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侧主位,一个手里拿着评分表的中年男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严守正。
海派导演的领军人物,海市电影厂的厂长,也是国内现实主义题材的领军人物,谢晋元。
在圈里的地位虽不如严守正根基深厚,但胜在作品硬,在国际上也拿过奖,说话很有分量,加上脾气暴躁嘴巴毒,在圈里也是一位不好惹的人物。
他和严守正素来不合,不仅是因为南北派系的纷争,更是因为创作理念的根本冲突。
谢晋元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要说争议,哪部好作品没争议?当年那部讲知青的电影,不也是从争议里杀出来的?”
严守正的眉头皱了起来,抬头看着对面的谢晋元:“小谢,这不一样,那是严肃文学改编,这是……”
“这就是老百姓爱看的电视剧。”谢晋元打断了他,丝毫没给他留面子,“严导,您可能太久没下基层了,不知道现在的观众爱看什么,收视率58%,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人民的选择。咱们的文艺方针是什么?是‘文艺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
“您刚才说它‘野’,我倒觉得这叫‘真’。咱们搞艺术的,不就是求个‘真’字吗?”
“还有,关于导向问题。”谢晋元身子往后靠,“日报都发话了,肯定了这部剧的社会价值,说它是‘反映时代变革中女性命运的佳作’,严导,您的觉悟难道比日报还高?还是说,咱们华灯奖的评选标准要凌驾于这上面?”
这顶帽子扣得可就大了,严守正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手里捏着的茶缸盖子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其他的评委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这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谢晋元,你少拿大帽子压人。”那个保守派教授忍不住跳出来护主,“严导也是为了奖项负责,日报肯定的是它的社会意义,但我们在评艺术奖,艺术上有瑕疵,难道不能说?”
“艺术有瑕疵?”谢晋元冷笑一声,“那咱们就来谈谈艺术。这部剧的镜头语言、叙事节奏,哪一点不比那些只会喊口号的片子强?那个叫沈知薇的导演,虽然年轻,但手法老道得很。你们非要吹毛求疵,那我看这入围的十部剧,除了那两部样板戏,其他的都得毙掉!”
“那咱们这个华灯奖,我看也别叫华灯奖了,干脆叫‘象牙塔奖’或者是‘裹脚布奖’算了!”
“噗嗤——”
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随即又赶紧憋了回去。
谢晋元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严守正:“严导,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部剧要是连复评都进不去,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说我们有眼无珠?还是说我们容不下新人?
说完,谢晋元又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你们要是真把它毙掉,那也行,到时候我谢晋元就在报纸上跟观众表明这可不是我毙掉的,反正这黑锅我谢晋元可不背。”
这一副无赖样让对面的严守正手里的茶杯一抖,茶水差点撒了出来,抖着手指着他:“谢晋元,这是华灯奖评审的地方,不是你耍无赖的地方!”
他谢晋元要真敢这样做,他的老脸往哪里搁?但他也知道,这人浑不吝啬的性子,还真会敢这样做。
“我知道这是华灯奖评审,但我更知道华灯奖讲求公平公正,讲求权威性!”谢晋元正了脸色。
一瞬间,会议室里的火药味浓得只要划一根火柴就能点着。
“咳咳。”主持会议的老教授连忙开口打圆场,“哎呀,两位老师,都消消气,消消气!咱们这是内部讨论,有什么话好好说嘛。都是为了工作,为了把好片子选出来。”
另一位资历较深的中立派编剧也咳了两声,开口道:“我觉得吧,严导顾虑的有道理,求稳嘛。但谢导说的也是实情,毕竟也是日报点名的片子,要是直接刷下去确实不太好看,群众基础那么好,咱们也不能完全无视群众呼声不是?”
另一个导演也接话道:“这部剧在社会反响确实太大了,如果连复评都进不去,外面的观众恐怕会说我们评委会有黑幕,到时候公信力何在?”
“是啊是啊。”其他几个墙头草评委也纷纷附和,“要不再议议?”
严守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他虽然霸道但也不是傻子,谢晋元把《人民日报》都搬出来了,他要是再硬着头皮要把这剧按死,那就是跟上面唱反调,这罪名他担不起。
而且谢晋元这小子今天摆明了是要跟自己对着干,真闹翻了,传出去说他严守正打压新人、无视中央精神,晚节不保都有可能。
他沉默了片刻,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既然大家意见不统一,那咱们就民主集中嘛。”严守正端起茶缸,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仿佛刚才那个想一言堂的人根本不是他,“晋元说得也没错,咱们要
听听群众的呼声,这部剧既然有这么大的争议,那就让它进复评,真金不怕火炼嘛。”
他瞥了一眼那份名单:“那就这样吧,这部《苗小草回城记》可以保留在复评名单里,不过……”
他又加了个“不过”,目光看向谢晋元:“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进复评是可以,但在评选具体奖项的时候,我们还是要把好艺术质量这一关。我不希望咱们最后评出来的奖项,全是些只有热度没有深度的快餐作品,这一点,我想各位应该没有异议吧?”
这话就像一根软钉子,既给了谢晋元面子,放行了这部剧,又暗暗施压讽刺了一番,复评让你过,想拿大奖?门儿都没有。
谢晋元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他今天的目的就是保这部剧进复评,至于后面能不能拿奖那就看造化了,能把严守正逼退这一步已经是大胜。
谢晋元见好就收,脸上也带上了客气的笑:“严导英明,只要给机会公平竞争,那就是咱们华灯奖的气度,至于能不能拿奖,那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严守正冷哼一声不再看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转头对主持教授说:“《苗小草回城记》保留复评资格,讨论下一部。”
会议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评委们纷纷拿起笔,在各自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那个保守派教授有些不甘心地瞪了谢晋元一眼,但也只能悻悻地翻过这一页。
会议一直开到了傍晚,当严守正走出会议室大门时,身后的谢晋元突然快走几步叫住了他。
“严导,留步。”
严守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神色冷淡:“还有事?”
谢晋元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递过去一根。
严守正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谢晋元掏出火柴,“嗤”地一声划燃,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他凑过去给严守正点上烟,低声说道:“严导,其实那部剧,您真该静下心来看看,那里面有股劲儿,跟您年轻时候拍的那些经典其实挺像的。”
严守正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有些复杂。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地走进了昏暗的楼道里。
第43章
上午十点, 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正是黄历上写着的“宜动土、开市、纳彩”的吉时,也是《深港情缘》在港岛部分正式开机的日子。
按照港岛这边的习俗,开机必拜神, 哪怕沈知薇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 入乡随俗也是对合作伙伴的尊重。
一张铺着大红绒布的长桌摆在正中央,桌上供奉着关二爷的瓷像,两旁是堆成小山的柑橘、苹果, 寓意“大吉大利”、“平平安安”。
当然,最显眼的还是正中间那只烤得金黄油亮、皮色红润的整只乳猪,猪嘴里塞着一颗红艳艳的番茄, 尾巴上系着红绸带,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味。
“吉时已到——!”
随着一位请来的风水先生拉长了调子的一声高喝, 钟永坚作为投资方代表率先走上前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 显得喜气洋洋,他恭敬地接过三炷比拇指还粗的高香,对着关二爷拜了三拜,然后稳稳地插进满是香灰的铜炉里。
“沈导,请。”钟永坚侧过身, 脸上堆着笑,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知薇神色认真地走上前,神情肃穆地接过风水大师递过来的香,入乡随俗, 在港岛这个圈子,这种仪式不仅是求个心安更是凝聚人心的手段。
站在后边的郑立军这会儿正紧张地搓着手,这几天在港岛也算是开了眼界, 没想到港岛的开机仪式比他们那边还要肃穆繁琐,又是请风水先生的,又是算吉时的,还有拜关公,简直是让他开了眼。
拜毕,插香。
“切烧猪啦——!”风水先生嘹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钟永坚递给沈知薇一把系着红绸的切肉刀:“沈导,这第一刀得你来,寓意咱们这部剧,从头旺到尾红皮赤壮!”
沈知薇也没有扭捏,接过刀,大方道:“那我就开个好彩头。”
她握住刀柄,手腕一沉,刀锋利落地切入乳猪酥脆的表皮,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
钟永坚哈哈大笑带头鼓掌:“好彩头!这就是咱们的一刀切出个满堂红!”
周围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也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紧接着就是每个剧组人员排队领红包,这是开工利是,钱不多,红纸包着一枚硬币图个吉利。
沈知薇站在一旁,看着郑立军带着内地的团队和港岛这边的工作人员混在一起领红包,虽然语言还不太通,但那股子喜气洋洋的氛围算是把之前的生疏冲淡了不少。
这次拍港岛这部分的戏,剧组里加了不少港岛这边的工作人员,毕竟他们人生地不熟,加上港岛的特殊情况,还是需要当地的工作人员来协助展开工作。
接着重头戏是分烧猪肉,那一只烤得油亮的烧猪也没有浪费,场务开始把烧猪切好分给大家,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小盘,吃得满嘴流油。
这就是港岛剧组的规矩,吃了这一口“红皮赤壮”,大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晓芸手里也端着个小盘,上面放着几块烧猪肉,闻着那皮脆肉酥的烧猪肉香味,她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这段时间为了拍戏,她一般很少吃肉,为了保持上镜好看。
“吃吧,吃一块尝尝,让它保佑我们大红大紫。”周启明也端着一小盘烧猪肉走了过来,站在她身边开口道。
这个理由无法拒绝,苏晓芸点头:“那行,我就吃一块,保佑我们都大红大紫。”
“好吃!”那一小块烧猪肉刚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苏晓芸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烧猪肉了,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很久没吃肉了纯粹饿的。
沈知薇捧着一小盘烧猪肉站在钟永坚身边和他说话:“钟先生,今天还麻烦你过来参加了开机仪式,多谢。”
像钟永坚这种大忙人,一个小小的剧组开机仪式,放在以前他根本是不会参加的,今天能过来想来是给她撑场子来的。
“这烧猪肉好吃啊,我来了一趟也值了。”钟永坚打趣道。
沈知薇也笑了笑:“那钟先生多吃点。”
*
分完烧猪,喧闹声渐渐散去,剧组迅速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在港岛拍戏,最主要的是学会克服喧哗。
场景搭建在深水埗的一条旧巷子,墙上贴满了跌打损伤的牛皮癣广告,还有几个摇摇欲坠的霓虹灯牌,为了营造出那种逼仄潮湿的质感,场务特意在地面上洒了水。
此时这条狭窄的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市民里三层外三层,不仅有看热闹的阿婆师奶,还有光着膀子纹着身的古惑仔蹲在路边抽烟。
空气里弥漫着炒河粉的油烟味、鱼蛋的咖喱味和廉价香水的刺鼻气息。
另外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小巴急刹车的嘶鸣、商贩的叫卖、收音机里传来的赛马解说,这就是1986年最真实的香港。
“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的一声响,摄像机开始运转。
这是一场女主角初到港岛,走在街头的戏。
苏晓芸虽然不是第一次拍戏,但是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着拍戏,而且看热闹的人并不会听剧组的话压低声音,反而在那里指指点点。
虽然听不懂粤语,但苏晓芸就觉得是讨论自己,顿时变得有些放不开,眼神游离,肢体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
“咔!”沈知薇喊了停。
周围围观的市民更是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甚至还有几个路过的阿婆在指指点点。
沈知薇走到苏晓芸面前,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先递给她一瓶水。
“紧张?”她温和地问道。
苏晓芸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愧疚:“沈导,我,那么多人看着,车来车往的,这心里有点发虚。”
“正常,毕竟港岛这地我们不熟。”沈知薇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周围继续道,“你换个角度想想,把他们当成马戏团的猴子,是你在看他们热闹而不是他们在看你热闹,况且你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全当放屁,或者就当他们在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