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停!都给我停下!谁让你们在这儿拍的?!”
随着几声粗厉的吼叫,四五个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推推搡搡地闯进了片场。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提着鱼叉,气势汹汹地冲散了正在维持秩序的场务,直奔拍摄中心而来。
“干什么呢?!正在拍摄不知道吗?无关人员出去!”郑立军见状立刻扔下喇叭冲了上去,张开双臂想要拦住这群人。
领头的一个汉子是个瘦高个,脸上横肉乱颤,一把推开郑立军,唾沫星子喷得老远:“拍什么拍!经过老子同意了吗?这块地是老子晒网的地方,你们把破木头搭这儿,老子的网往哪儿晒?!”
“就是!踩坏了我们的地,赔钱!”
“不给钱谁也别想拍!把机器给他们砸了!”
后面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有几个人甚至开始动手去推搡负责看守器材的工作人员,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沈知薇的眉头瞬间皱紧,站了起来,叫过一旁的场务跑去附近的派出所叫人以防万一。
这几天拍摄还算顺利,虽然偶尔有村民围观,但大多只是好奇,像今天这样来闹事的还是头一遭。
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为了什么晒网地,分明是想要讹一笔。
沈知薇一步步走向那群闹事的人,周围的工作人员见导演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郑立军身边,目光扫过那几个汉子,最后停在那个领头的瘦高个脸上。
“你说这地是你的?”沈知薇开口,声音冷淡。
那瘦高个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没想到这么多大老爷们里最后出来说话的竟是个年轻女人。
他上下打量了沈知薇几眼,见她面白皮嫩,看着就不像是个能经事的,便又挺直了腰杆,哼了一声:“没错!就是老子的!你们占了老子的地,耽误了老子晒网,今儿个不赔个百八十块的误工费,你们休想再拍下去!”
“百八十块?”沈知薇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这位同志,你这口气倒是不小。”
她转头看向郑立军,语气平静地吩咐道:“老郑,让摄像机别停,把这位同志刚才说的话,做的事,都给我拍下来。”
郑立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冲摄像师招手:“快!对着拍!把脸拍清楚!”
那瘦高个一听要拍下来,脸色变了变,但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在自己村里,不仅不退,反而更加嚣张地挥舞着手里的扁担:“吓唬谁呢?!拍就拍!老子在自己地盘上要钱,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你们这些外地佬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让你这破机器都下海喂鱼?!”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够旁边那台价值不菲的摄影机。
“你敢动一下试试。”
知薇没有和他硬碰硬,只是冷冷道:“弄坏了这机器,把你那一船鱼加上你那条破船卖了都赔不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想去吃几年牢饭?”
那汉子被沈知薇的气势震慑住,收回手,却不甘示弱地啐了一口:“少拿大话压人!今天不给钱,你们就别想消停!”
他一挥手,后面几个同伙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凶神恶煞,嘴里骂骂咧咧,摆明了一副无赖架势。
沈知薇看着这群人,知道跟他们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这种地头蛇,你硬他更硬,你软他就骑你头上拉屎,解决这种事的关键不在他们身上。
她转头对郑立军说:“去,找人把村长请来,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跟他谈,如果不来,那我这就带着剧组所有人撤走,之前谈好的那些条件全部作废。”
郑立军有些犹豫,低声说:“沈导,村长那老滑头未必肯管这摊子烂事。”
“他会来的。”沈知薇语气笃定,“告诉他,我只等十分钟,十分钟不到,我们立刻装车走人。”
郑立军见她态度坚决,不再多说,转身叫了个机灵的场务,飞快地往村里跑去。
那几个闹事的汉子一听要叫村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嚣张:“叫村长也没用!这地是老子的,村长来了也得讲理!”
沈知薇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走回监视器旁坐下,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大家原地休息十分钟,检查一下设备,补补妆。”她对周围有些惊惶的演员和工作人员说道,几个回合下来,她知道这群人只是想要钱,完全不敢跟他们动粗。
其他人见沈导演这么镇定,那几个人也不敢胡来,便都松了一口气,心里同时对导演佩服不已。
没过多久,一个手里摇着把大蒲扇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正是这小渔村的村长。
村长那张黝黑泛红的脸上挂着汗珠,一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几分圆滑和讨好的笑容,快步走到沈知薇面前。
“哎呀,沈导演,这怎么还闹起来了?”村长一边擦汗一边打着哈哈,“误会,肯定都是误会!”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闹事的汉子虚张声势地挥了挥扇子:“二狗子!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吃饱了撑的?赶紧给我滚回去干活!”
那个叫二狗子的领头汉子并不买账,梗着脖子喊道:“村长,这事儿你别管!他们占了我的地,不给钱还想拍摄?没门!我这是维护咱们村的集体利益!”
“什么集体利益!那是村里的滩涂,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村长瞪了他一眼,但语气并不严厉,明显是在唱红白脸想和稀泥。
他转过头,又对沈知薇赔笑道:“沈导啊,你看这,这二狗子虽然混了点,但他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这滩涂平时确实是他们几家晒网用的,你们这儿一占就是好几天,确实耽误了人家点事儿。要不,你们意思意思?哪怕给个几块钱买包烟抽,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大家和气生财嘛。”
沈知薇看着村长那副和事佬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这哪里是来解决问题的,分明是想帮着那几个无赖再从剧组身上刮一层油下来。
她要是今天给了这几块钱,明天就会有张狗子、李狗子都跑来说这块地那块地是他们家的了,剧组就成了唐僧肉,谁都能来咬一口。
她没有接村长的话茬,而是慢条斯理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那是当初进村拍摄前,她和村长签下的租赁合同。
“村长,咱们当初白纸黑字签协议的时候,可是说得清清楚楚。”沈知薇展开合同,指着其中一条条款,声音清冷,“这片滩涂属于村集体用地,剧组支付租金后,拥有这片区域的排他性使用权。也就是说,在这半个月里,这块地归我们剧组管,怎么,这才几天,村长就不认账了?”
村长的脸色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认账,当然认账。可这,村民们有意见,我也难办啊,毕竟我是村长,得为村民谋福利不是?”
“谋福利?”沈知薇合上合同,在掌心里轻轻拍打着,“村长,我给村里的租金可不是小数目。那笔钱如果分下去,足够全村人不仅是买好几包烟了,一人一头猪都有余,至于这二狗子有没有拿到,那就是你们村内部的分配问题了,跟我剧组无关。”
她说着倏地收了脸上的笑,直视着村长有些闪烁的眼睛:“而且,村长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按照合同规定,所有的款项我只付了一半定金,剩下的尾款,是在拍摄全部结束没有任何纠纷的情况下才会支付。”
村长一听“尾款”两个字,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签合同的时候这沈导演只给了一半钱,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沈导,这,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村长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尾款肯定是要付的,咱们合作这么愉快……”
“愉快吗?”沈知薇打断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还在叫嚣的汉子,“就凭现在这场面,我觉得一点都不愉快,我们的拍摄进度已经被耽误了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在烧钱。如果这事再不解决,我作为导演,为了剧组的安全和成本考虑,只能宣布停止在这个村的所有拍摄计划。”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强硬:“我们立刻撤走去隔壁村。我相信隔壁王家村的村长应该很乐意接这笔生意,甚至可能只收我一半的价钱,到时候,别说尾款,我还得跟你算算违约赔偿金的事。”
听到这话,村长的脸色倏地变了,隔壁王家村和他们村一直不对付,要是让这只肥羊跑到王家村去,他这个村长的脸还要不要了?
更重要的是,那笔马上就要到手的尾款,要是真的飞了,村里那些等着分钱的人能把他家屋顶给掀了!阻碍大家挣钱,他这个村长也当不下去了!
“别别别!沈导,千万别冲动!”村长这下是真的慌了,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赔着笑脸道,“这点小事,哪能闹到撤组的地步呢?您放心,这事儿我来处理!我马上处理!”
说完,他猛地转身,这一次,脸上的和气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凶狠,他几步冲到那个二狗子面前,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把二狗子和在场的所有人都打蒙了。
“你个混账东西!反了你了!”村长指着二狗子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这是村里的大事!关系到全村人的饭碗!你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想坏了全村的好事?我看你是想被逐出宗祠是不是?!”
二狗子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村长:“叔,你……”
“闭嘴!带着你这几个狐朋狗友,马上给我滚!”村长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声吼道,“再敢来这儿捣乱,别怪我不念叔侄情分,把你绑了送派出所去!”
二狗子看着暴怒的村长,知道今天这竹杠是敲不成了,甚至可能真的惹恼了村长。
他在村里混,还得看村长脸色吃饭,虽然心里不甘,但也只能恨恨地瞪了沈知薇一眼,一挥手:“走!”
几个汉子来得快,去得也快,灰溜溜地提着扁担鱼叉跑了。
赶走了闹事者,村长转过身来,脸上的凶狠瞬间又变成了讨好,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沈导,您看,这些不懂事的混球我都给赶走了。”村长搓着手,笑得有些谄媚,“您消消气,千万别撤组,这尾款的事……”
沈知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直到村长心里开始发毛才缓缓开口。
“村长,这次就算了,但我不希望再有下次。”沈知薇语气依旧淡淡的,但透着冷意,“不管是二狗子,还是三狗子,只要再有人来片场闹事,或者以各种名目敲诈勒索,我也会视为违约,到时候,咱们就法庭上见。”
“是是是,沈导您放心,我保证再不会有这种事了!我这就派几个民兵在周围巡逻,绝对不让人再来打扰你们拍摄!”村长连连保证。
“另外,”沈知薇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打一巴掌给一颗枣,她也不是真想跟这村长结下仇,毕竟再去租另一个村,需要重新布置场地,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金钱。
“我们这部戏将来是要在电视台播出的,甚至可能还会卖到港岛去,你想想,到时候你们村也能出名,或许还有不少人过来旅游”
村长听了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好事啊!要是村子出了名,他这个村长脸上也有光啊!
“哎呀!沈导您真是太有心了!您放心,这后勤保障工作,我们村一定全力配合!谁敢再来捣乱,那就是跟我过不去,跟全村人过不去!”村长胸脯拍得啪啪响,刚才那点小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就麻烦村长了。”沈知薇点点头不再多言,“老郑,准备开工。”
“好嘞!各部门注意!恢复拍摄!刚才那个镜头重来!”郑立军精神一振,立刻大声吆喝起来,心里对沈导演是佩服不已,这一张一弛就把冲突处理好了。
经过这一场风波,整个剧组的气氛反而更加凝练了,大家看向沈知薇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敬佩,更多了几分信服和敬畏。
一个年轻女导演,面对地头蛇的刁难,不大动干戈,不花冤枉钱,几句话就把事情摆平了,还反过来把那个圆滑的村长拿捏得死死的,这手腕不得不服。
一整天的拍摄在紧张而有序的节奏中度过,效率出奇的高。
直到夕阳西下,收工的号令响起。
沈知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郑立军一边指挥着收拾器材,一边凑过来竖起大拇指:“沈导,今儿个您那几下子真是绝了!我看那个二狗子以后见了咱们都得绕道走。”
沈知薇笑了笑,一边整理剧本一边说:“也就是吓唬吓唬他们,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是强硬,他们越是不敢动,不过,这几天还是得让大家警醒点,晚上器材要看好,别让人摸进去搞破坏。”
“明白,我已经安排了双人轮班值夜。”郑立军点头应道。
两人正说着话,李兆延带着安安从远处走了过来。
男人应该是刚从
工地回来,裤腿沾了点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安安则手里举着一根草编的蚂蚱,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妈妈!”安安扑过来,抱住沈知薇的腿。
沈知薇弯下腰,替儿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直起身看向李兆延:“怎么过来了?不是说今天挺忙的吗?”
“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李兆延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听说上午有人闹事?”
沈知薇一愣,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她也没打算瞒他,点了点头:“嗯,几个村民想要点场地费,已经解决了。”
“没伤着吧?”李兆延眉头微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没有,我连手指头都没动,动的是嘴皮子。”沈知薇笑着摇摇头,语气轻松,“让村长出面把人赶走了。”
李兆延看她没被吓到的样子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叮嘱道:“以后这种事,直接让阿彪或者大东过来处理,别自己往前冲,这帮人没什么底线,万一动起手来……”
“好,我有分寸。”沈知薇点头应下,她也没想硬碰硬,让场务去找了公安,而且看过来的那几个人也只是虚张声势的二流子才会出面,看向他手里的保温桶,“带了什么?”
“绿豆汤。”李兆延也不再多说,打开保温桶给她倒了一碗递过去,“先喝点,这里的太阳太毒。”剩下的递给郑立军让他们分了喝。
沈知薇接过那碗绿豆汤喝了起来,冰凉带点沙沙口感的绿豆汤滑入喉咙,顿时驱散了一天的暑气。
“这绿豆汤熬得真好,沙沙的。”郑立军喝了一大口,赞不绝口,“李哥这手艺没得说。”
“那是,我爸爸做的最好喝!”安安在一旁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李兆延没说话,只是站在沈知薇身边伸手把她喝完的碗接过来放进袋子里,“现在回去?”
“嗯。”沈知薇点头,又叮嘱郑立军做好收尾工作,便牵起安安的手,“收工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