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怕,张大嘴,啊——”夏晴用小刀叉了一块角喂到她嘴边,风姐儿却一扭头决绝跑了。
“我来吃吧。”小妹对二姐很是信任,自己上前接过鱼鳞冻,塞进嘴里后随后眼前一亮,“好吃!”
弹牙的鱼冻进嘴之后还是弹牙,咬一口差点从牙齿上蹦走,一狠心用力咬下去,才将鱼冻咬碎。
咬碎后鱼冻融化了,是淡淡的鱼鲜味,但又没有想象中的土腥味,跟肉冻有点类似。
夏家其他人也尝了起来,都说好吃,长辈们一致觉得这个可做食铺里的新品。但有点疑惑:“怎么不见市面上卖?”
“这就得谢谢古夫人了,她家祖传的菜谱里头有几处处理鱼鳞的关键秘诀,照着方子做出来才能做出,估计没有这些步骤,其他人就算做出来也是土腥味,所以一直不怎么流行。”夏晴思忖。
古代物资匮乏,所以人们对物资的利用度很高,像自己所做的鱼面,鱼骨磨粉可以储存下来应对饥荒年,鱼鳔、鱼肝可以做红烧鱼杂,甚至连鱼皮,都可以拿来做鱼皮衣——鱼皮鞣制革硝后可以用来缝合成衣服,用于防雨防水。
在这种情形下鱼鳞冻的流传度不高,就说明里面需要大量秘诀,有技术门槛。
“怪不得,我听说好多大户人家的陪嫁里,都流传着养蚕、厨艺等秘诀,都可以拿来做生意赚钱,金贵着呢。”陈老三感慨。
“我们不平白无故占人家便宜,我想给古夫人这个方子分红。”夏晴说出自己的决定,“就把鱼方按照技术分红,五五开,虽然微薄但也是我的态度。”
家人自然无条件拥护夏晴的所有决定。
夏晴就将这道菜作为食铺的新品上,切好后拿醋、蒜泥、茱萸油等各色调料凉拌后放在盆里,一小盘两文钱,不值当什么钱,但是个搭头。
这鱼冻一经推出就大受欢迎——这算一个物美价廉的荤菜,跟鸭血粉丝汤一样,都属于想吃荤菜但买不起,所以买点荤菜饱饱口福。
而且这道菜很难做,步骤麻烦不说,还很难出结果,有的食客特意来寻夏晴聊天:
“我浑家嫌弃我花钱,说这个不难,要自己做来,结果,白白浪费了水又费功夫,做出来没人吃,倒到狗盆里狗掉头就走。”
“你家这道菜比鸭油烧饼还划算。”
“是啊,就算自家做饭,买了你家烧饼和鱼鳞冻都划算。”
一个鸭油烧饼两文钱,一份鱼鳞冻两文钱,加起来就是四文钱。
若是肚儿小的半大孩子或瘦弱成年人,只花四文钱就能吃饱。
烧饼虽然不单卖,但是鱼鳞冻却可以单卖。有人就只买一碟鱼鳞冻回去佐餐,或是在隔壁食摊吃东西,花钱买一份鱼鳞冻。
有常来吃饭的食客就劝夏晴:“你这鱼鳞冻要价便宜是为了招揽客人,就不应当给那些什么都不买的顾客。”
他们倒不是烂好心,只是担心夏晴亏本倒闭,以后找不到这么物美价廉的食铺。
夏晴笑眯眯摇头:“来者都是客。”
实际上这些食客既然愿意花钱购买食物,就说明他们都是潜在客户,天天买多了就难免对食铺产生好感,迟早要来夏家食铺尝点别的食物,一来二去,这生意不就好起来了吗?
夏晴写了份信件,将来龙去脉写清楚,还赠送了第一次的分红100文,虽然鱼鳞冻只有两文钱,但销量太好,所以利润率也很高。
除此之外夏晴想送一份礼物随着分红一起送过去,免得太过铜臭。
她想起有次听林月娘说自己做过盐梅酿花露③,趁着她来自己食铺买东西,问她:“不知道可否跟您学做这盐梅酿花露?”
“当然,这没什么难的。”林月娘一想起从前听信刘三郎揣测过夏晴,就觉得心虚得慌,教导起她来也是不遗余力,“秋海棠露做起来要麻烦些,我教你一道简单的盐梅酿花露。”
先是买些盐梅。
盐梅就是加了大量盐分腌渍的梅子干,又酸又咸,平日里当做零嘴吃,买了来挑选出其中个大饱满的。
林玉娘带她挑选出玫瑰花,比起后世的月季,玫瑰要更娇嫩细软些,捻在手里玫红色的花瓣又野又美,与月季端庄正气不同,玫瑰像一个流浪的野美人。
而后伸手将盐梅和一半玫瑰花一并泡进水里:“这样腌渍出来的花颜色不掉,栩栩如生。”
夏晴想起从前看过一本民国名媛的回忆录,里面写起做桂花糖,也是用盐梅腌渍桂花,这样桂花就能始终保持金黄鲜嫩的样子。
原来这法子一直流传到了后世。
剩下一半玫瑰,则一层白糖一层玫瑰的铺就,而后密封,等待白糖自己将玫瑰的汁液萃取出来。
等到开封筛出玫瑰色的纯露。
一揭盖先是扑鼻香气就先将人迷倒,夏晴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
纯露再加上制作好的盐梅腌玫瑰花,这样既有玫瑰纯露的香醇,又有整朵玫瑰的形状,看着不单调。
装盒也有专门的讲究,林玉娘给了她一个粉瓷带盖小盅:“论理说,选这个俗了,但听说那位古夫人喜欢这个颜色,也算是投其所好。”
听林月娘说居然还有这样讲搭配器物的书籍笔记。
夏晴咋舌:古人好讲究啊。
做好了盐梅酿花露,将这些东西包进包袱,托付专门送信的人送到古夫人村子。多出来的盐梅酿花露夏晴准备拿来在食铺上售卖。
不过这次她不想单纯贩卖,而是想打出自己的品牌。
明朝人也很讲究品牌的。像是“鹤年堂”的药、“惠孟臣”的紫砂壶、龙泉青瓷,都是品牌老字号,甚至还有些知名品牌会在自家商品不起眼处写针对盗版厂家“翻刻千里必究”、“已申上司,不许覆板”、“天谴”、“绝子孙”之类的诅咒语。
夏晴想了许久,都不是很满意,“稻香村”原本不俗,但用的人多了就变俗了,“夏家食铺”又太直白,没有古色古香的韵味,何况以后升级为酒楼,难道还要再改名吗?时下许多酒楼都叫“某某春”,夏晴总觉得像是酒类的名字不像饭馆。
最后还是祝承良替她想了个名字——“饱食归”。
有一句古诗叫“夏莺千啭弄蔷薇,晴日应官饱食归。”,正好是她的名字,这后面三个字则代表了食客能够吃饱而归,简单明了又意蕴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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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自己的品牌了,走出关键一步!
① 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青,出自《西游记》,小时候看西游记最喜欢看里面的素馔描写,看得好馋。
②《帝京景物略》
③秋海棠露《影梅庵忆语》
第29章
定好了自家品牌, 还是找家中用惯了的木匠,他高兴恭贺:“夏娘子每次来都是订购新品,看来夏掌柜生意蒸蒸日上啊!当初夏婆婆说你厨艺高超心灵手巧, 以后要开大酒楼, 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哪里哪里。”夏晴汗颜,姥姥对孙女的滤镜太大了。
她想订制一百个用于食物外送的饭盒,捎带打上食铺logo,方便扬名。
说起每家酒楼的外卖饭盒, 各不相同,有锡制的, 有陶土的, 瓷的, 甚至还有银器!
夏晴估计用银器一方面是因为古代老百姓的信任度很高,农业社会是熟人社会, 也可能吃得起外卖的都是高门大户不至于赖账。
她决定用木盒,虽然不好清洗, 但是不容易摔坏,而且吃完后食客洗干净还能盛放物品,起一个打广告的作用。
木盒分为两种,一种是毫无分隔的简单方盒, 一种是用横板条分隔为四等分,前者用于日常使用,后者用于应付挑剔的贵客。
“简单方盒容易让饭菜串了味,不如夏娘子都订成四等分的?”木匠建议。
“不用了, 那样我成本就太高了,估计寻常食客也不想付那么高的金额。”夏晴摇摇头,谁点个十几块的外卖想付十几块的饭盒钱?
好在自家主打鸭血粉丝汤, 也是整盒装即可,就算以后改成炒菜,也可以用米饭筑起堤坝来给菜式隔味。
定好了普通方盒90个,精致四分盒10个,而后夏晴要求木匠:先在木盒右上刻上夏家食铺“饱食归”的名号,木盒盖右下侧刻小碗饭和一对筷子的简笔画。
这样排版显得简洁美观,也不影响顾客的二次再利用。
木匠打量一下:“行到是行,我用阳刻法削个纹路出来即可,不过价格要贵些。”
夏晴不擅长讲价,早带来了姥姥跟他讲价,夏姥姥一顿交流,最后约定了木盒一个六文钱,精致版木盒15文钱,惹得木匠垂头丧气:“您老人家的生意我每次做都是薄利,也不知道谁能占您的便宜?”
木匠嘴上抱怨,出货速度却很快,几天就送了一部分来。
于是这日夏家食铺的食客们就惊讶发现夏家食铺居然有外送的食盒可以出售。
这种食盒当然没有自家的食盒精致,只是个简陋的小方盒,但逛街嘛,喜欢外卖的都是懒人,除了自家家住附近的,谁愿意特意走一趟回家再拎个盆出来买饭呢?
而且附带食盒雕刻着“饱食归”三个字,再抬起头,连食摊外面的幌子上都飘着几个大字“饱食归”。
“这是我家的食铺名字,免得以后大家说起我家铺子时都不知怎么开口。”夏晴笑眯眯介绍。
“饱食归啊。这名字好!”大明文化普及率高,来往食客也许多识字的,都纷纷竖起大拇指,“风雅又通俗易懂。”
有人眼尖鼻子灵的,看见了小瓷瓶装的花露:“这是何物?是新出的饮子么?”
“不是,是盐梅酿花露。”,掌柜笑道,“我额外做多了香露,就想着赠送给购买四格食盒的客人。”
一问价格,四格食盒十五文钱,还送香露,这不等于白送吗?
买!
食铺忽然额外卖花露、花露店额外卖糕点,高低都要尝尝。
为何?消费者的心理很微妙,都觉得专门的店铺是设计好要从消费者身上盈利的。但若是不同商品店铺是没有利润可言,出发点只为了吸引顾客,所以质量和价格都会更实在。
实际上他们也猜对了。夏晴的花露只是赠品,纯粹是为了在消费者心中留下印象。
四格食盒一扫而空,抢不到的食客还颇感遗憾:“以后还会有么?”
夏晴想想:“不定时会出售,主要要看我有没有自做花露。”,随着食盒的售空,“饱食归”的名号算是在这一带渐渐有了些小名气。
过了碧霞元君老人家的庙会,没几天夏姥姥收到熟人送来的口信。
原来当初她老人家争夺家产时拜了一位县丞奶娘余婆婆做干娘才成事。
县丞早就换了好几任,昔日风光的县丞奶娘也人走茶凉,但夏姥姥是个纪恩情的人,每个年节都要走动。
这回余婆婆送来的消息是她想见夏妙善一眼。
夏婆子就赶紧称了两包丝窝龙眼糖、两匣子木樨花饼,买了两个不落荚(粽子)打了一壶豆蔻熟水,另外从药铺里买了豆蔻汤、酸梅饮、梅苏汤、柏叶汤等香料分别几纸包。
这还不够,又包了一匹尺头和一双鞋,巷子口叫人预定五个满满烧饼夹驴肉,又带着女儿做搥脯。
去屠宰铺买来的猪精肉,切块后撒盐日晒半干,再放入锅里,用酒、花椒、莳萝、橘皮慢火煮至收汁,随后再用搥捣碎,凝结成片。
这样做出来的搥脯滋味醇厚,私下来一条条很是筋道弹牙,适合平日里拿来当零嘴。
但是拿来送老年人,似乎不合适。
“姥姥,您上门看望老人,带些好克化的点心就好,带肉也是带鲜肉,带些风干肉她哪里嚼得动”风姐儿说话直接。
“小孩儿家家不懂!”夏姥姥叹气,“拎了点心鲜肉过去也是白送,余婆婆无儿无女,跟着侄子生活,她那侄子待她不好,上回浴佛节我送了节礼过去,当天就拎走了,不如我偷偷送些风干肉,她藏在被褥里还能偷摸吃一点,就算嚼不烂含在嘴里含一天也能咽下去,长点力气,不至于被人活活饿死。”
她带着三位孙女一起去乡下,余婆婆家在郊区的一个村里,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四合院。
虽然不及京城气派,但在乡间已经很好了。
夏妙善看门开着,就走了进去,地上满是鸡粪稻草梗,看着杂乱极了,不像是有人收拾的样子。院子里树荫下两张躺椅上横七竖八躺着两个人,上下打量他们。一个年轻一个老头,想必这就是余婆婆的侄子和侄孙。
见是夏妙善,老头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就走,反倒是年轻人赔笑道:“姑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