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说,说不定是家里人胡搅蛮缠呢?听说冯立爱之前是叫冯盼娣的,这名字看着就是重男轻女的家庭,也许冯盼娣有苦衷呢……”有那围观群众弱弱地出声质疑道。
但这话被此时气愤填膺的群众们堵了回去:“胡搅蛮缠能闹到电视台来?还上了报纸?而且你看看那老叔多可怜啊,哪里像撒谎的!我看八成是真的!”
“呸,真是没想到啊,好好的一个姑娘,戏演得不错,人品咋这样。”
……
各种猜测、惋惜、鄙夷、怀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涌向电视台的大门。
不少路过的人也纷纷驻足观看,对着那醒目的大字报和哭喊的冯家人指指点点,还有人试图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电视台前的人是越围越多。
电视台保卫科和闻讯赶来的工作人员正在努力维持秩序,但是面对情绪渐渐被煽动起来的围观群众,显得有些吃力。
吴主任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听着那些不利于冯立爱和沈知薇的议论,脸色变得黑如锅底。
他目光扫过冯家四人,最终落在在那些刺眼的红布标语和表演得声情并茂的冯德旺几人身上。
钱建国凑近他,低声道:“主任,这样闹下去影响太坏了,是不是先让保卫科的人把他们……”
吴主任抬起手制止了钱建国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简单驱赶解决不了问题,这显然是有人蓄意将事情闹大,利用舆论来施压。
报纸已经出了,大字报也贴到了电视台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任何不当的处理都可能被进一步曲解,反而坐实了对方的指控,也会让围观的群众更加气愤填膺,造成进一步的冲突。
“去,把带头喊话的那几个请到接待室。”吴主任对身边一个机灵的下属吩咐道,声音压得很低,“客气点,就说电视台领导请他们过去了解情况,至于围观群众先劝离,记住不要发生任何冲突!”
说完,他神色凝重地望了一眼外面群情激奋的场面,转身对卫学农和钱建国沉声道:“这事不简单,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学农,你立刻联系冯立爱和沈知薇导演,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她们。建国,你去查查这个《娱乐一周刊》和那个叫徐万鹏的记者。”
“好。”卫学农和钱建国连声应下。
第37章
方副主任电话打过来的时候, 沈知薇正坐在沙发和冯立爱以及她两个姐姐聊天。
一次偶然的机会,沈知薇看到冯立爱大姐冯立新做的衣服,从量体、画版到裁剪、缝制,她做的衣服版型正贴合人体, 针脚密实均匀, 不管是常服还是稍复杂的款式, 经她手的衣服都工整、耐穿,透着老裁缝的那种扎实功底。
沈知薇一下子就看上了她这手艺,她下一部要拍的电视剧虽然是偶像剧, 但更考虑主角的服装搭配,她便琢磨着想聘请她为自己的剧组制作服装,所以今天就邀请她们过来洽谈这件事。
交谈很愉快, 沈知薇和冯立新很快定下了几款服装,站起来准备送客时,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沈知薇走过去接起了电话:“喂, 你好……嗯,好的,立爱现在也在我家里,好,我会告知她的, 麻烦吴主任了。”
一旁准备提出告辞的冯立爱, 看到沈导演接起电话后,脸色逐渐变得严峻起来,话语好像还提到了她, 等她挂断电话后忍不住担心问了一句:“沈导演,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知薇放下话筒,目光落在她们几姐妹身上, 叹了一口气:“是有关你们的事?”
“我们?”冯立爱和两位姐姐对视了一眼,想不到她们有什么事,会把电话打到冯导演这。
沈知薇让她们重新做下,斟酌着开口道:“娱乐壹周刊在他们的报纸上刊登了你的事情,你的父亲和几个堂兄在报纸上控诉你嫌贫爱富,不赡养父母。不仅如此,今天一大早,你父亲和几个堂兄也守在了电视台扯横幅闹事。”
“他们找上来了?!”冯立新呐呐出声,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这段日子和几个姐妹过得平静安稳,她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些被困在那个小村庄的日子了,现在听到她爹和几个堂兄居然找了过来,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猛然攥住了她,深埋在心底的恐惧一下子翻涌上来。
旁边的冯立美也吓得紧紧拽着姐姐的手:“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从逃出来后,她们就没和家里任何人联系过,而且冯立爱作为明星为了不引人注意,也没跟她们住在一起,她们平时也很少和邻居交流,哪怕交流也不会透露出一点家里的任何信息,没想到现在依然被他们找到了。
冯立爱虽然也慌张,但只维持了一瞬,就重新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他们找到了电视台,还登报了?但是代表他们也还没找到我们的住处。”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只到电视台,而是直接到家里把她们姐妹捉了回去。
“是,刚刚方副主任打电话说他们现在在电视台那里,吴主任他们正在想办法先把他们安抚下来,不让他们再闹事。”沈知薇看着冯立爱仅一瞬间就镇定了下来,心里佩服。
不过一想也是,冯立爱一直是一个内核稳定坚强的人,要不然她小小年纪也不会就自己从那个家跑出来,等有能力后更是帮着自己的姐妹跑了出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和他们见面吗?”冯立新看到自己的妹妹这么镇定,她呼了口气也让自己压下恐惧镇定下来,她作为大姐,哪怕不能给三妹提供帮助,也不能拖后腿。
“他们现在在报纸上污蔑三妹,如果我们不出面,他们会不会继续闹下去,那三妹的名声怎么办?她作为演员,名声可是最重要的。”冯立美也开口道。
三妹作为公众人物,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在报纸上骂嫌贫爱富,不顾父母死活,这在这年代是会被万人唾骂的存在,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她的演艺事业算是完了。
同时心里升起了对那位亲生父亲的恨意,恨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们,恨他只把她们当做他想延续香火的存在,更恨他,在她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后,再次毁灭她们的生活和期望。
“不,你们不能出面去见他们。”沈知薇坚定地摇头阻止她们这个想法,“你们一旦露面,不仅可能被他们强行带走,更会坐实媒体的猜测和报道。他们现在打的就是亲情和舆论牌,如果你们出现,无论说什么,在围观者和记者眼里都容易变成‘家庭纠纷’或‘不孝女对峙老父’的场面,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况且在亲情对峙中,有生恩在,你们天然就处在弱势。”
“还有一点我们必须冷静看待,”沈知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带着现实的凝重,她不得不搬现实的无奈一一跟她们讲明白:“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大多数人眼中,‘重男轻女’、‘儿子继承香火’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我们现在只是简单地去对峙、去诉苦,非但很难博得广泛同情,反而可能被更多人指责。”
这是现实,哪怕在后世现代,这种现象依然很多,比如后世有一个女明星也是遭受父母这样的对待,哪
怕她做的是对的,网络上也还是会有人对她进行谩骂。
她看着冯立爱眼中闪过的愤怒与不甘,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所以,你们现在露面去和他们面对面对峙反而讨不了好。在这场舆论里,你们是天然的‘少数派’,是‘叛逆者’。你父亲他们却站在了‘传统孝道’的高地上。”
沈知薇的话像一盆冰水,让冯立新和冯立美发热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涌起一阵更深的无力,是啊,她们怎么对抗得了这种大多数人觉得正常的“规矩”?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冯立爱抬起了头,她的眼神里没有被打倒的恐慌,反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正因为大多数人觉得天经地义才更要说。难道本来如此就是对的吗?”冯立爱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果连我们这些亲身受苦的人都不敢说,那这个‘天经地义’就永远没人敢质疑。他们登报污蔑我,是想用旧规矩把我打趴下,那我也可以登报,告诉所有人,这个‘天经地义’的规矩底下,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不是为了家里那些所谓兄弟嫁人换彩礼,就是被当成牲口一样拴在家里干活,稍有不满就是打骂,连逃出来都要像做贼一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大家心头上。
“沈导,”她转向沈知薇,目光灼然,“您刚才说得对,见面没用,哭诉也没用,但如果我把我和姐姐们的遭遇也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呢?不添油加醋,就写我们怎么逃出来,又怎么拼命活得像个人样!写大姐和二姐被他们那么小年纪就被逼着嫁人,嫁的也所非良人。写我们几姐妹,从小在那个家过的是什么生活,好像我们的每一块血肉,每一根骨头都是为了上称给那些兄弟卖个好价钱。”
“我要问一问看到报纸的人,这‘天经地义’的孝顺,是不是就是要把女儿榨干了骨髓?女儿想凭自己双手活出个人样,是不是就叫‘嫌贫爱富’、‘不孝父母’?”
冯立爱的话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冯立新和冯立美紧紧攥着手,眼圈通红,却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畅快。
是啊,她们怕了那么久,躲了那么久,可错的从来都不是她们,凭什么这种天经地义就一定是正确的,凭什么她们要受到大家的谩骂,她们不过只是为了想让自己活下来而已,仅仅而已啊。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心中震动,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这个姑娘骨子里的韧性远超想象,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哭喊,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反击。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沈知薇看着她认真问道,“这意味着和过去彻底撕破脸,把自己的伤口完全摊开给人看,甚至这可能不会博得大家的同情,或许反而会招来更多的非议,甚至人身攻击。”
“我确定。”冯立爱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清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畏缩和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一往无前的决然。
“我要这样做。”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决绝的震颤,“哪怕被大家骂,哪怕只有那么少一部分人赞同,哪怕做不成这个演员,但是我要告诉大家,告诉那些同样还在挣扎的女孩,我没有错!她们也没有错!”
沈知薇看着冯立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随即涌起一阵滚烫的赞赏,她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们当然没有错。从来没有。”
这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稳稳地落在了三姐妹彷徨的心上。
一旁的冯立新,紧紧攥着的手忽然松开了,指尖虽然还在微微发颤,她望着三妹挺直的背影,喉头酸胀得厉害。
这么多年,她作为大姐把“忍”字嚼碎了咽下去,教给妹妹们的也是“退一步”,可现在,这个三妹却用比她想象中更热烈的姿态,把那个“忍”字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不是不怕,但一种更汹涌的东西压过了恐惧,是羞愧,也是骄傲,她慢慢地将另一只手覆在了冯立爱紧握的拳头上,用力地握了握:“对,我们没错。”
冯立美也红了眼眶,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没有去擦,只是拼命点头,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泪水里,冲垮了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和惊恐,是啊,她们没错,她们从来就没有错!
沈知薇等她们平息下来继续开口道:“登报发声是必须走的一步,它能帮我们洗脱泼在立爱身上的脏水,能打破你们父亲说的谎言,或许还能争取到一部分人的同情。”
冯立新和冯立美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她们被骂没什么,但三妹不行。
沈知薇看着她们放松的表情,不得不抛出更残忍的事实,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但还有更棘手的事,你们一同跑出来的两个妹妹还未成年,从法律上讲,你们的父母是她们的合法监护人。他们或许不能把你们带回去,但是你们的两个妹妹,如果他们咬死了要把人带回去,甚至闹到公安那里,事情会非常麻烦,毕竟在你们两个妹妹成年之前都归亲生父母管,所以最后你们两个妹妹很大可能会被送回去。”
“不,不行,不能让妹妹跟他们回去!”
冯立新冯立美两人的脸色唰的就白了下来,她们太清楚那个“家”意味着什么,两个妹妹一旦被带回去,命运可想而知,甚至在逃出来前,冯德旺可是还想着把四妹嫁人了的,她们绝不能让他们把妹妹抓回去。
冯立爱挺直的脊背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啊,她可以豁出去自己的名声和事业,但她怎么阻止两个还未成年的妹妹被再次拖回那个火坑?
客厅里一瞬间陷入沉重的沉默,这沉甸甸的事实重重地压在她们的心头,这比报纸上泼的脏水更让她们无法接受。
沈知薇心里也不好受,但这是她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点,忽然,她脑海中闪过昨天和寰亚老板会面的一个片段,在谈及苗小草这部剧时,钟先生对饰演苗小草的女主角冯立爱也多有赞赏,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
还开玩笑说,他公司正在筹备的一部武侠电影,正需要这种有韧劲的女主角,言语间不乏招揽之意,一个大胆的念头迅速在她心中成形。
沈知薇抬起眼,重新看向三姐妹,目光锐利而清明:“还有一个方法,或许能一劳永逸,至少暂时跳出这个泥潭。”
冯立爱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转折:“什么方法?”
“离开这里。”沈知薇清晰地说出这四个字,看着她们眼中同时闪过惊愕,继续道,“去港岛。”
她不等她们消化这个消息,便继续分析:“昨天,港岛寰亚影视公司的钟永坚先生来和我谈合作,他看了苗小草这部剧,对立爱你的表现印象很深。”
她看向冯立爱,目光炯炯:“钟先生也有谈到他下一部武侠电影需要这样的女主角。如果,我是说如果,立爱你愿意,并且你们姐妹也同意,我们可以和钟先生尝试运作,让你以演员合作为由申请赴港。最重要的是……”
沈知薇顿了顿,逐字清晰地抛出那个关键的问题:“你敢不敢,带上姐妹一起离开这里,去港岛?”
“港,港岛?”冯立新最先失声,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在那个年代,港岛对绝大多数内地人而言,是一个繁华而又遥远的存在,是另一个世界。
她们从家乡跑出来,已经是这辈子做的最大的决定,而现在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到港岛生活,对她们而言,这是另一个更重大的决定。
冯立爱紧扣着自己的手,她好像又回到了她下定决心从家里逃跑的那一天,彷徨,恐惧,期待。
冯立美则想得更深,开口道:“沈导,这能行吗?手续证件方面怎么办?或许立爱可以以演员身份过去,但我们……”
哪怕冯立美没读过几
年书,只是一个村妇,也知道这个年代想到港岛去是件十分不容易的事。
“事在人为。”沈知薇放缓口气解释道,“钟永坚先生的寰亚影视在港岛颇有实力,如果他真的有意邀请立爱去合作,以此为由办理相关手续,虽然复杂,但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立爱现在是受到关注的演员。而你们可以一同办理家属随行,这在政策上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空间,以钟先生的手段完全能办下来。最重要的是……”
“只要人到了那边,你们父亲的手就伸不过去了,他也完全没有那个能力,隔着海关,隔着完全不同的社会规则,他那些撒泼打滚的手段将彻底失效,你们也才能真正安全。哪怕你们只是在那边留个四五年,等你们妹妹成年,到时候你们父母就拿捏不到她们了,你们可以再考虑其他的。”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几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只在传闻里听过的地方,背井离乡,前途未卜,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冯立爱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震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清明。
她看了看满脸忧虑却又隐含期盼的大姐二姐,又想到那两个懵懂年幼的妹妹,她是不可能让她们两个再次被那些人抓回去的。
她曾经成功逃了一次,也带着姐姐妹妹们成功逃了出来,现在再去另一个地方生活,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留在这里,是看得见的绝路。”她声音干涩,“去港岛,至少有一条生路,有一条不用回头看、不用再怕被追上的路。”
她转向沈知薇,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决绝的火光,声音逐渐变得坚定起来:“沈导,我敢。我们就去港岛。”
冯立新和冯立美对视了一眼,她们也需要勇敢一回,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了两个妹妹:“好,我们去港岛。”
“好,那我现在打电话给方副主任,让他们和你们父亲周旋拖延几天。”沈知薇站了起来,她们要离开就必须抓紧时间在冯家人没反应过来前,“我再打电话给钟先生商量一下。”
*
这边方副主任接到了沈知薇的电话,心里震动不已,没想到她们短短几个小时就想到了方法,也决定了下来,他心里对这几个女同志佩服不已,找到吴主任把她们的打算说了。
吴主任听完方副主任的转述,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烟,在缭绕的烟雾里点了点头:“行。拖几天,给她们争取时间,你去安排,稳住冯德旺那几个,姿态放低些,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方副主任心领神会,立刻去了接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