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倪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赵玉珍如今已经是一国之母, 妆容褪去了早期的清丽,眉峰被描得凌厉上扬, 唇脂用了最深的殷红色, 头上的凤冠重达数斤,压得她脖颈发酸。
化妆师退开一步,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脸庞,满意地点了点头。
左倪盯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哪怕拍了两个半月的戏, 她演得越来越好,但是今天最后两场戏还是让她紧张不已。
棚内的另一角,史国明已经躺在了龙床上, 这是启正帝的最后一场戏,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帝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史国明闭着眼睛, 调整着呼吸频率,胸膛的起伏被他刻意压得极低,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声。
这位曾经手握滔天权力的帝王,如今只能躺在床上等死,感受着生命的流逝。
沈知薇坐在监视器前,目光锁在屏幕上,各部门汇报准备就绪,她拿起对讲机:“各部门注意,倒数二场,第一镜,开机。”
俞敏举起场记板,木板清脆的撞击声在殿内响起:“Action。”
夜色浓重,大禹朝启正帝的寝宫内,安神香的味道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点苦涩的焦灰气味。
龙榻上,启正帝面如金纸,眼窝深陷,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明黄色的锦被,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极其艰难,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咯咯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内寝安静得只能听见这濒死的喘息。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不急不缓,赵玉珍抱着一个三岁大的孩童走了进来,她如今已是这大禹朝的皇后。
元贵妃早在五年前便被赐死,继皇后被废后疯死在冷宫,淑妃称病闭宫不出,整个后宫如今只有她一人说了算。
她走到龙榻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榻上苟延残喘的男人,怀里的七皇子懵懂地睁着眼睛,小手揪着赵玉珍衣襟上的金线,赵玉珍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安抚着他。
启正帝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赵玉珍脸上,又移向她怀里的孩子,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发出声音。
赵玉珍微微弯下腰,脸庞凑近了一些,语气平淡:“陛下,你安息吧。”她凝视着启正帝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涣散的光芒,嘴角勾起,“这大禹朝的江山臣妾会好好守着的。”
这句话一落,启正帝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在锦被上胡乱抓挠着,指甲刮过绸缎发出刺耳的裂帛声,他拼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挣扎着想要抬起头,干瘪的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抽动。
“你……”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血丝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毒……毒妇……”
这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机,他的头重重地砸回枕头上,双眼死不瞑目地瞪着她,抓着锦被的手无力地滑落,垂在床沿边,明黄色的穗子在半空中晃了晃。
赵玉珍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她伸手捂住七皇子的眼睛,转过身背对着龙榻,语气平静道:“皇帝驾崩了。”
跪在地上的大太监德海浑身猛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扑向殿门,扯着尖细沙哑的嗓子高声唱喏:“皇帝驾崩,传大行皇帝遗诏,皇七子聪慧天成,宜承大统,即日继皇帝位……”
这声音一层一层传了出去,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过高高的宫墙。
外寝的空地上,跪满了连夜赶来的妃嫔,听见德海的宣告,所有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嚎声:“皇上啊……”
嫔妃们纷纷用帕子掩住脸,额头触地,哭声此起彼伏,悲戚哀婉。
几位资历老的妃嫔一边假意拭泪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交换着视线,她们心里门儿清,今晚过后,这大禹朝的后宫,这万里江山,从今夜起彻底变天了。
大殿内的丧钟被撞响,沉闷的钟声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头发麻。
*
太和殿前,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直通九霄,殿外鞭鼓齐鸣,黄钟大吕的声音激荡在云海之间,两排手持金瓜钺斧的御林军威风凛凛地站立两侧。
礼官高举长鞭,用力抽打在石板上,“啪!啪!啪!”三声净鞭响彻广场。
大殿内,百官分列两旁,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赵玉珍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她如今已是太后之尊,繁复的凤袍拖曳在身后的红毯上,金丝绣就的九凤展翅欲飞,她怀里抱着穿着缩小版龙袍的七皇子,脚步稳健,一步步走向那从未有女性踏足过的前朝。
她走过长长的御道,走过文武百官的注视,最终停在那把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紫檀木雕龙大椅前,她转过身,抱着小皇帝,俯视着这满朝文武。
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唱:“跪——”
数百名朝臣撩起朝服下摆,如推倒的骨牌一般,整齐划一地跪伏于地,三呼九叩。
“皇上万岁万万岁!”
“太后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内回荡,回声在大殿上方盘旋,仿佛要将这太和殿的屋顶掀翻。
赵玉珍看着伏跪在脚下的百官,看着延绵至视野尽头的宫墙,这一刻她等了很多年,从升到贬再到升,她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手中已不记得占了多少的血,终于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爬到再也不用像那个雷雨夜那样,只能跪伏在地。
她抬起手,广袖垂落,声音平稳而威严:“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谢太后!”
殿外,净鞭三鸣,“啪——啪——啪——”,清脆的鞭声撕裂长空,紧接着,钟鼓齐鸣,浑厚的鼓声与悠扬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宸徽太后时代的开启。
大禹朝史记卷七记载,宸徽太后赵氏,本为户部侍郎之女,于启正朝十五年选秀入宫,初封四品美人,居于末位,历经后宫风云变幻,步步为营,由美人至嫔、至妃、至贵妃,最终位极正宫,母仪天下。
启正三十八年,启正帝驾崩,宸徽太后怀抱年仅三岁的皇七子登基,改元雍平,尊为皇太后,垂帘听政。
她一身历经启正、雍平、昊安三代帝王,牢牢掌控大禹朝堂整整四十五载,在她的铁腕统治下,大禹朝平定边患,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开辟了长达半个世纪的鼎盛之世,史称‘宸徽之治’。
然史家后学对其功过贬褒不一,有人痛骂她牝鸡司晨,以太后之名行皇帝之权,手段狠辣,屠戮功臣,乱了祖宗的纲常法度。
亦有无数人认可她在位期间所做出的不朽事迹,赞其有帝王之才,救万民于水火,功过是非,皆随这连绵的宫墙,掩埋于浩瀚的历史尘埃之中。
*
“卡!”沈知薇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三号棚内炸响,“这条过了,我宣布,《宫墙》全剧正式杀青!”
话落,摄影棚瞬间沸腾起来:“嗷!杀青啦!”
群演们从地上爬起来,把手里的官帽子往天上抛:“终于杀青了!”
灯光师关掉了几盏大灯,棚内恢复了正常的照明,场务们互相击掌,几个年轻的助理高兴得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这两个半月虽说剧组伙食很好,还时不时有下午茶,剧组福利也很好,但是连转轴拍了这么久,加上沈导要求很严,大家都是绷着一条弦,现在杀青了,说不高兴是假的。
沈知薇看着大家欢乐的样子继续道:“为了庆祝杀青,每个人多加半个月奖金,到时候找吕制片人领。”
大家听了惊喜得瞪大眼睛,居然还有半个月奖金,简直是意外之喜:“谢谢沈导,沈导万岁!”
“沈导太大方了,我爱你沈导!”一时间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左倪坐在龙椅上,她抱着手里已经困得揉眼睛的小演员,整个人还陷在赵玉珍的情绪里拔不出来,直到震天的欢呼声灌进耳朵,她才如梦初醒般地眨了眨眼。
周小禾提着裙摆从台阶下跑上来,她现在的妆为了符合角色设定往老了十岁化,现在一喊杀青,顿时恢复起平时活泼的性子,蹦过来一把抱住左倪的胳膊,激动得直晃:“左倪姐,我们杀青了!真的杀青了!”
左倪把小演员小心地交给旁边的副导演,站起身来看着周围欢庆的人群,有些恍惚,这两个半月的压力、疲惫、入戏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她反抱住周小禾,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早已经杀青了的何念真走到左倪面前,看着她脸上的泪痕,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打趣道:“太后娘娘怎么哭鼻子了?刚才在上面发号施令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
朱曼芝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刚刚你那样子多威风啊,我们在下面看着都发怵。哎哟,可算拍完了,这段时间我做梦都在算计人,脑仁都疼。”
程琳揽住左倪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别哭了别哭了,妆都要花了,赶紧去卸妆,吕制片人已经在西安最大的酒楼订了十桌杀青宴,烤全羊、葫芦鸡、稠酒全备齐了,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左倪破涕为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好,我这就去卸妆。”
剧组的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设备,吕大宏拿着喇叭最后喊了一句:“大家辛苦了,东西收拾好交给场务,今晚杀青宴全员参加,敞开了吃喝,公司买单!”
话落,棚内又是一阵热烈的欢呼。
*
几个小时后,西安城内的最大酒楼,一楼的大厅里摆了整整十张大圆桌,灯火通明,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服务员穿梭其间,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稠酒的甜腻,菜香馋得大家都流口水。
剧组人员们吃得头都不抬:“这个烤乳猪烤得正好,你们尝尝。”
“这个羊肉汤也好鲜,一点也不膻。”
“沈导真是大方,拍了这么久的戏,我体重反增不减,重了十斤呢。”
“我也是。”
主桌设在正中央,沈知薇、吕大宏、俞敏,以及主演左倪、何念真、朱曼芝、程琳、史国明等人围坐一圈。
桌中央摆着一只色泽金黄的烤全羊,油滴顺着焦脆的羊皮往下滚,落进底下的盘子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旁边是西安特色的葫芦鸡,外皮酥脆,肉质软烂,还配着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夹馍。
大家坐定后,沈知薇端起面前的酒杯,杯里装的是西安当地的桂花稠酒,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度数不高。
她站起身,大厅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下来。
“这几个月,大家吃了不少苦,不管是工作人员还是演员,”沈知薇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朗,“你们都辛苦了,没有你们《宫墙》这部戏就拍不下去,所以我这第一杯酒敬大家!”
“敬沈导!敬《宫墙》!”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知薇仰头饮尽了杯中的稠酒,坐了下来:“那大家吃吧,不需要再敬来敬去了,敞开了肚子吃。”
“好!”
吕大宏拿起公筷,动手给桌上的人分烤羊肉,他切下一块外焦里嫩的羊排,放到沈知薇的盘子里:“沈总,尝尝,这家的烤羊手艺在西安是一绝。”
沈知薇夹起羊排咬了一口,外皮酥脆,羊肉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发出来,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她点点头:“确实不错,老吕,这段时间后勤保障做得很到位,你也辛苦了。”
吕大宏摆摆手:“分内的事,大家能平平安安拍完,没出岔子,我就放心了。”
另一边,演员们已经彻底放开了拘束。
左倪手里拿着一个肉夹馍,大口大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的,拍戏期间为了保持上镜的清瘦,她晚饭基本只吃水煮菜,如今杀青了,总算能痛痛快快吃顿饱饭了。
周小禾坐在邻桌,端着果汁跑过来,她走到左倪身侧,举起杯子:“左倪姐,我敬你!这几个月跟在你身边,学到了好多东西,也谢谢你的照顾。”她不过是饰演一个丫鬟,可作为女主角的左倪一直很照顾她,真是人美心善。
左倪咽下嘴里的馍,端起手边的果汁碰了碰她的杯子:“小禾,你也演得很好,以后肯定能接更多好角色。”
周小禾嘿嘿笑了两声,一口把杯子里的果汁干了。
何念真坐在左倪旁边,手里端着一小碗稠酒,慢慢地抿着,她看了一眼狼吞虎咽的左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刚才在殿里那股唯我独尊的劲儿去哪了?”
左倪咽下食物,擦了擦嘴角的油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何姐,你就别笑话我了,脱了那身凤袍,我就是个饿了几个月的普通人。”
朱曼芝用筷子夹起一块葫芦鸡,仔细挑去骨头,放进嘴里。
“说真的,”朱曼芝看向同桌的人,“拍这部戏,是我拍得最累但也最过瘾的一部,以前在港岛拍戏,都是男人打打杀杀女人在旁边当花瓶,这回算是彻底体会了一把女人当主角大杀四方的滋味了。”
程琳端着杯子凑过来,赞同地点头:“可不是嘛,我演淑妃,每天都在琢磨怎么笑得最无害,怎么在背后捅刀子,现在看谁都觉得对方话里有话,感觉我的智商都提高了不少。”
这话一落,大家差点笑喷了,朱曼芝无奈地摇了摇头,夹了一块羊肉塞进程琳嘴里:“那是你的错觉,你现在的样子看着依然很傻。”
程琳撇嘴不服:“我哪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烤全羊只剩下了一副骨架,葫芦鸡的盘子也空了。
左倪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西安的夜晚灯火辉煌,远处的钟楼在夜色中轮廓隐约。
何念真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左倪收回目光有些感慨道:“只是觉得,这几个月就像做了一场大梦,现在梦醒了,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何念真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做演员就是这样,进一个剧组,活一次别人的人生,杀青了抽离出来,再去过下一段人生,习惯就好了。”
朱曼芝凑过来插嘴道:“就是,接下来有的是忙的时候呢,等剧播了,宣发、采访、跑通告,有你累的,现在趁着有空,多吃点肉长长膘才是正经事,别再想拍戏的事了,拍完就算了。”
程琳在一旁附和:“对对对,明天回深市的飞机,左倪,你那几个大箱子收拾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