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爹很清醒,一扭头就笑道:“兄弟咱回头再细聊,眼看着客到齐了,我先去做饭。”
“做什么饭?满屋的女人……”表姨夫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女人当家的夏家,赶紧将下半句话吞进去,不情不愿,“也罢,我跟你去灶房里说。”
夏姥姥偷偷翻了个白眼:好好的女儿家外嫁给这种夯货,图什么?
爹一手好手艺,先将黄米饭蒸上,铛旋里又煮了些粥米,再烧一锅大炖菜,眼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煮起来,又要做一道蟠龙菜。
蟠龙菜是民间惯常待客的大菜:将猪肉茸加蛋清葱姜水水等搅匀后的肉糊糊铺在鸡蛋皮上卷起上锅蒸,蒸熟后切片摆成龙的形状再次蒸煮定型。
今日不过是普通亲戚团聚,能上这样的菜式已经算很上道了。
表姨爹说了会闲话见实在插不上话,百无聊赖,一眼看见篱笆边的花:“连襟,今日那福橘饼旁的南瓜花开得好,不知可否抬爱折一朵给我插戴?”
南瓜花不是什么稀罕物,百姓会刻意摘掉多余花朵以保结果丰硕,何况他是亲戚。
陈老三本来要一口答应,瞥一眼最小的女儿夏霁满脸不答应:她听二姐刚才说南瓜花是一道好菜,还想尝尝呢!
便硬生生岔开话题:“你好好的男人戴什么花?可是仕途上有什么得意?”
说到表姨爹心里去了,顿时眉飞色舞:“听县丞大人说新近卢沟桥的狮子连带着河堤该修了,我们税课司负责征收河工捐,那可能大大赚一笔银子呢!”,这种事做税务的都能大捞一笔,是几年难遇的肥差。
陈老三微微蹙眉:“那可是大事,还是得小心谨慎,不该收的钱可不能收。”
表姨爹不以为然。他这些年春风得意,便渐渐有些飘了,昔日还能秉公执法,如今看上司带头,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动。
姨姥姥正安慰夏妙善:“等过两年晴姐儿出师就让她姐俩搬到京城与爹娘同住,再也不骨肉分离了。”
姥姥点头,她老人家也筹谋好了,家里代代积累,在县城置办了一座一进的小院子,还在村里买了些薄田,等她差事卸任告老还乡就去乡下种田,替孩子们守护家业。
“大姐你也别干了,如今发不下来几个钱,不如将家里积蓄拿出来买个铺子照看着,不比风里来雨里去编雨席强?”姨姥姥开口。
其实现在姥姥跟退休就没什么区别,自打燕王他人家称帝将土城墙全部外包青砖,这防雨席的差事就不大长久,姥姥也就偶然做点防雨席,预备着给官府一些土制建筑用。
“不成,那可是我们祖传的营生,不能在我这里丢了,比你们自己寻得营生好。 ”姥姥犟得很,还待要嚷嚷什么,见女儿神色冷冷,忽然心虚,不敢说话了。
夏晴看着爹主力做菜,自己也想帮忙,就捞了一块莱菔,慢慢切成细丝,淘洗掉涩味,在里面滴了两滴香油,捏了点荆芥汁,将姜蒜用油醋爆香,又剁碎了一把香菜洒在里头。
莱菔就是后世的萝卜。
做好了宴席后瑶琴先嘱咐女儿们去给邻居们端一些,夏姥姥接过托盘指挥:“风姐儿去巷尾,霁姐儿去巷中,晴姐儿去巷子头新来那家。”
夏晴不知有诈,送了东西去游家。
游野收了托盘里的凉拌莱菔,指着篱笆上的匏瓠给她看:“等它长大,我就给你锯个水瓢使,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与大厨不相上下了呢。”
没想到他对自己信心满满。
夏晴礼貌客套两句:“等我做了大厨,一定做道菜谢你。”
“非但要谢我,我还要坐头席。”游野平日里是个嚣张吊儿郎当的人,此时却郑重,似乎很相信她。
夏晴这回认真给游野道谢:知音呐。
等开席后,夏晴精心处理的咸萝卜疙瘩格外受欢迎,姨姥姥就着莱菔凉菜喝了两碗粥,称赞道:“晴姐儿这手艺好,怪道能去拜师,我瞧着这蟠龙菜都比不上你的莱菔好吃。”
切得整齐划一的莱菔丝被各色调料凉拌后闪着好看的光泽,结合下面本身具有的酱色,看着就色泽诱人。
夹起来闻一闻,芝麻香油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油呛过的柿子醋香气,勾得人肚里馋虫都起来了。
吃上一口,细嫩饱满的莱菔丝里头咸香、清爽兼而有之,让人不住流口水,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
当即就有几个亲戚也跟着称赞起来:“是啊,吃起来酸甜开胃,我吃着都香。”
“都说荒年饿不死厨子,我看晴姐儿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自己能寻摸个营生,这与瑶琴当年差不多。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当初瑶琴自己去寻了神机营捻火绳的营生,神机营都是火器,里头捻火绳的要求是有经验的巧手工匠,她手指灵活,心思细腻,加上祖传被训练的巧手,在里面很吃得开,亲戚们都很佩服。
又夸自己孙女又夸自己女儿,夏妙善高兴得嘴都笑歪了,瑶琴赶紧把话岔开:“晴儿小孩子家,姨母夸多把她福气折没了,倒是姨母的孙女听说还在襁褓里就机敏可人,看面相都是有大福气的,还有表舅妈,您看着又年轻了好几岁,可得跟我们讲讲又去拜了哪座观,好生灵验。”
夏晴:高情商。
表姨爹的女儿珍珍撇撇嘴,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两人同龄,夏晴从小就痴痴呆呆的,比不上她机灵,从小到大她就把夏晴稳稳压上一头。
可她因为是个女儿身被家人嫌弃,而夏晴什么都不做都有一大家子人疼爱。
前段时间听说夏晴被退亲才让她觉得老天有眼,可没想到现在大人都夸赞夏晴,这有什么好夸的,连带着对夏家长辈都看不上:“不就是个傻子吗?何必众星捧月对她?”
酸水在心里翻滚,到底开口:“做个灶娘不算什么体面营生吧?我看最好命还是像县令家的大小姐一样,每日里不是绣花就是吟诗作画,日后嫁到京城里去,那才值得称赞呢。”
她这句话说得格外突兀。饭桌上安静下来。
风姐儿已经攥紧了筷子,看她那架势,似乎随手准备拿筷子做剑,比划个一二。
夏姥姥是个护短的,立刻开口:“吃自己的穿自己的,堂堂正正有什么不好?靠山山倒靠水水绕,唯有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瑶琴咳嗽一声:“娘快别说了,小孩子家嫉妒也是常有的事,大人掺和像什么样子。”
看似在批评亲娘,实则不动声色给赵珍珍下了定义,还堵住了赵珍珍父母后续掺和进来的可能性。
陈老三开团秒跟:“快尝尝匏瓠汤。”给每人盛一碗,将饭桌重新岔得热热闹闹。
这下赵珍珍就算想再说什么都说不出来,被憋得脸通红。
她爹娘更是无意帮她,只白了她一眼:还指望跟夏家守望互助呢,哪里能得罪?
珍珍咬咬嘴唇:日子还长,等着吧!
且不说她,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夏晴专心记下了诸人口味,询问清楚大明百姓的偏好,开始自己的提篮摆摊生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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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夏晴经过观察亲戚们喜吃油脂肉类偏咸的口味,决定做快餐王者——肉末浇饭。
当然在大明这道菜被称作肉醢饭。
肉酱被称作醢,小火煎熬后盖在饭上,还要记得淋点猪油,类似炸酱面的炸酱浇头,即使在营养过剩的现代都很受欢迎,何况在物质还不丰盛的古代呢
这道菜源自《礼记》,是周八珍之一,据说只有周天子才有资格享用,当然在现代只要拼好饭点个卤肉饭就可轻松获得。
她先去集市上购买所需物品,挑选了一块肥瘦得宜的猪后腿肉请威武的大姐帮忙扛回家。
“买这么多吗?万一卖不出去怎生是好?”夏婆子有点担心。
“您得相信二妹的手艺。 ”风姐儿护着妹妹,“若实在卖不出去,我拿盐巴腌了请人做风干肉,正好行走江湖时当路菜。”
夏婆子是个不扫兴的家长,转念一想就高兴起来:“也罢,就当给你们姐妹补身子了。”
做炸酱的另两个必需品家里正好有——黄豆酱和甜面酱。
这是夏晴前几天做村厨时从村里购买的,黄豆加曲加面粉一起发酵长出黄绿毛后再浸泡进盐水,在日头下盖纱布放置一个月就能做成黄豆酱,若是盐水加得多就是酱油。
现在还没有工业化,百姓要吃酱油醋酱都是自家酿造,若是酿得多就与亲友互换。
甜面酱则简单得多,直接将酱油缸里的底儿加面粉加点海鲜干加糖一起熬煮。
猪肉切成丁,再开剁,此时大明已经掌握阉割技术,是以猪肉也没了腥膻味道。
然后再是芋头、茄丁、藕丁等,这却是她独创。
主要是考虑到降低成本,肉酱里面加了茄丁、芋头丁等,纯肉酱虽然香,但是售价也相应升高,不利于扩大客户群体,好在炖肉酱的过程中那些蔬菜吸饱了肉香酱香,本身口感也与肉类相似,因此也无损风味。
她在做这道菜的过程中融合了现代炸酱的思路,先是熬制五香油,油热后放入浸泡过水的八角桂皮,再加入葱姜蒜,眼看着小火咕嘟后,锅里慢慢散发出香料的味道,硬挺的大葱也慢慢变软,随后用柳木笊篱将香料捞出,只留了一汪油。
油也盛了一部分放入陶罐里。
“二姐,这是做什么?”小妹好奇问。
“五香油,不管是拿来拌菜还是拌面都好吃。”夏晴回她。
小妹看了看黄澄澄的五香油,咽口水,光是这油闻着就这么香,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好吃呢!
她还惦记着大姐:“可惜大姐当值去了,否则还能跟我们一起尝尝这肉酱。”
锅中剩下的五香油里再倒入肉丁,后腿肉本就肥瘦兼而有之,因此粉红瘦肉和雪白肥肉一起下锅,脂肪被油炸的独特香气立刻腾腾充盈了整个灶房。
眼看炒制得当,再添加香菇丁,而后加入黄豆酱和甜面酱两种酱,让热油和火焰合起来酿造一场奇迹。
经过长时间的炒制,锅里的肉丁已经烹饪充分,肥猪油被炼化,渐渐从雪白固体融化成液体,和各色酱料混合在一起,变成了让人赏心悦目的琥珀色油脂。
夏晴拿过一张炊饼,舀一勺夹进去给小妹试吃:“帮我试试菜。”
乐意之至!
小妹开开心心接过炊饼,贪婪吸了一口气:“好香!”
她舍不得立刻开吃,先放在盘里,小心剥开炊饼,欣赏那层油脂慢慢流出,浸润得炊饼壁也沾染了酱色,不用说,那层丰腴的肥油肯定很美味!
这才咽口水,贪婪吃了一口。
她眼睛都亮了:“姐,我们赶紧去提篮卖吧!”
“先别急,我们还没定价呢!”
一斤猪肉20文,一斤大米约5文钱,大豆则便宜些,做一份肉酱饭大约要用五两猪肉、五两豆米,再加上调料、柴火、人工成本,算下来一碗卤肉饭成本算10文,售价则定为15文钱。
提篮卖的东西简单,两个篮子:一个篮子里将熬好的肉醢放在木盆里,一个篮子放一木盆蒸好的豆米饭。旁边放一摞碗和勺,外头都盖一层新白布,免得灰尘吹进去,请小妹拎个板凳,这就出了门。
提篮叫卖的地方是城门里主街上一带,这里最繁华,官府不怎么管辖提着篮子的小贩,因此有不少小贩来回走动。
姐妹俩来到最繁华的地方。
小妹想要叫卖但一开口就羞红了脸。
还是夏晴开口:“肉醢饭,肉醢浇豆米饭!咸淡适宜,一碗15文。”
她胆子大不怕羞,张口就来,引得人都往她提篮里看。
眼看有戏,夏晴大喜,索性叫小妹将板凳放下,将提篮放在板凳上,这才拿出铁勺舀起了肉醢。
一揭开白布,肉醢的香气就带着腾腾热气扑面而来,空气里立刻弥散着脂肪独有的香气。
此时正好是中午饭点,路过的人就有了意动:有肉,闻着味道还不错,价格也不高,就开口问:“怎么卖?”
来了第一个顾客,姐妹俩都很激动,夏晴开口答:“肉醢浇豆米饭是15文,不含米单买肉酱是10文,可以先试吃,您尝尝吧?”
那人一听能先试吃就毫不客气:“那给我来份试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