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刘大姐把报纸往桌上一拍,震起了一层灰,“咱这就去写信!小红你文化高,你来写,咱们一人一句,非得给这些只会嘴巴一张放屁的大导演好好上一课不可!”
某家属院,门口纳凉的大树下,大妈大婶们都躲在茂密的树荫下纳凉,手上也没闲着纳着鞋底,嘴上聊着各家的八卦。
王大妈是这一片的“消息通”,手里挥舞着一份她今天买的报纸《大众文化》。
“哎呦喂,听听这韦春升导演说的,”王大妈一边把报纸递给她们,一边挥舞着手唾沫横飞:“说什么‘能吃苦才是人性的光辉’。我呸!我看他那不过是底下多长了一样东西,装蒜!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那龟孙子指不定是在家也是这么欺负媳妇儿媳的,要不然他怎么能拍出那些气死人的苦情剧!他一个大男人懂个屁女人的辛苦,说不准人家在心里还嫌我们矫情呢?!”
旁边李婶正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可不是嘛!还有魏东山这个瘪犊子,说苗小草不守妇道。他咋不说那陈世美呢?他前段时间拍的那部《苦杏花》,我看过几眼,那女主角简直就是个受气包,被婆婆打得满地找牙还跪着孝顺喊娘!咱们现在是新社会了,大领导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他这是要把咱们拉回旧社会去裹小脚啊!”
年轻一点的小媳妇一拍手,气急道:“呸,这几个导演哪里来的大脸子还敢指教我们要看什么剧!不行,我要写信去骂他一顿,就他们会在报纸上骂人啊?我们也写信,写信去骂死他们!”
“写!必须写!”王大妈一拍大腿,“让他知道,咱们老百姓也不是泥捏的!”
在某个城市的一座写字楼里,某间公司的几个女职员趁着经理不在,也在窃窃私语。
“这个魏东山最恶心,《苦杏花》那种垃圾也敢拿出来跟苗小草比。”一个穿着蝙蝠衫烫着时髦大波浪的女孩翻着白眼,“居然说我们看苗小草是受精神污染?我看他是自己脑子里全是裹脚布,臭不可闻。”
“对啊,现在都讲改革开放,思想解放了。苗小草那是现代女性的榜样,敢做敢拼!”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咱们要写信骂回去,让他们知道现在是新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时代!不是几个老爷们坐在家里对我们指点江山的时候!”
“我也要写!”
“我也要!”
办公室的女生纷纷出声应和道。
……
这种状况纷纷发生在全国每个地方,就几天的功夫,全国各地的报社都收到了四面八方的愤怒群众的来信。
“主编,今天又收到好几百封信,全是骂那几位导演的。”
“老天爷,居然还有一封是从内蒙寄过来的!”
某一报社,几名编辑指着堆满好几张桌子的信件震惊道,要是唾沫能淹死人,那几名导演可能都被人民群众一口一个唾沫淹死了。
“主编,怎么办?这些信要刊登在报纸吗?”
“登,怎么不登?!”那名主编笑呵呵地看着那些信,这可都是销量啊,他已经能预见这些信一登在报纸上,他们报社的报纸一定会被一抢而空,“既然导演有权利登报纸点评,那我们的广大群众也可以的嘛。你们选几篇有代表性的,明天一早就刊登在我们报社的头版头条。”
“那,那几名导演那边怎么说?”其中一个编辑有些担心道,毕竟有几名导演也是圈里有名的导演,他们的面子不能不给。
主编辑完全不担心,摆手道:“我们是报社,又不是国营制片厂,就算有关联,关联也不大,那几名导演施压又施压不到我们身上。再说,就算我们不报道,肯定会有其他报社抢着报道,到时候我们只能眼红地看着别人吃肉喝汤,所以我们也刊登!”
那几名编辑听了顿时没有异议,点头应下,开始从那几堆信封里挑选信件。
好家伙,拆开一看,果然人民群众骂人更加地道,他们就算不是那几位导演,看了也羞愧得面红耳赤,不知道到时候那几位导演看到这些信时会是什么样子。
这种现象发生在全国不少报社,有些报社碍于那几位导演面子选择不刊登,但更多的报社纷纷抢着在他们报纸头版头条刊登群众的来信,他们已经可以预见这一盛况有多热闹了。
接下来简直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一群轰轰烈烈闹到全国的骂战开始了。
《工人日报》以一封某市红星纺织厂女工全体写给张广仁导演的来信打响进攻的号角。
来信标题那叫一个硬气:《给张广仁导演的一剂泻药》。
信里写道:“张大导演,看了您的文章,俺们工友都觉得您是不是这几年好肉吃多了,便秘憋得慌,非得在报纸上排泄?您说苗小草是泼妇,那俺们想问问,您那《春泥》里的女主角,被婆婆逼着喝符水,被男人打得流产还跪在地上求原谅,那叫啥?那叫贱!俺们工人阶级那是顶天立地,谁敢欺负俺们,俺们就抡锤子!苗小草那就是俺们的亲妹子,她那是为了活着!您要是觉得那种受气包才是美德,那您咋不天天受着这种气活着就行了?!别出来恶心俺们!俺们看电视是为了乐呵,是为了提气,不是为了看您在那儿无病呻吟!建议您去医院看看脑子,是不是裹脚布缠多了,脑供血不足!”
这封信一登出来,简直是平地惊雷,炸开了锅!
紧接着,《新风日报》也不甘示弱,登了一封来自“朝阳区胡同老街坊联合会”的信,指名道姓骂韦春升,标题是:《韦春升,您那苦瓜脸别在那儿冒充艺术》。
信件内容:“韦导演,您那戏俺们看了,除了费电,没别的用处!您说生活只有苦难?那是您没活明白!俺们日子虽然紧巴,但心里亮堂。苗小草怎么了?那叫有成算!斗邻居怎么了?那邻居偷鸡摸狗的,不斗留着过年啊?您这三观才叫歪!整天拍那种让人憋屈的戏,那是给社会添堵!听说您离过三次婚?是不是您家里也不兴那种‘忍辱负重’啊?自己日子过得一地鸡毛,还来教训俺们?歇歇吧您嘞!有那功夫,不如去厂里拧两天螺丝,受受真正的苦,就知道那时候能有个苗小草那样的精气神有多难得了!”
这封信更损,直接揭了韦春升离婚三次的老底,这在那个年代,虽然不是什么大罪,但也绝对是让人没脸的谈资。
《改革时报》不甘示弱也刊登了一篇几个大学女学生联名的信,标题是:《魏东山,您那《苦杏花》还是留着自己擦泪吧》。
信件内容:“魏导,听说您那戏收视率惨淡?您是不是觉得观众不懂欣赏?错了!那是群众眼睛雪亮!您那戏除了哭就是跪,哪有一点新时代的气象?您说苗小草教坏人?我看是您那苦情戏在教人犯贱!现在日子刚好过两天,您非得把人往苦水里按,您安的什么心?是不是看人家沈导演年轻有为,您这老脸挂不住了?嫉妒就直说,别拿‘精神污染’这种大词儿吓唬人。您那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被裹脚布缠的脑袋,还谈什么艺术?!趁早歇了吧,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一封又一封犀利的民众骂信被刊登在各个报纸,一瞬间全国都兴起了讨伐“张广仁几个导演”的骂战。
人们遇见第一句话是:“你写信去报社骂了那几个导演了吗?没去?赶紧去,过瘾!”
原本韦春升几个导演在报纸上刊登了自己“指点”那位沈导演的文章,以为那沈导演会灰溜溜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哪知道沈导演还没有出手,他们已经被群众的唾沫淹死了。
张广仁正在家里书房喝茶,看到那些骂他的报纸气得手抖个不停,手里他最宝贝的紫砂壶摔在地上也不管了,站起来一边拍桌子一边骂:“刁民!这是一群刁民!不可理喻!粗俗!下流!他们懂个屁的影视!懂个屁的艺术!竟然叫我去吃泻药?粗鄙!下流!”
他气得当即就写信给报社,标题依然充满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酸腐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致那些迷失在感官刺激中的观众》。
文章里,他引经据典,从巴尔扎克聊到莎士比亚,再聊到托尔斯泰,最后得出结论:“真正的艺术是需要门槛的,不是谁都能看懂的。那些只会叫嚣着爽、解气的观众,就像处于审美初级的婴儿,他们需要的是教育,而不是纵容。沈知薇这种导演,为了迎合这种低级趣味,放弃了艺术家的责任,是可耻的投机分子!”
韦春升也不甘示弱,发了一篇《艺术家的孤独与坚守》,他在文章里大谈自己的创作心路历程,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在世俗洪流中逆行的殉道者:“哪怕被千夫所指,我也要坚持拍摄展现人性苦难的作品。因为只有苦难才深刻,那些肤浅的快乐不过转瞬即逝。至于我的私生活,那是无稽之谈,是对艺术家的污蔑!”
魏东山就更直接了,他发了一篇《谁在操纵舆论?》,暗示这些信都是沈知薇找人写的:“怎么可能有那么多所谓的‘工厂女工’、‘大妈’能写出这种东西?这分明是有组织的预谋!我们要警惕文艺界的某些不正之风!”
这几位大导演的反击,看着文绉绉,实际上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傲慢与偏见,那是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臭味。
这下好了,本来大多数只是觉得好玩或者凑个热闹的观众们,这回是真的怒了。
这叫什么?这叫给脸不要脸!这叫侮辱人民群众的智商!居然还有脸批评起他们的审美来了!呸,脸真大!
一瞬间大家的怒火更甚,如雪花般的信件再次汹涌而来,差点没把报社的门挤爆。
而就在这时,在1981年拿了华国电视剧第一届飞天奖的杜长风导演在《京市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大概意思是,有些导演真是给脸不要脸,端起饭盘还骂娘,观众喜欢看什么,需要他们指指点点?没有观众去看他们的影视剧,屁都不是!
杜长风导演下场后,文艺界不少人也纷纷在报纸上发表了自己的文章。
著名女作家沈如是更是在报纸上言辞犀利点名道姓地指着那几位导演骂,人家引经据典,文化人骂人不带脏字,要多高雅就有多高雅,简直是打张广仁导演他们说观众没有艺术性的脸,他们说观众骂的话粗鄙,好,人家就用高雅的话骂回去,把他们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而在饰演苗小草的冯立爱站出来声明一辈子不会演张广仁他们几位导演的剧,饰演男主角的许广明也站出来表明了同样的声明。
随着两位年轻演员出来声明,圈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国家一级女演员王红霞也声明今后不会演这几位导演的任何剧。
接着越来越多人下场,不仅是文艺界,有些广告商一看这几位导演几乎要被钉在全国臭名上了,也纷纷站出来说,不会给他们的影视剧投放任何广告。
焦北电视台也声明不会转播张广仁几个导演的电视剧,紧随其后的几个兄弟电视台也纷纷发表了声明。
到这一步的时候,几乎已经不再是张广仁几个导演和沈导演的事,而是他们和全国观众对立的事,由此可见这几位导演之后拍的戏,全国观众都是不会买账了的。
张广仁几位导演现在可是骑虎难下,又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的错误,据说他们在家被气得高血压犯了住院了,所以之后没有再提笔辩论回去。
大家也不知道他们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不过他们怂了是真的。
这一场轰轰烈烈的骂战持续了几乎一周,最后以观众们赢了落下帷幕。
很多年后,当网络上的粉丝控评、水军混战、热搜对垒成为常态,许多人仍会常常提起这场发生在1986年,仅凭报纸信件完成的轰轰烈烈的几乎全国都参与进去的骂战,这也是个里程碑了。
第33章
焦北的夏天, 是那种毒辣辣的热,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上,把马路烘得直冒油,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吼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但这么闷热的天气也敌不过这几天人民群众心中澎湃的势气, 这几天报纸的骂战他们是打得淋漓尽致, 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把那些看不起他们的导演骂得龟缩着不敢出来了。
焦北电视台,三楼最东头的办公室里,一台绿色的老式落地扇正摇头晃脑地工作着, 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嗡嗡”声,偶尔夹杂着几声机械摩擦的“咯吱”响。
卫学农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这几天的报纸, 一边看一边笑得乐呵,那表情比喝了冰镇酸梅汤还舒坦:“没想到啊, 群众的力量, 那是真真的排山倒海。”
桌上那一摞报纸,是这几天的战果。
《焦北日报》、《电视文艺》、《大众生活》,甚至连那不起眼的娱乐小报,版面上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铅字,那字里行间冒出来的广大群众的火气, 比这外头的大太阳还毒辣, 直把张广仁几个导演烧得焦头烂额。
还是群众的唾沫更有
力量,听说张广仁几个都气得住院了,经过了这么一遭, 那几位导演不仅在圈里成了笑柄,在全国老百姓眼里都已是声名狼藉。
“沈导演,你那专访还要继续刊登吗?”卫学农放下报纸, 看着对面的沈知薇询问道。
前几天沈知薇录制了一个专访,打算刊登在省日报上回击张广仁他们几个,没想到还没等他们这边出手,人民群众先自发写信登报骂了回去,那一通乱拳打得老师傅们晕头转向,那骂战轰轰烈烈地持续了好几天。
沈知薇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那一头卷发已长了不少,因天气闷热,被她随意地挽了个髻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耳边,被风扇吹得轻轻拂动,哪怕是在这样燥热的环境里,她看起来依然是清清爽爽的,带着股镇定自若。
“为什么不登?”沈知薇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语气不急不缓,“总不能观众们在前头为我冲锋陷阵,我躲在后头不出声,他们既然都冲着我来了,那我就得有个态度。再说了,有些话,不仅仅是说给那几位导演听的。”
她心里清楚,自己一个新人导演第一部剧就能取得这么亮眼的成绩,不仅张广仁那几个导演看不惯,圈里暗戳戳嫉妒着的,只怕大有人在。
否则,单凭张广仁那几个起初也不会闹得出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有人在背后推助波澜,她也需要在圈里表明个态度,她不是那种怕事的人,让那些想要搞事的人掂量掂量。
卫学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原本想着既然胜负已分,大可不必再痛打落水狗,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也是为人处事的中庸之道。
而且那帮现在虽然灰溜溜战败但根基依然还在的导演们,毕竟比她在圈里浸淫多年,哪怕现在一朝失势,人家依然还有根基,他想着何必再抛头露面,不如爱惜羽毛明哲保身,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但他看着沈知薇那双眼睛,坦荡澄澈,没有一丝那种所谓“圆滑”的浊气,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子敬意,他忘了,一味的寻求中庸忍让,何不是给别人再次欺负你的理由。
“行。”卫学农一拍大腿点头,“既然沈导演你要登,那我们就登,是应该跟观众表明自己的态度。明天,我们就把你的专访登在省日报头版头条。”
倒是他狭隘了,人家沈导演一看就是个性情中人,也不是那怕事的人,这沈知薇要是那种畏首畏尾的人,也拍不出《苗小草回城记》这般敢想敢干的剧来。
*
清晨的焦北市,还没等到日头完全升起来,那股子热气就已经开始从地缝里往上钻,在这个以煤矿为主的大省,盛夏的暑气显得格外难耐。
印刷好的省城日报被一辆辆送报纸的绿色吉普车,送往省内各市甚至省外。
《北朔省报》最大版面便刊登了沈知薇的专访,版面正中,还附上了一张沈知薇的大幅黑白照片。
照片是在录音棚里拍的,她坐在高脚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嘴角微微勾起,直视着镜头,眼神明亮。
买到报纸的人们,第一时间就被那张照片吸引住了。
“嗬!没想到沈导演这么年轻,还长得这么俊!乖乖,比明星还好看哩!”
“看看沈导演的眼神,多么清明有力,怪不得能拍出苗小草这样的人物!”
而在照片的左侧,赫然是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标题:《文艺属于谁?——专访青年导演沈知薇》。
在标题下方,引用了一句加粗的语录,那是大领导在某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我们的文艺是为什么人的?是为人民的。”
文章不长,没有那种声嘶力竭的辩解,也没有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它就像是一杯放在井里泡过的白开水,在这个燥热的夏天里,慢慢地润过每个人的喉咙,通体读完另人全身舒畅。
“我知道,这几日关于《苗小草回城记》的争议很大。有前辈批评我不懂艺术。对此,我并不想做过多的争辩。艺术的标准从来不是单一的,它没有一把固定的尺子,只能量出一种长短。”
这文字读起来,仿佛能看到沈知薇就坐在那里,语气平和地娓娓道来。
“有人说,苗小草太‘泼辣’,不符合传统的温良恭俭让。但我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想要把日子过好的人。她的‘泼辣’,不是无理取闹,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是一种生命力的迸发。如果连活下去的权利都要为了所谓的‘美德’而让步,那这种美德,未免太过虚伪和残忍。另外,作为人,不管你是女人还是男人,都不应该被定义,没有规定说男人应该怎么样,女人更应该怎么样。男人可以拼事业,女人依然也可以,妇女可以顶半边天。”
某纺织车间,几个女工异口同声地读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润。
“沈导演说得好,这种道理,我也是到了这个年纪才咂摸透。”有个大姐有些感慨地说道,她看向身旁几个年轻女工,“就像沈导演说的那样,我们女人也可以拼事业,我也是嫁人了之后才懂,手里有了经济权腰杆子才硬,说话也才响亮!所以你们这些小年轻,不管以后是婚前还是婚后,都车轻易丢了自个的事业。”
“好。”几名年轻女工纷纷点头,她们深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