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卫接过资料翻了翻,上面有电影的剧情简介、主创团队介绍、还有几张剧照,看起来制作很精良,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内地作品甚至美国电影都要好。
但他在美国媒体圈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边的规矩了。
“沈女士,”他把资料放下,斟酌着措辞,“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请说。”
“纽约这边的大媒体,对华国大陆的事情真的不感兴趣。”陈大卫摊开手,“我在这边干了八年,什么门道都摸清楚了,他们眼里只有苏联和中东,对华国的报道没多少人看,至于影视文化方面更加不关心了。”
陈大卫继续道:“况且现在的美国媒体更加关心总统大选,今年十一月老布什和杜卡基斯就要决战,所有的头版头条都是这个,或者他们关心华尔街的股票,关心好莱坞的明星绯闻,华国的电影在这里根本排不上号。”
“就算你们愿意花钱做公关,大媒体也不会接这种活儿的,”陈大卫补充道,“他们的客户都是好莱坞的大制片厂,不说华国电影了,就连港岛电影都进不了他们的视野。”
钟嘉琳听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陈学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陈大卫苦笑了一下:“嘉琳,你在美国待过应该清楚,在他们眼里我们华人要低人一等,我们的事他们不屑于去关心。我也想帮你们,可这就是现实,我只是一个小报社的记者,认识的人也有限,就算认识几个大报社的人,人家也不会为了我的面子去接一个华国电影的单子。”
他说的是实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彻底凉透了,一股苦涩的味道涌上喉咙,就像他这些年的生活,“很抱歉,沈女士,我帮不上你们的忙。”
沈知薇客气笑道:“你说的是实话。”
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的一份报纸。
报纸是咖啡馆提供的,放在桌角,被人翻得有些皱巴巴的,是一份不出名小报,封面上印着几条花边新闻,什么某某明星又离婚了,什么某某球队输了比赛。
沈知薇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目光在版面上扫过,忽然停住了。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则小新闻,标题只有一行小字:“马萨诸塞州女士控告军官侵占其祖母二战功勋”。
沈知薇把报纸拿近了些,仔细看那则新闻,新闻内容很短,只有几百字,说的是马萨诸塞州的一位女士叫玛格丽特·安德森,她声称自己的祖母在二战期间曾为盟军提供过重要情报,但功劳却被一名男性军官冒领,她的祖母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现在她要替祖母讨回公道。
新闻下面还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举着一块牌子站在某个政府大楼前面,牌子上写着“Honor MY Service”。
沈知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显然这则新闻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整个版面只有巴掌大一块地方,排版也很随意,甚至有几个错别字,大概只有这一家小报报道了,现在的其他媒体都在忙着报道总统大选和华尔街股市,谁会关心一个普通老太太讨公道的故事呢?
他们需要的是英雄,需要的是歌颂和赞美,报道一个老太太的故事还没有报道总统的一张选票来得值。
沈知薇把报纸慢慢折起来,手指在那则新闻的标题上轻轻划过,心思一动,她抬头看着陈大卫开口道:“陈先生,你认不认识纽约大报社的记者?”
陈大卫愣了一下:“认识倒是认识几个,怎么了?”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沈知薇说道,“只需要你帮我引荐一下,让我见他一面。”
陈大卫皱起眉头:“沈女士,我刚才说过了,美国记者不会对华国电影感兴趣的……”
“我知道,”沈知薇打断他,“但我想试试。”
陈大卫沉默了,他在美国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引荐”意味着什么了,引荐是要搭人情的,今天帮你引荐了,明天人家就会来找你办事,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而且他也不确定那些大报社的记者会不会给他这个面子,他只是一个小报社的跑腿记者,在圈子里没什么分量,贸然去找人家,人家可能理都不理他。
沈知薇看出了他的犹豫,她朝钟嘉琳使了个眼色,钟嘉琳会意,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两个信封放在桌上。
沈知薇把其中一个信封推到陈大卫面前:“陈先生,这是一点小心意,感谢你今天抽时间来见我们。”
陈大卫低头看了看信封,信封鼓鼓的,封口没有封死,露出里面绿色的纸币边缘。
陈大卫看着那个信封,有些犹豫。
沈知薇又把另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给那位愿意见面的记者的见面礼,麻烦你转交。”
陈大卫眼睛转动,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第一个信封,用拇指把封口拨开了一点,里面是厚厚一沓美钞,他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五十张,都是一百面额的,五千块。
五千块美金,这可是他两个多月的薪水了,他在报社干了六年,月薪才不到两千美金,扣掉房租水电和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存下来的也就几百块,五千块,够他攒大半年了的。
而且有了这五千块就能给他妻子买一个她心心念念很久了的洗衣机,给孩子买他们喜欢的玩具,甚至他自己也能买一条像样点的领带。
他只是个俗人,对金钱很有兴趣的俗人,抬头开口道:“我认识一个叫迈克尔·布莱恩的记者,在《华盛顿邮报》工作,主要跑娱乐版的,偶尔也写一些文化类的稿子,我和他算是有点交情。”
沈知薇点点头:“那就麻烦陈先生帮我们联系一下,我们只需要见他一面,具体的事情我们自己来谈。”
“我可以试试,”陈大卫点头,实诚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成不成我不敢保证,迈克尔这个人,他对华国的事情也不是很感兴趣。”
“成不成是我们的事,”沈知薇笑了笑,把两个信封往前推了推,“你只需要把他引荐过来就行了,剩下的不用你操心。”
陈大卫看着那两个信封,又看了看沈知薇,他在美国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钱的没钱的,成功的失败的,但像沈知薇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女人年纪轻轻,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花钱花得大方,但又不让人觉得是在施舍,把一万块美金推到别人面前,脸上还能保持那种从容不迫的笑容,这种人不管怎么样往往做事都能成功,他心里是佩服的,他突然很期待她会怎么说服迈克尔。
陈大卫没有再犹豫,伸手把两个信封收了起来,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行,我等下就给迈克尔打电话,约个时间让你们见一面。”
“谢谢陈先生。”沈知薇站起身来,伸出手,“期待你的好消息。”
“祝你好运,沈女士。”陈大卫最后说了一句,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91章
两天后, 还是那家乔治咖啡馆,沈知薇和钟嘉琳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十点过五分,陈大卫推开门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金发男人,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头发凌乱,西装领带歪了,双眼也有些浮肿, 看着就像是刚从蹲守在哪个明星垃圾桶面前过来的。
迈克尔·布莱恩在沈知薇对面坐下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敷衍神色,他抬起下巴, 目光傲慢地从沈知薇和钟嘉琳身上扫过去。
这种眼神沈知薇在这几天里见过太多次了,伯恩斯坦公关的合伙人是这样看她的, 麦迪逊传媒的助理也是这样看她的, 每一个她试图接触的美国人都是这样看她的,居高临下,好像她这个华国来的人浪费到了他们目光似的。
迈克尔端起桌上的咖啡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上帝,这咖啡可比那见鬼的三流模特门前那垃圾桶的味道好闻多了。”
他把杯子放下,才重新抬眼看向沈知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我今天来是看在大卫的面子上, 哦,还有那该死的甜美的五千美金上,那确实是个有诱惑力的数字。”
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但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我对华国电影一点兴趣都没有,我的读者也没兴趣, 如果你是想让我给你的电影写篇宣传稿,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吧,这钱你拿回去,我也省得浪费笔墨。”
旁边坐着的钟嘉琳听了脸色变了变,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虽然这种不留情面的拒绝她们这几天经历了不少,但是再面对还是让人觉得难堪。
陈大卫在旁边赔着笑:“迈克尔,话别说这么绝嘛,沈女士很有诚意的……”
“诚意?”迈克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大卫,我们在这一行混了这么久,你应该清楚,诚意在新闻价值面前一文不值,华语电影?恕我直言,那根本就没有新闻价值,那就是个没人关心的冷灶,谁去烧谁就是傻子。”
他看着沈知薇,眼神里透着一股优越感:“沈女士,你是个明白人,能在纽约花得起这种见面费的人不多,所以我看在这五千美金的份上给你一个忠告,别浪费钱了,拿着这些钱去第五大道买几个包,或者去百老汇看几场戏,都比扔进这无底洞里强。”
说完,他似乎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甚至还好心地替对方省了一笔冤枉钱,于是伸手去拿放在桌边的帽子准备起身离开。
*
沈知薇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直到迈克尔的手碰到了帽子,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布莱恩先生,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咖啡还没喝完呢。”
迈克尔动作停了一下,挑了挑眉:“沈女士,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很清楚,”沈知薇点点头,“你说华语电影在美国没有新闻价值,这点我同意。”
迈克尔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但是,”沈知薇话锋一转,伸手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正是两天前她在咖啡馆看到的那份小报,她把报纸平铺在桌面上,推到迈克尔面前,“如果我要给你的不是电影新闻,而是一个真正的‘大新闻’呢?”
迈克尔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报纸,那是一份不知名的小报,排版粗糙,纸质低劣,通常只会在街边的便利店里免费赠送。
他不屑地笑了笑:“这种报纸能有什么大新闻?拿来当厕纸都嫌硌人。”
“你先看看。”沈知薇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不起眼的版面上。
迈克尔耐着性子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马萨诸塞州女士控告军官……这算什么新闻?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根本没人关心。”
他不以为意地把报纸推回去:“沈女士,如果你觉得这就叫大新闻,那你对‘新闻’这两个字的误解未免太深了,这不过是一个老太太在发牢骚,不过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的事,美国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个普通老百姓在告状,这种新闻根本上不了台面,连社会版的角落都挤不进去。”
沈知薇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得对,这是普通老百姓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迈克尔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但是布莱恩先生,有时候一件普通的事不仅仅是一件小事,它要看你怎么操作舆论,有时候小事也会变成大事。”
迈克尔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在这行干了十年,对“操作舆论”这四个字太敏感了,这是记者的本能。
沈知薇没有急着解释,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则新闻上的某个位置:“你再看看,这件事发生在哪儿?”
钟嘉琳和陈大卫听了也凑过来看,钟嘉琳念出了新闻里的地点:“马萨诸塞州?”
她念完之后,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不明白沈总为什么要让她看这个地址,马萨诸塞州有什么特别的吗?
沈知薇看着一头雾水的三个人,嘴角微微勾起:“想必不用我提醒,你们也知道总统候选人杜卡基斯先生,是马萨诸塞州的现任州长。”
迈克尔的表情变了,他是跑娱乐版的记者不假,但他在《华盛顿邮报》干了这么多年,政治敏感度还是有的,他一下子就听出了沈知薇话里的意思。
“你是想……”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把这件事跟杜卡基斯扯上关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沈知薇语气平静,“这件事发生在马萨诸塞州,杜卡基斯的地盘,他是现任州长,这件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多年,他知不知道?如
果他知道他为什么不管?如果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失职?他有没有试图掩盖?这些问题,我想美国选民会很感兴趣。”
迈克尔震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可把它和杜卡基斯连在一起未免有些太牵强,它看起来不过是一件小事,到时在舆论还没发酵前可能就被杜卡基斯处理掉了。”
沈知薇点头:“没错,所以我们需要把它的舆论炒作起来,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件小事,但布莱恩先生你是记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新闻能上头条,不是看事情本身有多大,而是看怎么去包装它。”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再看看,这是有关美军的事不是吗?一个士兵的功勋被人侵占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军内部可能存在系统性的不公正,意味着这可能是整个美军内部腐败的问题。现在当兵的那些人他们不会担心吗?他们在战场上拼死拼活,流血流泪,到头来万一有一天他们的功勋也被人抢走了呢?他们还上战场做什么?”
迈克尔的眼神闪了闪,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老布莱恩是二战老兵,在太平洋战场上负过伤,老布莱恩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那几枚勋章,如果有人把他的荣誉侵占了,他想他那位暴脾气的父亲会重新拿起枪把那些混蛋嘣了。
而且军人在美国是特殊群体,他们的荣誉和权益是不能被侵犯的,这是政治正确,是碰不得的红线,任何跟军人荣誉有关的丑闻都会引发轩然大波。
“其次,”沈知薇继续道,“布莱恩先生,你应该知道这几年美国的女权运动有多火热,一个女人在二战期间冒着生命危险为盟军提供情报,战后她的功劳却被一个男人抢走了。这是什么?这是对女性的压迫,是对女性贡献荣誉的抹杀,是父权社会对女性的系统性剥削,这不正是女权运动一直在抗议的事情吗?”
“往军队上靠,往女性权益上靠,”沈知薇慢条斯理道,“到时候想必你们的国民们会很激动,这可是和他们利益切身相关的事,是会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到时候舆论闹大,自然会有更多的人下场,比如退伍军人协会、女权组织。”
“再加上大选这个时间节点,再加上杜卡基斯总统候选人的身份,布莱恩先生,你觉得这还是一件小事吗?这把火不会烧起来吗?”
迈克尔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盯着桌上的报纸脑子里飞速转动,他是记者,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华国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要害,军人荣誉、女性权益、总统大选,这三个话题随便拿出一个都能上头条,如果把它们绑在一起呢?
如果把它们绑在一起,老天,那将会炸翻全美,那就不再是一个小新闻那么简单了,那是大新闻,甚至可能会变载入史册的大新闻。
“可是,”迈克尔嗓子有些干,有些犹豫道,“这毕竟是总统选举的事,杜卡基斯可不好对付……”
沈知薇轻笑了一声,打断他:“布莱恩先生,总统选举关你什么事?”
迈克尔愣住了,看着沈知薇。
“你是记者,”沈知薇开口道,“你不是政客,谁当总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乎的应该是新闻,大新闻,能让你出名的大新闻,不是吗?”
迈克尔张了张嘴,没法反驳,是啊,谁当总统关他一个记者什么事?他在《华盛顿邮报》干了十来年,十来年都在跑娱乐版,每天追着明星的屁股后面跑,写一些狗屁不通的八卦稿子,他受够了,他早就受够了。
他当年进新闻行业是因为水门事件,是因为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那两个记者用一篇报道扳倒了一个总统改变了历史,在历史上留名。
他曾经也想成为那样的记者,可现实呢?他不过是一个追着明星屁股后面跑的狗仔,每天的工作就是蹲在某个明星的房子前,拍她和男友A男友B那像裹脚布那样又臭又长的爱恨情仇,他写的新闻完全没可能登上《华盛顿邮报》正规版面,只能在旗下的娱乐报打转。
而和他一起进来的的同事们已经在政治版面报道国会、报道白宫、报道国际大事。
如果他能搞出一个大新闻,一个真正的大新闻,一个能上头版头条的大新闻,那他就不用再待在这该死的娱乐版了,他就能调到政治版、社会版,他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记者,一个让人尊敬的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