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姥姥还是人精,不想叫人说偏心孙子特意端了水,两人的每一坨肉丸分量大小都是一致的,连菜叶子数目都一样。
在打开两个完全相同的饭盒的这一刻,世界上诞生了两个相同绝望的人。
两个小男孩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里坚定的眼神。
他们抄起饭盆就开始你推我攘,叠着或真情或假意的buff你一拳我一拳,很快两个人的饭盆倒扣在地面,还被踩了几脚。
然后两个人嚷嚷着我要自爆了就想往餐厅里面冲。
一直表现得非常温柔甚至软弱的小聂老师,看见他两那刻眼神却锐利如鹰!
拥有全班最事儿精的家长的两个魔丸!
聂老师薅起袖子,带着十二分的坚定把他俩从人群里提了出来。
两个人张着大嘴就想嚎,聂老师一拳一个。
“小龙,你过敏源有二十多种,小新,你姥姥不准你吃任何看不出食物原型的东西,也不能吃带馅的东西,还不能喝外面的水。”
不能吃带馅的东西,其实是个很聪明的规矩,杜绝了吃到淋巴肉或者劣质食材的可能,吃食物原型也避免了过度加工导致的科技堆积。
但这种时候就显得太残忍了。
因为今日的用餐形式,全是生菜包各种馅料。
而他们也看不出黑松露的原型。
并且餐厅提供水。
在别的小朋友都有诸如“偷偷倒掉饭菜”这样的bug可卡的时候,赵小龙和叶新以概念神的形式被拦在门外,其难度不亚于在规则怪谈中不看规则但踩中了所有规则。
没有任何可以进去的理由。
而他们的家长,也遇上了类似的问题。
第68章
城区外围的道路上尘土飞扬, 两边是围在栅栏里的工地,时不时有渣土车和重卡轰隆隆地从车边呼啸而过。
国道就是这样, 赵小龙和叶姥姥两家人坐在车上,窗户都不敢开。
冯笑晴有些心疼,“昨天才洗的车,早知道灰这么大......”
赵飞文接完第三个领导打来的电话,不咸不淡地怼回去:“灰这么大你就不来了吗,你宝贝儿子呢,生怕冷了冻了,怕吃不好饭。”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那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不是你儿子?说这些!”
“我那假好请吗?你也该去学驾照了,一天天在家里什么事不干。”
冯笑晴气笑了:“现在嫌我啦?班里都是爸妈一起来给孩子撑腰,你不来,以后小龙在班上受排挤没处哭去!”
看着车内氛围剑拔弩张, 叶姥姥赶紧打圆场:“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大家不放心,都是想孩子好, 夫妻间不争高低, 我们都是同样的心情,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看着老婆真的怒了,赵飞文一腔火气不敢乱发,转而谩骂起一小的活动安排:“要我说!这个活动就不该办!孩子们吃点地沟油,顶着大太阳, 什么都没学到!耽误时间!”
这车人终于找到了安全话题, 一起骂着学校,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平稳地开到了目的地。
因为家长们是闹事要求的陪同,学校只表示不打扰教学计划的情况下家长车可以跟随,但校方不负责接待——于是目的地只是把他们带到硬化的露天停车坝里, 和孩子们的活动地不远不近,能看得到一点影子。
停车坝四下看去都是不毛之地,只有大块大块的原生态菜园。
冯笑晴怕弄脏高跟鞋不想下车,于是叶姥姥下车透气,赵飞文下去抽支烟。
看着四下的绿叶,和寻常记忆里农村的菜地不同,这里的土地显然是被承包给一个老板的。
菜畦是规整的长方形,一垄又一垄,田垄之间的沟深浅一致,是大型机械留下的痕迹。
管理专业,品质不凡,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清香味。
菜院被长满刺的篱笆围了起来,门口还贴了一张告示。
赵飞文和叶姥姥凑上去瞅了两眼。
【生菜自助】
劳动获取蔬菜,收一垄地的生菜可以带走一颗,上限是两颗。
若达到上限,继续劳作还可以领黄瓜,上限也是两根,再多就没有了。
劳动工具去停车坪后的瓦棚屋领取。
字体龙飞凤舞,就是张a4纸贴门上,也没人在旁边介绍,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
赵飞文觉得没有十年脑血栓写不出这个告示。
生菜市场价四块钱一斤,就算品质好,是罗马生菜、奶油生菜,也就是从几块钱一斤变成几块钱一颗。
这不值钱的菜叶子,线上购物的时候常常在0.01元随手加购的这一栏,在吃烤肉时都是直接白送。
这是标准化农场,种植密度相当惊人,两个标准停车位大小的土地起码有上百颗,就是说要采收三位数的生菜才能带走一颗。
找个流水线打一下午螺丝也不止这三四块钱,真把城里人当弱智打发。
赵飞文不可思议地凑近一点,想看这告示是不是谁写的愚人活动。
底下还有一排小字。
小字却是很不客气的采收注意事项,需要整棵采收,要抖掉根部的泥土,将品相完好的生菜整齐放入容器,避免挤压......
这世界真是疯了。
赵飞文撇撇嘴,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
他从村里出来,对地里的这些活很熟悉,家里老父亲老母亲也是务农供他读书,考上大学在上京结识了现在的老婆,摆脱了农民的身份在城里立足,靠的是书中黄金屋。
他会做农活,但他讨厌这土腥气。
倒是叶姥姥,平时装得一副高知老太的模样,吹嘘女儿女婿的工作如何好如何体面,此时眼珠子滴滴溜溜转,探头探脑往瓦棚屋后面望。
这是个爱贪小便宜的,这里都是学生家长,她也不嫌丢人。
老太婆年纪大,自己不跟她一起丢脸,赵飞文在旁边草丛踢了踢沾到鞋底的泥,从兜里掏了包烟出来,靠在车上观察别的家长座驾。
一小的学生家长非富即贵,a8,x6,还有个大路虎,自己的迈腾是拿不出手,但是自己是体制内,也不丢人。
他这样想着,将烟盒抖了抖,抽出杆华子,凑在打火器前偏头点燃。
他刚将烟放到嘴里狠狠吸了一口,身后林子突然冒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黑色乌鸦宛如俯冲战斗机突然冲来。
他愣了一下,那乌鸦速度极快,不闪不避地闪现跟前,不待赵飞文大叫出声,黑色大鸟伸头一啄,直接将他嘴里刚点燃的烟抢走了。
“喂!喂!”
赵飞文手舞足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烟被叼走。
那死鸟,抢走烟后还不过瘾,就停在几步远的石栏上,酷酷地咬着烟头过滤嘴,拿小黑豆眼流里流气地回头看他。
别的家长侧目看热闹,发出低笑指指点点,赵飞文面子挂不住,又不能和乌鸦斗气,气急败坏地重新拿出烟盒。
下一秒,这只乌鸦将那烟叼嘴里,又扑闪着翅膀乌压压地飞过来,利爪一勾将他整个烟盒都掳走了。
为了防止被赵飞文赶上,这只乌鸦嘎嘎嘎地盘旋上天,那包只抽了一支的烟被整锅端走。
完全就是强盗行为!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赵飞文都没反应过来就连着被劫了两次,如果不是空气中的淡淡的烟草味,他几乎以为自己做了场梦。
“嘎!嘎!嘎!”
那只坏鸟停在屋檐上,仰天大笑三声,又将烟叼着,扇扇翅膀彻底消失在林子里。
赵飞文目瞪口呆。
旁边开宝马的女士没忍住,掩嘴笑起来,下车放风的其它学生家长看着这出热闹,也纷纷交头接耳聊起刚才的趣事,还有敲车窗汇报的“老婆老婆你有没有看见刚才的乌鸦抽烟”。
赵飞文狠狠跺了跺脚,抬头一瞄看见了那瓦棚屋前显眼的告示。
【谷内禁止吸烟】
赵飞文夫妇缩回车里,叶姥姥在地里却是越干越兴奋。
反正在这里都是等小新放学,有免费的生菜不要白不要,如果不是四周有摄像头,这生菜水灵成这样,她甚至想临别前薅两颗上车就走。
采收除了费腰没什么技术含量,用手拢住生菜的叶球,拿刀插到底下利落一旋,菜便齐根断了。
这菜干净得很,泥巴土质也细细的,叶姥姥顺手抖两下泥巴就掉了。
看着生菜青翠水灵,她悄悄撕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都不需要扔掉最外层,每一片叶子都是新绿又干净的。
品着这脆嫩的口感,叶姥姥布满皱纹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慢慢咀嚼着,看着这片菜地陷入沉思。
而后以比方才更迅猛的速度猛猛开始采割,弯腰、插刀、拔菜,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有鬼在身后追。
原本一个多小时才能收完的一垄地她半小时就干完了,也顾不得老腰酸痛,头也不抬就去了另一块土埋头收割。
因为她的带头,也有几对闲得无聊的夫妻加入了收菜队伍,但没有一个年轻人干得过叶姥姥。
别人是无聊来体验一下,叶姥姥干出了农场是她自己开的的气势,也顾不得身上是昂贵的真丝套装了,像赵小龙常常打的那个游戏里的挖土僵尸,狠狠收割着植物们。
冯笑晴在车里眯着眼,看那老太太的卖力劲觉得丢人,跟男人抱怨:“这叶姥姥怎么干起劲了呢!一会上车又是两脚泥。”
“乡下人是这样,贪便宜。”赵飞文也露出轻蔑的眼神,“忍一忍,还有两张洗车券,明天早点去不排队。”
叶姥姥并不知这两口子的挤兑,她也不在意——她的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两块地收了,好挣到那两颗免费生菜。
当她满载而归时,瓦棚里的员工冲她点点头,认真检查起一颗一颗的生菜来,那颗她撕了一片的被挑出来。
“我买了就是了。”叶姥姥面上挂不住,嘴撅得老高:“又不是不给钱,谁稀罕你送的那两颗。”
“不卖。”
“我买十斤,就这些我地里亲自采摘的,哎,哎你干什么呢你放下!你别想换货啊!我都看着呢!”
将生菜往冷库推的员工有些无辜地回过头:“怎么了阿姨。”
“我说我要买!我出钱!你以为我占你便宜呢!别想给我换货啊。”
“我刚才说不卖。”员工怀疑这老人家耳聋,抬高声音,“只有两颗!别的都是被定了的!”
“阿姨!您听不懂吗!非卖品!两颗是劳动赠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