
沈知薇微微一笑,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起一杯香槟,轻轻摇晃着:“运气固然重要,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就像吴导的《龙城风云》,投资那么大场面那么宏大,按理说运气应该比我们好得多才对,可为什么收视率还是差了那么多呢?难道是运气都跑到我这个小成本剧组来了?”
吴志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正是他的痛处,他的一部剧被大陆来的一个无名小导演压了,让他在圈里简直是丢尽了脸。
“哼!”吴志雄冷笑一声,“收视率这东西有时候也不能说明问题,师奶虽然爱看这种戏,但真正懂电影懂艺术的人,看的还是制作是品味!你们那种土掉渣的农村戏也就是一时新鲜,要想真正走进国际市场,靠那个?笑话!”
他指点江山般继续说道:“咱们港岛的电影,那是卖到东南亚、卖到欧美去的!讲究的是影像风格,是暴力美学!你那个叫什么苗小草,除了婆婆妈妈还有什么?镜头语言?光影调度?我看就像是拿着摄像机拍纪录片,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这就是典型的技术傲慢了。
沈知薇抿了一口香槟,她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再退让,那就是真的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吴导说得对,电影确实需要工业水准,需要技术支撑。”沈知薇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但无论是技术还是美学,归根结底,是为了讲好一个故事,是为了打动人心。”
她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吴志雄的眼睛:“您说的‘暴力美学’,确实是一种风格,但如果所谓的风格只是为了炫技,只是为了感官刺激,而忽略了人物的情感逻辑,忽略了观众的共情能力,那再华丽的镜头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苗小草之所以受欢迎,不是因为它‘土’,而是因为它‘真’。它讲述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奋斗,这种情感是共通的是不分地域的,它能打动内地的观众,也能打动港岛的师奶,甚至我相信,只要翻译得当它也能打动东南亚的华人。”
沈知薇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坚定:“至于您说的品味,我想,真正的品味不是盲目模仿西方的技法,也不是固守一种所谓的‘江湖气’,而是应该扎根于我们自己的文化土壤,拍出属于华国人的精气神,就像我今天穿的这身西装,它是西式的剪裁,但在我身上它依然是中国人的风骨。”
“好一张利嘴!”吴志雄被说得恼羞成怒,猛地站了起来,“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才拍了几部戏?敢在这里跟我谈文化?谈风骨?我在片场吃盒饭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我告诉你,在港岛这块地界上,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钟永坚正要出来打圆场,却被沈知薇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知薇看着气急败坏的吴志雄,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她知道,当一个人开始拿资历压人开始人身攻击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
“吴导,您言重了。”沈知薇语气依然平和,但其中的锋芒却让人不敢直视,“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龙或者虎,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在这个行业里,资历确实值得尊重,但作品才是唯一的通行证,观众不会因为您吃了多少年盒饭就给您买单,他们只会因为您的故事好看而鼓掌。”
“哦,难道以后每一部电视剧的片头都要把你的资历、代表作列在片头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拍的是给观众看的,孤芳自赏的纪录片呢。”
“你,你……”吴志雄抖着手,这讽刺可重了,脸色顿时变得像打翻的颜料,青红交加。
“噗嗤。”旁边围观的人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大陆来的沈导演真是厉害,说话真是毒,好一张利嘴。
“看来这沈导演对你刚才说的话都是嘴下留情了。”落在身后的黄百鸣对一旁的顾弘打趣道。
顾弘眉尾的皱纹舒展:“是有傲骨的一个人,她也没说错。”
黄百鸣听了挑眉,没想到这难搞的老家伙居然还会夸人,看来这沈导演入了他的眼,刚刚还讽刺人家呢转头就夸了人,不过一想这老家伙的脾气就是这样。
吴志雄被怼得灰溜溜地走后,大家都知道了这位大陆来的沈导演可不是好惹的,而且那寰亚影视的钟大老板看起来对她也很是看重,没人蠢得再上去触霉头。
宴会还在继续,音乐声再次响起。
*
从宴会出来,已经到了晚上十点多,沈知薇和钟先生他们告别,坐着钟先生派给她的车回到美丽华酒店。
下车,夜风吹来,吹乱了她的几缕头发,参加一个宴会比拍几场戏还要累。
她走进酒店,眼神放空,想着明天的那场戏,突然一道声音响起:“妈妈!”
她惊喜地抬头,就看到安安从他爸爸腿上跳下来,张开手臂向她跑来。
沈知薇顿时蹲下身子,也张开了手臂,一把把跑过来的小家伙紧紧地抱进怀里,猛地亲了亲他软乎乎的脸颊几下:“安安!可想死妈妈了。”
“妈妈,安安也想你!”小家伙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沈知薇才放开他站起身,看着走到面前的男人,娇嗔道:“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先给我打声招呼,在大厅这里等了很久了吗?”
李兆延笑了笑,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手包:“晚上七点多到的,想着你平时差不多这个点回来,就没有告诉你。”
沈知薇牵着安安的手,另一只手挽上男人的手臂,带着他们往电梯走去:“平时是这个时间点下戏,不过今晚我受钟先生邀请去参加了一个宴会,你们一直在大厅里等着吗?”
走进电梯,人不少,李兆延伸手把他们挡在一个角落,嘴上开口道:“遇到了郑副导他们,他本来让我们拿着房卡先上去休息,但你儿子是个倔脾气非说要第一时间看到妈妈,说什么都不肯进房间,就坐在大堂沙发上等着。”
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摇晃着沈知薇的手:“因为我想给妈妈一个惊喜嘛!”
“是惊喜,大大的惊喜。”沈知薇笑了笑,捏了捏他的小手心。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一家三口走了出去,往沈知薇住的房间走去。
打开门走进去,安安那里看看这里摸摸:“这就是妈妈住的房间吗?好大哦。”
说着,小家伙跑到阳台看着下边的港岛夜景,嘴里发出大大的惊叹声:“妈妈,这里的灯好多好亮哦,比在深市的还要亮。”
沈知薇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