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德昌伸手拿了一份, 翻开来搁在桌上, 花生米嚼了一半含在嘴里,目光随意地扫过版面,不一会儿,他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住了。
“赛牡丹:被遗忘四十三年的地下英雄。”
梅德昌盯着这行标题,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 含在腮帮子里鼓着, 他的目光飞快地往下扫,扫到“杜华容”三个字的时候,手指猛地攥紧了报纸边角, 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皱:“老林,你过来看看这个。”
林长顺凑过脑袋,顺着梅德昌的手指看过去, “赛牡丹”三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端茶碗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溅在了桌面上。
“赛牡丹?”林长顺喃喃道,“这说的是永春班以前的赛牡丹?”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连收音机里的京剧都显得刺耳了,两个老头儿谁都没说话,只有翻报纸的沙沙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林长顺读完了全文,他慢慢地靠回椅背上,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水光,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她,赛牡丹她是地下党?”
“四十多份情报,不下十次营救行动,”梅德昌的声音发哑,手指点在报纸上的数字上,“靠着她的情报,她一个人救了成千上万的人命。”
林长顺把茶碗重重地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嘴角往下耷拉着。
“以前,”林长顺的声音很低,低得快要让人听不见,“四几年的时候,我去过永春班门口骂她,骂她不愧是个唱戏的婊子,骂她大汉奸不得好死,那时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特别正义的事……”
说着林长顺的声音变得哽咽,说不下去了。
梅德昌的脸色也变得懊恼悔恨起来,那个时候,北平城的人都以为赛牡丹是个大汉奸,大家对她辱骂不已,恨不得生吃了她。
他放下了报纸,双手揉了一把脸苦笑道:“我也去过,我记得有一回,有人往永春班的门上泼了粪,臭气熏天的,我路过的时候还朝里面吐了口唾沫。”
“可谁知道,是我们错了,赛牡丹她不是汉奸,她是一个大英雄!是我们错了啊!”
这句话说完,两人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滴在了报纸上,把“英雄”两个字洇湿了一小片。
两人一时没说话,只觉得一股情绪梗在心里,茶凉了没人续,花生米散了没人捡,茶馆里的京剧还在唱着,唱的恰好是一段《贵妃醉酒》,杨贵妃的唱腔婉转凄美,让他们好像恍惚听到了以前永春班赛牡丹唱的那声段。
林长顺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声音嘶哑:“人家在给咱们传情报救命,咱们在门口骂人家是汉奸,人家死了四十多年了,咱们还在骂。”
梅德昌重重地叹了口气,胸腔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上气来:“错怪人家了,错怪了四十多年。”
茶馆伙计小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两个老头儿红着眼眶的样子,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他年纪轻,不知道赛牡丹是谁,更不知道四十多年前永春班门口发生过什么。
林长顺忽然站了起来,他把报纸叠好揣进了怀里,开口道:“走,去永春班。”
梅德昌愣了一下:“永春班早拆了,就剩个门楼子了。”
“门楼子也行,”林长顺的声音很沉,“我得去给人家鞠个躬,当年我在那儿骂过人家,今天我得在那儿给人家赔个不是。”
梅德昌听了放下茶碗,站了起来,佝偻着腰往外走,路过柜台的时候掏出钱结了茶钱,小刘在后面喊了一声“两位爷慢走”,没有人应他。
*
前门外大街往东拐进一条胡同,走到底再往北折,有一座破旧的门楼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早就摘了,只剩两个生锈的铁钩子挂在上面,门板也没了,露出里面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了半人高。
这里就是永春班的旧址,四十多年前,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戏园子,台上赛牡丹一开嗓,台下满堂喝彩,达官贵人争相捧场,门口的马车排出去半条街。
后来日本人来了,赛牡丹成了“汉奸”,门口的马车换成了泼粪的桶和吐唾沫的人群,再后来戏园子关了,赛牡丹死了,永春班散了,只剩下这座门楼子在胡同深处慢慢腐朽。
林长顺梅德昌两人到的时候,门楼子前面已经站了几个人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手里捧着一束从路边摘的野花,站在门楼子下面,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门楣,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手里各拿着一份报纸,表情凝重地站在那里。
林长顺走到门楼子前面,站定了,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腰弯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在发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湿透了。
“杜华容同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当年是我们错怪你了,对不住。”
梅德昌也跟着鞠了躬,两个老头儿站在破败的门楼子前面,佝偻着腰,红着眼眶。
那个捧着野花的老太太听到林长顺的话,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也是红的,她把野花轻轻地放在了门楼子的台阶上,嘴里喃喃道:“我年轻的时候也骂过你,和大家说你是汉奸,今天看了报纸才知道,是我们冤枉你了,姑娘,你受委屈了。”
说到这里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哽咽,她突然想到四十几年前她和赛牡丹一样的年纪,可现在,赛牡丹死在了那个年纪,变成了姑娘,那时她多么年轻啊,死在了被大家唾骂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里,永春班旧址门前的台阶上堆满了鲜花。
有人专门从花店买了菊花和百合扎成花束放在那里,有人用报纸包了几枝月季搁在门槛上,有人甚至从家里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摆在台阶正中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杜华容同志,吃碗饺子,天冷。”
来的人里年轻人有,更多的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胡同,站在门楼子前面,有的鞠躬,有的磕头,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台阶上越堆越高的鲜花,嘴里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
“杜华容同志,错怪你了。”
“对不起啊,让你承受了这么多年的骂名。”
“你是大英雄,我们都错了。”
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被孙子搀着走到门楼子前面,老爷子的腿脚已经很不利索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到了门前他推开孙子的手,自己撑着拐杖站直了身体,对着空荡荡的门楣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对孙子说:“记住,这里面曾经住着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扛了四十多年的骂名,咱们欠她的。”
孙子搀着老爷子往回走,老爷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门楼子,浑浊的老眼里映着台阶上五颜六色的花束。
越来越多的人来祭拜杜华容,有记者闻讯赶来拍照采访,镜头里,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白色的纸花在风里轻轻摇晃,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花堆前,双手合十。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北京晚报》的头版,标题是——“迟到了四十三年的道歉”。
*
深市,国贸大厦,知觉影视总部。
沈知薇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开着好几份报纸和杂志,《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南方周末》《文汇报》,每一份都详细报道了杜华容的事迹。
她一份一份地看过去,《人民日报》的报道最详尽,从杜华容的戏班生涯写到她加入地下组织,从她传递的每一份情报写到她最终牺牲的经过。
《南方周末》做了一个整版的专题,记者深入朱家沟采访了柳叶翠和杜念容,还原了柳叶翠带着幼年念容从北平逃亡到太行山脚下的全过程,配了一张柳叶翠站在老虎岭坟前的照片,老人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身后是满山的鞭炮碎屑和堆积如山的贡品。
沈知薇把《南方周末》的专题看了两遍,目光在柳叶翠的照片上停留了很久,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守了四十多年的秘密,独自扛着一个英雄的托孤之重,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命根子养大,这份担当和坚韧,丝毫不逊色于杜华容本人。
谢书君写剧本的时候只从一些档案记载了解到杜华容,但她的事迹也不是很详细,都是东拼西凑还原的,剧本最后也是有一些加工的,现在《人民日报》的报道,也才更了解到杜华容做的远远不止电影上拍出来的那些。
还有柳叶翠女士的伟大事迹,四十几年帮着杜华容养大孩子,守着这个秘密,这事是完全没有记载的,她也是一个伟大的女性。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沈知薇收回思绪:“进来。”
林玥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沓文件,她走到沈知薇办公桌前面,先把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沈总,这个是今天上午刚收到的,从京市寄过来的,**办公厅发来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你出席下个月在京市举办的全国烈士表彰大会,你是观礼嘉宾。”
沈知薇接过信封,拆开来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印着**抬头的正式邀请函,烫金的国徽印在信纸左上角,内容是邀请她作为特邀嘉宾出席下个月在京市举行的全国烈士表彰大会。
沈知薇看完放下邀请函,点了点头:“收到了,到时候我会去。”
林玥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那些报纸,开口道:“沈总,最近好几家媒体都在报道杜华容的事,有记者采访了国家档案局的工作人员,对方透露说,《北平廿四戏子》上映后引发的社会关注,间接推动了国家对抗战时期地下情报人员解密档案工作的提速,原本排在后面的一批档案被提前列入了审查计划。”
沈知薇听了欣慰地点头:“能推动一点是一点,这些英雄等得太久了。”
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哪怕在后世,依然有大量的无名英雄档案处于保密状态,有些要等到五十年、七十年甚至一百年后才会解密,届时知道他们名字的人或许早已不在人世了。
如果她的电影能让这个进程哪怕快上一点点,让哪怕多一个英雄的名字被世人记住,这部电影的意义就远远超出了奖杯本身。
林玥点了点头,然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切换到了工作汇报的状态:“沈总,趁您在,我把最近公司的情况跟您过一下。”
沈知薇做了个倾听的手势:“你说。”
林玥翻到第一页:“首先是《迷城追凶》,播出以来收视率稳步攀升,目前平均收视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三十八,观众反馈非常好,尤其是悬疑推理的部分,很多观众来信说每周等更新等得抓心挠肝的,各地电视台的重播率也很高,广告商那边已经有五家主动来谈第二季的冠名了。”
沈知薇问:“编剧那边有第二季的方案了吗?”
“刘编剧已经在写大纲了,预计月底能交初稿,他说第二季想把故事线从单城扩展到双城,加入跨省追凶的元素,格局会更大。”
沈知薇点头:“让他放手写,第二季的预算可以在第一季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二十,品质要保住。”
林玥在文件上记了一笔,翻到下一页:“另外,目前在拍的几部剧进度都很顺利,苏晓芸主演的古装剧预计下个月杀青,凌一舟的新戏也进入了后期制作阶段,剪辑师那边反馈素材质量很高,预计六月份可以交片。”
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林玥办事一向利落,公司交给她管着她放心。
“还有一件事,”沈知薇想起了什么,“理查德·泰勒那边,工作室的注册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林玥翻了翻文件:“新西兰那边的公司注册已经提交了申请,预计两周内能拿到营业执照,理查德说他已经在惠灵顿租好了厂房,正在采购设备,第一批硅胶材料和模具工具的订单也下了,他发了一份设备清单过来,我核对过了,都在预算范围内。”
“好,跟他保持密切联系,”沈知薇叮嘱道,“他那边有任何需要协调的,第一时间跟我汇报,工作室的搭建进度不能拖。”
林玥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有些犯嘀咕,她跟沈知薇共事快两年了,沈总的投资决策她见过不少,从剧本大赛到Cosplay推广,每一步在当时看来都有些匪夷所思,可事后证明每一步都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成果。
可这回投资一个新西兰的年轻人搞什么特效工作室,五十万美金砸进去,林玥实在想不通这里面的商业逻辑,特效?华国的影视行业连彩色胶片都还在进口,谁会需要特效?
不过她也没多问,跟沈总共事这么久,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沈总看到的东西,往往是别人五年甚至十年后才能看到的,她投资的从来不是眼前的生意,她投资的是未来。
林玥合上文件夹:“沈总,暂时就这些,其他的日常事务我在周报里写了,您有空看一下。”
沈知薇点头:“辛苦了。”
*
1988年4月15日,京市,人民大会堂。
第一届全国烈士表彰大会在万人大礼堂举行,这是建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烈士表彰活动,共有一百二十七位烈士的功勋被追认,其中包括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等不同历史时期牺牲的英雄。
大会堂的穹顶灯光全部亮着,几千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各级领导和军方代表,中间是烈士家属和英雄后人,后排是受邀的社会各界人士和媒体记者,沈知薇被安排在社会各界人士的区域里,左边坐着一位军工企业的老总,右边是一位写过抗战纪实文学的老作家。
主席台上铺着红色绒布,正中央悬挂着巨幅国旗,两侧摆满了鲜花,台上一排长桌后面坐着十几位颁奖嘉宾,都是军衔很高的将领和**的领导。
表彰仪式从上午九点开始,由一位**宣读表彰决定,随后颁奖开始。
每念到一位烈士的名字,主持人都会简短地介绍这位烈士的生平事迹,就会有一位家属代表走上主席台,从颁奖领导手中接过烈士证书和勋章。
甚至有些烈士是没有后人的,由白发苍苍的战友代表上台领取。
沈知薇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看着一个又一个代表走上台去。
有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被儿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上台阶,双手接过儿子的烈士证书时,整个人抖得站都站不稳,泪水无声地淌满了满是皱纹的面庞。
有头发花白的老兵,胸前挂着自己的军功章,替牺牲的战友领回了迟到四十年的荣誉,他站在台上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臂笔直,可下巴在剧烈地颤抖。
有中年男人抱着一个相框走上台,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笑容灿烂,而抱着相框的男人已经比照片里的父亲老了二十多岁了。
沈知薇的鼻腔一阵一阵地发酸,她看着台上台下的每一张面孔,有些人等了十年,有些人等了二十年,有些人等了四十年,也有些人可能都等不到了。
念到杜华容的名字时,沈知薇的身体坐正了些。
主持人的声音在大会堂里回荡:“杜华容烈士,女,1916年生,北平人,艺名赛牡丹,抗日战争期间以戏班为掩护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先后传递关键军事情报四十七份,协助转移地下党员及进步人士二十余人,1945年8月壮烈牺牲,年仅二十九岁。现追授杜华容同志‘抗战英烈’荣誉称号,由其女儿杜念容同志代为领取。”
沈知薇的目光追随着从观众席中站起来走向主席台的身影,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步伐稳健,腰杆挺得很直。
杜念容走到主席台中央,双手接过领导递来的勋章盒和烈士证书,她把勋章盒捧在胸前,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泛红,可她没有哭,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我为我的母亲感到骄傲。”
沈知薇看着台上的杜念容,脑海里浮现出何念真在电影里饰演的赛牡丹,凤冠霞帔,眉目含悲,在戏台上唱完最后一折《贵妃醉酒》,而台上这位女士,是杜华容血脉的延续,她活着,好好地活着,替她的母亲站在了这个领奖台上。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沈知薇也跟着鼓掌,掌心拍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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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在下午三点结束,与会人员陆续起身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