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永春班那帮戏子,给日本鬼子唱堂会了。”
“可不是嘛,我侄儿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灯火通明的,日本人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去。”
“啧啧啧,也不嫌丢人。”
“丢人?她们哪有脸丢?那帮戏子本来就是下九流的玩意儿,有奶便是娘。”
“最可恨的是那个赛牡丹,”另一个人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听说她现在跟日本的一个什么将军勾搭上了,成了人家的相好。”
“什么?真的假的?”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前门那边做生意,亲眼看见她坐着日本人的小汽车出来的,那派头,跟个贵妇人似的。”
“操他娘的!”一个大嗓门的汉子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这婊子养的东西!”
“小声点小声点,”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让日本人听见可不得了。”
那汉子瞪着眼,气得脸红鼻子粗,最后只能憋着气骂道:“这帮没骨头的戏子,祖坟都该给她们刨了!”
街巷里,妇人们围在水井边洗衣服,说的也是这件事。
“你们知道永春班那个赛牡丹吧?”
“怎么不知道,那可是永春班的名角儿,戏唱得很不错。”
“唱得不错有什么用?人不行啊,现在给日本人当小老婆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娘家妹子住在那边,亲眼看见日本人送了一整车的绸缎到永春班去,都是给她的。”
“呸!”一个老太太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这种女人,就是个卖国贼,死后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不是嘛,那可是杀了我们多少华国人的日本鬼子啊!她怎么这么低贱!她就是一个大汉奸!”
“不得好死的大汉奸!女汉奸!”
“等我们华国人把日本鬼子赶跑了,第一个就该拿她去游街!”
“可是我们华国人什么时候能把日本鬼子赶跑啊,前天,我还看到那些日本鬼子拉了一群人去前门那头杀,一地的血啊,有个娃娃还没我腰高……”
风吹起不远处的旭日旗,没人说话,大家默默转过头去擦眼泪。
*
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永春班。
以前的永春班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戏班子,达官贵人争着请,文人墨客抢着捧,赛牡丹更是名角儿中的名角儿,一张票能炒到几十块大洋。
现在呢?永春班的门口被人泼了粪,墙上被人用红漆写了大大的“汉奸”二字,戏班子里的姑娘们走在街上都要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来。
有人往戏班子里扔石头,有人往戏班子里扔死老鼠,还有人站在戏班子门口骂,一骂就是一整天,从祖宗十八代骂到八辈子往后。
班主苦着脸,不敢出门,不敢接生意,更不敢对日本人说一个“不”字,日本人的刺刀就架在脖子上,他能怎么办?他什么都不能办。
报纸上文章的骂声更狠,《北平晨报》的头版发了一篇檄文,标题是《论戏子无国》,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赛牡丹者,永春班之名伶也,以色媚敌,以艺事寇,虽曰戏子,实乃国贼。”
文章里把赛牡丹从头到脚骂了一遍,从她的出身骂到她的相貌,从她的唱腔骂到她的人品,人人得而诛之。
《京城时报》也不甘落后,发了一篇言辞犀利的骂文:“戏子本无国,牡丹早变节,昔日唱遍北平城,今朝跪舔东洋人。呜呼!赛牡丹者,非但戏子之耻,抑亦国人之耻也!此等人物,当钉于历史之耻辱柱上,遗臭万年,以儆效尤!”
读书人的笔杆子比刀子还狠,一篇接一篇的文章发出来,像是把赛牡丹钉在了耻辱柱上。
街头巷尾,赛牡丹的名字成了骂人的话。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跟赛牡丹似的!”
“呸,你这个赛牡丹!”
连小孩子都学会了唱童谣:“赛牡丹,赛牡丹,卖国求荣脸不要,日本鬼子的小老相好,汉奸婊子人人骂,将来抓住活剐了。”
小孩子们不懂事,跟着唱,大人们听见了,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
日本鬼子的刺刀就在眼前,谁敢动那个给日本将军当相好的女人?
赛牡丹依旧我行我素,她照样住在太君的公馆里,照样穿金戴银,照样坐着汽车招摇过市,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没听到那些骂声。
*
这一天,永春班门口来了一个人。
守门的伙计认出了他,是以前永春班的老主顾,姓周,人称周公子,周公子是北平城里有名的世家公子,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
周公子十分爱听戏,尤其爱听赛牡丹的戏,为了捧她,他在永春班花了不知道多少银子,送过绸缎,送过首饰,送过一整套的行头。
他还写过诗给她,托人送到后台去,诗里写的是“牡丹花开倾国色,一曲霓裳醉三春”。
那时候的赛牡丹还只是个小有名气的角儿,周公子的追捧让她一夜成名,从此成了永春班的头牌。
北平城里人人都说,赛牡丹是周公子一手捧起来的,没有周公子,就没有赛牡丹。
“周公子?”伙计看到他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笑,“您好久没来了,今儿是想听哪出戏?”
周公子没搭理他,径直往后台走去,伙计想拦,被周公子身边的人一把推开了。
永春班的戏楼里,赛牡丹正在吊嗓子,一边的丫鬟端着茶侍候着。
“谁?”赛牡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周公子站在戏楼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赛牡丹。”
赛牡丹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认出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哟,周公子,好久不见了,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好久不见?”周公子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沉重,“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赛牡丹端起茶碗,吹了吹碗里的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传言?”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周公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你给日本鬼子唱戏的事儿!你给日本鬼子当相好的事儿!”
赛牡丹放下茶碗,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是又怎样?”
周公子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赛牡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赛牡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周公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捧过我几场戏,就能管我的事儿了?”
“我不是要管你的事儿!”周公子恨铁不成钢道,“我是想问你,你的良心呢?你的骨气呢?你怎么能给日本人当婊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个大汉奸,外边的人怎么骂你的没听到?你还有没有廉耻?”
“哈哈哈。”赛牡丹掩着嘴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我当然知道啊,他们要骂就骂呗,我又不少块肉,他们骂我又不给我吃的,我管他们作甚?汉奸……哈哈哈,汉奸,对,他们骂得对,我就是个汉奸,那又怎样?”
“啪!”清脆的响声在戏楼里回荡着,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赛牡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印子。
“你这个婊子!”周公子的声音恨不得把她生吃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这个没有骨头的货色!你算什么华国人?你根本就不配当华国人!你就是个不知廉耻的臭婊子,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汉奸!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当年瞎了眼才会捧你!”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戏园子的伙计,有路过的百姓,有专程来看热闹的街坊,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帮赛牡丹,反而有人在暗暗叫好。
“周公子打得好!”
“汉奸就该挨打!”
赛牡丹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发紫,但她的表情却很平静,像是没听到周围的那些骂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打完了?”她的声音很轻,“骂完了?”
周公子指着她,胸膛剧烈起伏,那样子像是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赛牡丹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的脸颊,“周公子的手劲倒是比以前大了,”她轻笑了一声,“这一巴掌嘛,牡丹就当是公子给的散场赏钱,笑纳了。”
周公子指着的手气得抖了起来:“你!”
“下回公子若还想赏,”赛牡丹的嘴角勾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可得先问问田中将军乐不乐意,问一问日本人的刀枪是不是吃素的。”
周公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周围欢呼的人也像被掐住脖子似的,心中一股悲凉,他们恨啊,恨不得把她杀了,把那些日本鬼子杀了,但……
赛牡丹退后一步,嘴角扬起一抹笑,笑得明媚又刺眼:“好了,周公子,今儿就到这儿吧,牡丹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说完,她转过身,腰肢款款,迈着碎步往前走,戏楼的灯笼照着她的背影,绸缎衣裙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明艳得像一朵肆意盛放的牡丹。
一盏灯笼被风吹灭了,一晃,照得身后的人群灰扑扑的。
*
“卡!”沈知薇喊了一声,声音在片场里回荡着。
听到的工作人员们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今天收工,各部门整理器材,明天早上七点集合。”副导演拿着喇叭喊道。
演员们陆续往后台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议论着。
“刚才那场戏,念真姐演得真好。”周园圆凑到几个姑娘身边,开口夸道,“被打那一下的时候,我看着都疼,她居然躲都不躲。”
“可不是嘛,”旁边的圆脸姑娘点头,“她那个眼神,又狠又冷,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害怕。”
“还有后来转身走的那段,那个气势,真跟个汉奸似的。”
“别瞎说,那是演戏。”周园圆赶紧捂住她的嘴。
何念真正好从她们身边经过,听见这些话,笑着摆了摆手:“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沈导要求高,我就使劲演呗。”
“念真姐太谦虚了。”
“就是就是,你演得真的特别好!”
何念真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化妆间。
对着镜子,她开始一点一点地卸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印,刚才那场戏,扇的那一巴掌可是真的。
她用沾了卸妆油的棉布擦掉脸上的油彩,白的、红的、黑的,一层一层地褪去,最后露出原本明媚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这几天拍下来,她对赛牡丹这个角色的感觉越来越奇怪。
按照她演的那些戏份来看,赛牡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汉奸,给日本人唱戏、当日本将军的情妇、对同胞趾高气扬……一桩桩干的就是汉奸的事。
可赛牡丹是女主角啊,哪有女主角是这样的,像个反派那样?何念真想不明白。
换好衣服,她走出化妆间,片场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不远处沈导演还坐在监视器前头,盯着屏幕看回放。
何念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沈导。”她站在沈知薇身后,斟酌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