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定下了基本的方子,夏晴就特意带着青枣回了趟县城,教授姨母。
大姨母如今带着女儿雨儿与余婆婆一起住在夏家老宅,彼此关照,精神头都很足。
余婆婆穿着簇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洁干净,乍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笑起来脸慈爱成一朵花:“青枣!”
左看右看,不住感慨:“跟着你们真是让她成了人,这行事做派都妥妥长大不少,还认字了呢!”
“嗯!姐姐们对我很好,对了,婆婆,我也跟着学了不少字。”青枣认真作答,此刻依靠在余婆婆怀里,又像个小孩子。
祝承良走后,夏家人的学习大业又停滞不前,夏晴就寻了附近街坊的一处私塾,跟人家说定了自家四个孩子都可跟着夫子晚上学习一个时辰。
风姐叫苦连天:“我都识字了,为何还要读书。”
夏晴却不放过她:“只是认得几个字哪里够?不管是看律法还是写契书都要认识许多字,姐姐爱看武侠传奇,不也是要多看书么?难道一辈子只看绣像小人画像?”
风姐儿被说中了软肋,静默不语,老老实实跟着学习。
至于两个小孩青枣和夏霁,夏晴则给她们再加多两个时辰,害得小孩们叫苦连天:“姐姐,我不想学习!”
“不想学也得学!”夏晴严厉板着脸吓唬她们。
夏姥姥等三巨头也要求小孩们认真学习,看来劝学是刻在华夏人民底层DNA的代码,古代也不例外。
夏晴就笑着跟余婆婆介绍:“她现在能写几百个字了,说不定明年就能做诗写文了。”
“原本想让青枣跟我在拱北,免得给你们添麻烦。可如今看她长进的样子我都不忍心将她叫回来。”余婆婆笑吟吟跟夏晴说话。
大姨母则艳羡:“要是雨儿能跟你去京城就好了。”不过她很快也释然了:“孩儿离不开娘,索性雨儿在这里也能上学堂。”
随后就给夏晴看账册,回禀家里的情形。
原来她现在是采取分发计件制,每次有了活计就召集近个干净麻利的街坊妇人们一起来制作,按照做好的成品提成发钱。
“这种法子好,不过我们日后要赚钱更多的话还能长期雇佣些女工做活。”夏晴沉吟。
姨母眼前一亮:“现在就可以啊,我们每次做出去的点心盒子都一售而空,要是能雇佣到家里大量做点心,说不定能赚得更多。”
这些点心要是自家单独做很麻烦,但若是批量化生产反而速度能变快。
“节日的火爆平日里很难维持,我担心雇佣了工人之后,遇上淡季没单子,反而耽搁了旁人。”夏晴沉吟,“不如还是计件,忙的时候雇佣起来。”
等以后她的品牌打出了名气,不愁销路的时候再雇佣工人。
“不影响的。”姨母现在一心想让生意做大做强,“反正这些嫂子小媳妇都是自己人,若是做多了点心盒子卖不出去,我们第二天就少做嘛,大不了歇工,大家又不可能等着这点钱吃饭,也不可能耽搁去旁的地方赚钱,等有钱的时候再发钱也行。”
她拍着胸膛打包票。
夏晴思索一回,觉得可行。
她的出发点是担心雇佣长期工,遇上生意不好时发不起工资。可是如今是农业社会,招的工人都是街坊邻居,大家彼此信任度更高,遇上生意不好工人也不会心急催促哄抢,而是会跟掌柜一起等生意好。
夏晴便点点头:“听姨母的,我们多雇些长期工,好好儿生产点心吧,每日里银钱多少由你定夺,生产出来的点心数量每两天调整一回,免得脱节。”
“好!”大姨母一听自己的建议被采纳,顿时两眼放光,干劲十足。
夏晴跟着她去了趟工房,见里面是一间四合院改造而成,将东西厢房的隔墙砖都起了,做成大开间,通风透亮,一排干净的桌子,地面也是铺着大青砖,一点尘土都无。
再看旁边进门处还有专门的围裙和头巾,大姨母说:“我看你做饭穿戴这些,就和余婆婆一起缝制了这些,等她们进来做工时都让她们穿上,门口也另外备了热水,叫她们洗手洗脸后才能入内。”
夏晴看她卫生方面做得好,满意点点头:“多亏大姨母帮我坐镇。”
“是我要感谢你呢。”大姨母说到这里有点激动,“你姥娘不要我,还是你娘收留我,你还给我寻了个营生,我刚来时心情低落差点想不开,要不是你给我安排的营生忙起来,只怕我现在早赴黄泉了。”
她商议完公事就说私事:“现在我非但又站稳了脚跟,还有了银钱傍身,雨儿也每日里有了笑脸,娘俩有了奔头,我想着寻个好日子,给雨儿改姓夏,也算咱家的根苗,以后我也算对得起母亲了。”
夏晴点点头:“我帮姨母问问姥姥意思。”
她这么大包大揽,姨母感激不已,当即就拉着夏晴不知道说什么好。
夏晴也不跟她
客气:“姨母莫要说这些虚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大姨母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也不得闲,除了枧水、冰皮粉之外,她还要熬制红枣、芋头做枣泥芋泥,清洗核桃松子榛子芝麻等坚果炒香做五仁馅料。
随后由夏晴指点她做各种糕饼点心,或送到京城由夏晴二次加工。
夏晴回到京城后就小心跟姥姥说好:
“大姨母在拱北县城已经雇了好几个女子不住做点心,这回中秋又要多雇佣几个。这回她说要长期雇人,我看她这工房假以时日就要比我的食铺赚得多了。”
夏姥姥听说,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吱声,但手里的纺锤却明显放慢了。
夏晴看她在关心,就问:“姨母说要给雨儿改姓为夏,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好日子?”
夏姥姥手里纺锤一顿,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才硬邦邦回了一句:“下个月初十,百无禁忌的好日子。”
夏晴和妹妹偷偷抿嘴笑,看来姥姥还是关心姨母的嘛。
大姨母的点心工坊很快就生产出了一批批月饼盒子,如约摆放在了夏晴的柜台上。
团圆饼嘛,自然是家家都会吃,离着八月十五还有一个月,市面上已经到处都是卖月饼的。
因此食客一开始看到夏家卖月饼,并没有当回事。
可仔细一看——好精致的盒子。
夏晴将月饼礼盒盖打开,再将里面摆着的点心都切了一个小三角,露出里面的馅料,当做展示用。
正当中的是一个正方形黄色外皮的月饼,上面模具印出“五仁”二字,切开的三角缺口露出里面的馅料,看着很紧实,隐约能看出馅料,仔细看发现是核桃松子榛子几种坚果被糖糅合在一起,看着就知道吃起来用料扎实!
侧面是一个雪白翻出几瓣深红花瓣的,食客就住了脚步。
夏晴敏锐捕捉到,立刻笑着跟他讲解:“这是枣泥酥,您看见的深红色花瓣是枣泥翻出来,您瞧这酥皮,风一吹就颤歪歪要飞走了一样,您瞧这枣泥,细腻正红,都是我家一点点挑选上好大红枣,去皮碾碎成泥,还用筛子筛了好几次,确保吃起来滑口,一点都不噎嗓子。”
食客默默点头,他比较喜欢吃枣泥,但就是受不了残留枣皮的口感,总感觉像卡在嗓子里了,但外面卖得大都有枣皮,自家做又嫌挑枣泥麻烦,索性不吃。
这回遇到心仪的枣泥酥,就想着一会单买些枣泥酥回家喝龙井时当茶点吃。
大红的枣泥酥,浅粉色外翻金黄馅料形似荷花的荷花酥、雪白花瓣样的玉兰酥。
再看上面是一个橘红色又圆又大的山柿子,一下就带出了秋天的丰收喜悦,旁边则是个灰扑扑像核桃皮的果子:“这是什么?”
“这是花生。”夏晴笑眯眯解释,此时还没有花生,她就解释,“一种山里的果子,与柿子连在一起,唤作好事发生,讨个吉利意头。”
“这个我倒认得,是玫瑰。”客人并不纠结花生是什么,转而看那个红枣核桃月饼。
这个月饼的饼皮是雪白中掺杂着玫瑰花瓣,又做成了玫瑰花的形状,所以看着是一朵馥郁的红白相间玫瑰花。
剩下的则一水的好看,紫色的葡萄、粉色的莓果、金黄的南番瓜,色彩丰富。
等客人看完这一圈,听完夏晴一个个介绍后就已经决定好了:“给我包五盒。”
夏晴不敢轻易下单:“您先尝尝味道。我这里免费试吃。”,
随后每样各切了一个角递过去:“万一有不喜欢的呢?”
食客点点头,接过盘子,用小勺尝了尝:“每样都喜欢。”几样酥都是直接碎在了嘴里,酥皮如羽毛般纷飞,五仁月饼则用料扎实,吃一口就觉肚子饱了,而各类冰皮月饼则好看又好吃,味蕾在奶香与果馅甜香的交织中沉醉,让人一时舍不得只吃一口。
他想了想,多加了五盒:“十盒吧。”,中秋是大节日,亲戚间互相走动得多,拎着这点心盒子送礼有面子。她从前也常在夏家这里购买点心盒子,就没遇到过难吃的,想必今日这些也都合适。
“好嘞! ”夏晴笑眯眯给他装好,“您慢走!”
大姨母的建议不错,夏家食铺的点心盒子卖得飞快,临近过节,许多客人都是好几盒好几盒的买,夏家的点心样式新颖,包装精致,最重要的是价格不贵。
她这一盒子大小点心大约有十几个,但只要六十文,里头的馅料却是扎扎实实的猪油和糖,并不像有些点心铺子,拿了面粉混合在馅料里,吃一口浓浓的干面粉味,呛人得慌。
还有果仁,果酱馅料也是扎扎实实的果酱,吃起来天然果香还带着田野的清新,不像有的店铺果酱都用晒干的冬瓜条、萝卜条来充数,吃起来一股怪味。
许多买了一盒尝尝鲜的顾客也都忍不住来买第二次。
这时候夏晴就觉察到大姨母的建议好处了,有了这个工坊,生产起点心盒子来简直是神速。
夏晴自己做月饼的话,从备料到做好要两天,但是换成点心铺子,有专门一个人负责磨粉,一个负责烧草木灰,一个负责炒馅料,一个负责包月饼,流水线一般有条不紊,每个人只做一样故而熟练迅速,一天功夫这一工坊的人就能做上百盒不成问题。
这样下来成本也大大降低,能够与许多老牌点心铺子的优惠抗衡,夏家点心也在这个中秋节狠狠风光了一把。
不过夏家门口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这是?”陈老三蹙眉,看着眼前蜷缩在地上哭丧着脸的兄弟,“老四,你来干什么?”
陈家几兄弟里,老四懦弱,说两句就要哭:“三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肚子饿得发虚,我来跟你讨口吃食。”
他十九岁的年纪,却瘦弱得跟个竹竿似的,面色苍白,看着随时会被风吹倒。
“你站起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陈老三对这几个受尽盘剥的兄弟还是留有一丝善意,温和问他, “陈老爷不是有俸禄么?你做工的钱还傻乎乎交给他们吗?”
说到这里老四又要哭:“爹娘拿了钱,不给我,呜呜呜,这两天连饭都不给我吃了,说是家里的钱留着要给老小再娶一房媳妇。”
“我饿了一天,喝了一肚子水,不顶饿,晕倒在家里,爹娘骂了我一顿,说你现在开着点心铺子,随便手里漏一点都够我吃的,叫我来求你。”
陈老三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二老明面上在哭穷,实际是想派老四来挖点心方子,便沉住气:“二弟,你动动脑子想想,这对么?”
“我知道不对劲。”陈老四哭得抽抽噎噎,“可那是爹,是娘,要孝顺的。不管是天下的君王,还是民间百姓,学堂里的夫子,谁都说要孝顺父母。”
“吆,你还知道学堂里的夫子呢,你上过学堂么?”陈老三气笑了,“我们几个就老小去过学堂。其余几个哪个不是直接去干活?我运气好认识了个老头教我认几个字,你们几个大字不识一个。”
“俗话说父慈子孝,父不慈,子不孝。懂吗?”
陈老四费力咀嚼着惊世骇俗的字眼:“可,可……”
“ 别可是了。”陈老三白他一眼,“别抱着你那些歪理了,大哥的死还没让你明白么?”
提起大哥的死,陈老四清醒一点,狠狠吸了吸鼻子,起身就要走:“我知道了,谢谢三哥。”
“呃,稍等一下。”夏晴叫住他,“快过节了,拿这份点心走吧。”,她将家里的点心盒子拿一份给陈老四。这个四叔虽然爱哭,但人不坏,爹娘成亲时他还偷偷来帮过忙,自己被烧伤时他送过烫伤药,当时夏晴以为就是亲戚间往来,现在见他这么困难,顿时觉得那药估计也耗费了大力气。
陈老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天才接过点心盒子,嗫喏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低头,跟陈老三鞠了一躬就慢慢走了。
陈老三摇摇头,问女儿:“你送一个那么显眼的盒子只怕又引得那边有想法。为何不简单送你四叔点吃食?”
“我那是引蛇出洞。”夏晴笑眯眯,“哪里有千年防贼的?爹,我有一计,保管让那边遭受报应。”
“你个鬼丫头,不愧是我女儿。”陈老三笑了,“说来听听。”
“爹,您说陈家最在意什么?”夏晴不正面回答,反而卖个关子。
陈老三不假思索:“一个在意钱,一个在意权。”
“对,这回我就要从两条路着手,叫他狠狠损失。”夏晴笑眯眯,示意爹附耳过来,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嘀咕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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