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主卧,李兆延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等她。
沈知薇进了浴室简单洗漱了一番,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带着点潮气,她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在床边坐下。
李兆延从她手里接过毛巾,让她转过身去,替她擦起头发来,动作很轻柔。
“累不累?”他低声问。
沈知薇靠在他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睛:“有点,不过见到你们就不累了。”
李兆延听了嘴角扬起,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这段时间在外面还顺利吗?”
“顺利,”头上的力度适中很舒服,沈知薇懒洋洋地开口道,“电影入围了柏林主竞赛单元,不过这消息我也是刚下飞机才知道的。”
李兆延把毛巾放到一边,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我老婆真厉害,华语电影第一个入围柏林主竞赛的,你又创造历史了。”
沈知薇笑了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还没拿奖呢,只是入围而已。”
“会拿的。”李兆延语气笃定,“我老婆这么厉害,就没有你做不成的事。”
沈知薇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你倒是比我还有信心,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厉害?”
李兆延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她:“我对你一直有信心。”
两人对视了片刻,沈知薇想到什么揶揄道:“安安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每天晚上都偷偷看我的照片?怎么,我们李老板还有这种癖好呢?”
李兆延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嘴上却强撑若无其事道:“那小子什么都往外说。”
沈知薇笑眯眯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所以是真的?”
李兆延没有否认,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想你了,看看照片怎么了?”
沈知薇听到这话,心里甜滋滋的,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我也想你了。”
李兆延听了嘴角扬起,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年后是不是就要去趟柏林?”
“嗯。”沈知薇点了点头,“应该是年后几天,柏林电影节就开始了。”
“我陪你去。”李兆延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沈知薇抬起头看他,讶异道:“你公司不忙吗?”
“再忙也能抽出时间。”李兆延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而且你这么重要的时刻,我不想缺席,还有安安,刚好他也放寒假了,到时候我们陪你一起去。”
沈知薇听了很心动,她也想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们能在她身边,嘴角弯起:“好,到时候那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李兆延也笑了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早点睡吧,你飞了这么久,肯定累坏了。”
沈知薇点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李兆延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中,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让她睡得更舒服。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声。
*
1988年的新年过得热热闹闹的,一转眼就到了正月初九。
这天清早,银湖别墅的沈知薇和李兆延的房间房门还紧闭着,屋里的人还没醒。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紧跟着是安安中气十足的催促声,“爸爸妈妈,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还不起床,飞机就要飞走啦!”
沈知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才六点半,她有些好笑地推了推身边的李兆延:“你儿子比闹钟还准时。”
李兆延嗯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还带着睡意:“这小子,昨晚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倒精神了。”
门外的敲门声更急了,还伴随着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声音,安安扯着嗓子喊:“爸爸妈妈,你们再不起来,飞机真的就不等我们了哦。”
沈知薇无奈地笑了笑,掀开被子坐起身,扬声道:“来了来了,小祖宗,别敲了。”
她披上外套走到门口,一拉开门,就看到安安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小手拎着一个小号的行李箱,上面贴满了他自己挑的卡通贴纸,什么孙悟空变形金刚,五花八门的。
“妈妈,你们怎么这么慢呀。”安安仰着小脸,眉毛都快皱成一团了,“飞机可不会等人的,我们要是迟到了,就去不成国外了!”
沈知薇蹲下身,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好笑道:“飞机是下午两点的,现在才六点半,时间还早着呢。”
安安撅起小嘴:“可是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呀,我的行李箱也收拾好了,我的零食也装好了,我连要在飞机上看的小人书都选好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小行李箱往前推了推,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成果:“妈妈你看,我自己收拾的,厉不厉害?”
沈知薇看着他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软,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厉害厉害,我们安安真能干。”
安安得意地扬起小下巴,随即又催促道:“那妈妈你快点洗漱,我在楼下等你们,张奶奶已经做好早饭了哦。”
说完,他拖着小行李箱,咚咚咚地跑下楼去了,留下沈知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忍俊不禁。
*
港岛,启德机场,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时传来航班信息的播报声。
沈知薇一家三口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了已经在那里等候的剧组成员们。
何念真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沈导,您来了!”
她身后站着编剧谢书君以及十几个剧组的主要工作人员,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神色。
这是《北平廿四戏子》剧组第一次集体出国,也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踏上国际电影节的舞台。
对于这群华国电影人来说,柏林这两个字曾经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金熊奖、银熊奖,那些名字他们只在报纸上见过,只在广播里听过,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自己参与创作的作品会站在那样的舞台上。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真了,华语电影第一次入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这个消息刚传回来的时候,整个剧组都沸腾了。
有人激动得流泪,有人兴奋得彻夜难眠,还有人翻来覆去地看那条新闻,生怕自己看错了。
这是他们的电影,是他们亲手参与创作的电影,现在要代表华语电影走向世界,这还是华语电影历史上第一部入围三大电影节主单元的电影,能不激动吗?这代表着华语电影的荣耀!
为此,有些人出门前还去拜了拜祖宗,希望保佑他们的电影能拿个大奖回来,让华语电影扬眉吐气一番。
何念真站在人群里,心里还是有些恍惚,半年前,她还是国营制片厂里一个不起眼的配角演员,演了好几年戏,加起来的镜头可能还凑不够一个小时。
那时候的她,每天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下一部戏还有没有自己的份,哪怕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镜头她也愿意。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制片厂里混日子,演一些可有可无的小角色,然后慢慢被人遗忘。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梦一样,她签约了知觉影视,拿到了《北平廿四戏子》的女主角,现在,这部电影入围了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而她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
之前那些在背后说闲话的人,那些说她从国营制片厂出来没前途的人,那些嘲笑她痴心妄想的人,现在全都闭嘴了,纷纷换了一副嘴脸。
前几天她回制片厂拿东西,那些曾经对她爱答不理的人,一个个都凑上来套近乎,什么“念真啊,我早就说你有前途”,什么“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老朋友”。
何念真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不过是见风使舵,但她也懒得计较,她只知道是沈导给了她这个机会,让她有了扬眉吐气的这一天。
站在她旁边的谢书君也是一脸感概,低头看了看手里紧握着的机票,心里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两年多前,她还是海市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前夫违背了他们的爱情,骂她一无是处。
那时候的她,已经很久没有拿起笔写过东西了,曾经热爱的文学创作早就被柴米油盐埋在了记忆深处。
哪怕离了婚,她也对自己未来的人生很迷茫,是女儿玉莹给了她勇气,“妈妈,你以前写的故事我都看过,写得可好了,你为什么不试着投稿呢?万一被选中了呢?”
想到她青葱岁月那些提笔写作的美好日子,谢书君最后鼓起勇气,把自己尘封多年的剧本整理出来,投给了知觉影视的剧本大赛。
后来的事情,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她的剧本得了一等奖,她签约了知觉影视,她写的《北平廿四戏子》被沈导选中拍成了电影,而现在,这部电影入围了柏林电影节。
*
沈知薇和剧组成员们简单寒暄了几句,正准备往里走,就看到候机大厅的另一头涌来了一大群记者。
好在这次机场安保很给力,那些记者冲到警戒线前就停了下来。
“沈导!沈导!”记者们蜂拥而上,把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
早就预料到会有记者的沈知薇并不意外,她把安安往李兆延身边推了推,然后转身面对记者们,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李兆延会意,一把将安安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安安脸上戴着沈知薇下车前给他准备的大墨镜,那墨镜对他来说有点大,遮住了大半张小脸,只露出鼻子和嘴巴。
沈知薇之前就想到了今天机场会有很多记者,特意给安安准备了这副墨镜,她不想让孩子的脸过多暴露在媒体镜头前。
安安倒是觉得戴墨镜很酷,像电影里的明星一样,戴得还挺开心。
沈知薇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微微扬起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首先,非常感谢各位记者朋友今天来送机,我们整个剧组都很激动,也很荣幸能够代表华语电影站在柏林电影节的舞台上。”
“这是华语电影第一次入围柏林主竞赛单元,对我们来说意义非凡,”她继续说道,“但我们也很清楚,入围只是第一步,能不能拿奖还要看评审团的决定,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世界。”
她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滴水不漏,那些记者心想这沈导嘴真严,便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主创成员。
另一个记者把话筒伸向了站在沈知薇身边的何念真:“何小姐,作为这部电影的女主角,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何念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记者会采访她,她下意识地看了沈知薇一眼,见沈导微微点头,这才鼓起勇气开口道:“我很感谢沈导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够出演赛牡丹这个角色,这是我演艺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个角色,我会把她的精神带到柏林去,让全世界的观众都能感受到华国女性的力量。”
这番话说得既得体又有力,记者们纷纷点头,快门声又响成了一片。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记者注意到了李兆延怀里的安安,他举起话筒凑了过来,好奇地问道:“这位小朋友,你是沈导的儿子吧?你今天也要和妈妈一起去柏林吗?”
安安戴着那副大墨镜,小脸绷得紧紧的,听到记者的问题,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是的,我是李述安,今年8岁了,我是妈妈的头号粉丝哦,这次去柏林是去给妈妈加油的。”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语气却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把周围的人都逗笑了。
记者见他有趣,又追问道:“那你觉得你妈妈的电影能拿奖吗?”
安安挺起小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当然能!我妈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导演,她拍的电影肯定是最好看的,评委叔叔阿姨们要是不给她发奖,那我就把我最讨厌的牛奶都给他们喝!”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全都笑了起来,还真是童言稚语,在小孩子眼中,把最讨厌的牛奶给别人喝可能就是对那人最大的惩罚了。
沈知薇也被儿子这番话逗得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小子,在外人面前也这么口无遮拦,给你妈妈留点后路呀。”
其他记者听了善意道:“小孩子说的话,我们不会计较太多的。”
安安撅起小嘴,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说的是实话嘛,妈妈你就是最厉害的!”
记者们被这对母子的互动逗得乐不可支,纷纷举起相机拍下这温馨的一幕。
另一个记者又凑上来问安安:“小朋友,你以后想不想像妈妈一样当导演呀?”
安安歪着脑袋想了想,神色有些纠结:“我还没想好,当导演要很辛苦的,妈妈每天都很忙经常很晚才回家,我要是当导演就没时间陪我的小狗玩了。”
这话说得童言无忌,却又带着几分让人心软的天真,在场的人又是一阵笑声。
采访进行了大约十分钟,钟嘉琳看了看时间,走过来打断道:“各位记者朋友,航班马上要开始登机了,剧组需要去办理手续,接下来的问题我们等颁奖典礼结束后再回答,好吗?”
记者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再纠缠,纷纷散开给他们让出路。
沈知薇带着剧组成员们往登机口走去,身后是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记者们的道别声。
“沈导,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