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菜叶肥厚好吃的部分都被虫子挖了,剩下的都是硬邦邦的菜帮子和叶脉经络,在嘴里嘎吱嘎吱咬着是脆的,但几口下去便能感受到生菜的脆嫩细腻,入口化渣,几乎无需费力咀嚼,喉头蠕动几下就把送进食管了。
从喉头滑下后,只留下一股清爽的回甘。
生食碗本身就是健康又无聊的食物,占了大头的生菜叶的作用就像米饭一样,是这个无聊的健身餐里又是最寡淡最食之无味的一部分,要就着各种酱料吃,更何况还是这么烂的叶子——
在这个心理预期下,老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自己味觉出问题了。
我吃烂菜叶都能觉得甜,我难道是先天健身圣体?
他将信将疑地拿叉子戳几下,把底下的蕾丝生菜翻出来,越吃越惊喜。
这个味道都不是“好吃”了,简直是清新脱俗,美妙得像有洛神舌尖凌空起舞,衣袂翩跹处都是香的。
老黄激动起来,连最没味道的生菜都能这么好,别的配菜该多好吃?
他把碗一整个端起来,将颜色鲜亮的小西红柿、烤南瓜和甜椒往嘴里塞,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费力嚼吧起来。
......
好像又不对头,这不还是没滋没味没油没盐的那套吗?
这黄瓜条,这辣椒怎么是生的,这玩意不沾鸡蛋酱能吃?
新鲜是挺新鲜的,但有珠玉在前,和生菜放一个碗里,简直就是人妖和洛神的区别。
老黄的脸沉下来,他在思考。
旁边的李菊看他脸色变幻莫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也手脚麻利地拆着自己筷子。
忽地,老黄说话了。
这位混不吝,但因为年资长、勉强占一个德高望重的急诊科主任缓缓开口
“他们那个叶子是被虫吃的吧。”黄宇龙平静地扒了扒碗,“人都跟虫子抢剩饭了,还好意思拿出来卖。”
“哎呀,吃吧吃吧,下午还要上班。”李菊觉得这孙子话忒多,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破破烂烂的叶子,好像拿这玩意请人吃饭是有些不体面,于是便不很痛快地道
“行,这上面有老板微信,我回去说他。”
“当个事办。”
李菊嗯嗯两声,扒了扒自己的碗,黄宇龙突然又动了。
他用一种很诡异的姿势闪现到李菊身后,以一种其疾如风,其徐如林的姿态,抬起叉子开始猛猛往李菊碗里叉菜。
豆腐、番茄、玉米、彩椒、南瓜、牛油果、还有鸡胸肉、煎熟的虾仁,跟不要钱一样一股脑倒给李菊,边倒边说
“你多吃点多吃点,我不爱吃这。”
“哎哎,你别介啊!”李菊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格挡,“也不能一点不吃啊!”
“你下午有手术吧,我减肥。”
方才说着不爱减肥的人突然转了性,老黄把碗里各种色彩鲜亮搭配合理的蔬果往李菊碗里分了一大半,把李菊的碗堆得冒尖尖,自己就剩个底,目光在两人的碗间对比一通。
他淡淡道:“填肚子的给你吃,你把烂叶子给我,下午好好干,可要对病人负责啊。”
李菊又眼睁睁看着他用叉子很暴力地插到自己碗底,把底下的烂菜叶全翻出来夹到自己碗里。
然后站起身,提起椅子背后的白大褂抖了抖,潇洒一披就穿到身上。
“我去看看刚才来的病人的体征,骑电瓶车摔得可惨,不知道请的眼科会诊到没有。”
黄宇龙理了理衣服,端着自己的生菜碗,还有心情给李菊开玩笑,“老菊,我看你一天天也骑个小电驴上下班,你得注意安全啊。”
“行行行,去吧去吧,病人重要。”
“生活啊,累死了,天天工作没个头。”
两人嘴上车轱辘着抱怨来抱怨去,李菊赶他走,黄宇龙长叹一口气,往嘴里囫囵刨了几口叶子,端着碗匆匆离去了。
在制服的映衬下背影很有几分伟岸。
哎,急症科虽然诡计多端,但的确最忙,也最累啊。
本来说请人吃饭,显然这顿吃得不大满意.......等我的痔疮好了,约老黄去试试那家新开的龙船火锅。
但愿那膏有用吧。
李菊看着黄宇龙带着一碗叶子走还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找了个下饭的视频,随便夹了一筷子叶子进嘴。
“???”
他唰地站起来,看向走廊方向,只能看见拐角处老黄白大褂下摆的尾巴,那孙子脚步倒得飞快,像风一样跑走了。
—— —— ——
而王文敏这边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局势了。
他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一只手洗菜、一只手磨芝士、一只手烤面包丁、一只手切黄瓜、一只手打包,一只手用来狠狠给自己一耳光。
看能不能把自己脑子里的水抽出来。
早上来开店的穿搭是日系工装风,买手店的衬衣配马甲,围着材质厚实的小众设计皮质围裙,靠在吧台边优雅地磨着豆子,闲适地问好、闲聊、抱怨天气、听熟客倾诉。
现在因为洗菜业务繁忙,皮绒围裙早就吸饱了水,只能从仓库翻了条买太太乐鸡精送的塑料兜子,怕把买手店的孤品衬衣弄脏又戴了袖套,忙得满头大汗又在肩膀上搭了条擦汗的毛巾。
实在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个造型去哈蟆谷,人老板都以为是大席的帮厨到了。
他忙得像那块黄色海绵,但并不能像前段时间爆火的网红人物那样“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因为他没资格说出那句“局势还在我的控制之中”。
店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老板!我的生菜碗好了吗?”
“叮~您有新的订单提醒~”
“你看得我都急,你麻利点嘛,我都想来帮你洗菜。”
“骑手到了!二十三号单!”
“叮~您有新的订单提醒~”
“我还有个咖啡......”
“老板老板咖啡我不要了,我急着下午上班,能不能先做我的。”
第58章
王文敏, 山北后座的咖啡厅主理人。
这本来是一个很小众、很有格调的事。
事情是从中午一点开始坏的。
这是一个理论上的休息时间,正是过了饭点准备下生意的时候, 作为小众咖啡店的主理人,王文敏这个点经常还没有起床。
就多余勤快了一回,在十一点半的时候上了新品,拍照放上某团,搞活动低价做了十来份生菜碗出去。
然后这一天再无宁日。
再往前推,万恶之源是他在哈蟆谷采风。
临别时在景区外围转了转,觉得山脚下堆的烂菜叶颇有艺术感,虽然千疮百孔,但水灵灵的还很新鲜,文青病一犯,他就问旁边扛锄头的小妹妹, 问能不能让他捡走一些。
那小姑娘很豪爽,说这些没人要也卖不掉, 只能喂鸡喂鸭, 如果他开了车可以从乡道进来,能拉多少拉多少。
还意味深长地给他说,这是好东西,没打农药的。
王文敏就拉了一车菜叶子放后备箱,这种菜正常人肯定是不会吃的, 但他觉得颇有野趣, 擦了擦菜帮子咬了一口。
这一口后他就决定,一定要在店里推出这款产品, 不让明珠蒙尘。
所以说现在流的泪都是当初脑子瓦特进的水。
曾经是店里明星的意式咖啡机,现在顶着一筐挨着一筐沥水的生菜篮,从前摆放着不同产区咖啡豆的实木台面, 这会豆子已经完全被清空了,放着黄瓜甜椒胡萝卜南瓜,打蛋器削皮刀厨房剪刀。
本来存放他精心挑选的马克杯的地方也被换成了外卖碗和沙拉酱。
水池更是蔚为壮观,那本来是洗奶壶的小水吧,现在站了一个熟客,受不了他的工作效率,亲自进来卖力地帮他冲洗生菜。
原本做咖啡的伙计在旁边的擦奶酪,擦得手都要起火了。
王文敏在卖力地拉那个手动旋转的沙拉脱水篮,边拉边想开这个咖啡店的初衷。
因为卖咖啡是很有格调、很小众的事情.....
也有熟客没忘记他们店的咖啡好喝,探了个脑袋进来
“老板,今天还卖咖啡吗?我想要一杯手冲拉花的澳白。”
还澳白,还手冲,还拉花,你看我长得像不像拉花。
王文敏无力地冲外面客人吼了一句:“咖啡来不及做!扫码点单!扫描点单!”
“老板!我的牛油果沙拉好了吗?我不要酱。”
“四十一号单!四十一号”
“咖啡机能用吗?我自己来磨,想加杯美式——”
外卖平台的提示音此起彼伏,王文敏腾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戳亮屏幕:新增八单。
全是生菜碗。
他明白了,上生意的时候是无论如何都没法保持优雅的。
主理人咖啡店爆改轻食快餐,而我只是一个脆弱敏感又文艺的小留,这是我的不可承受之重。
王文敏脸上流下两道宽面条泪,手下高价采购的复古离心机突然嗡地一声,零件崩断了。
离心篮慢慢地停下来。
王文敏愣了一下,然后喜出望外,简直比过年还高兴,他冲外面大吼:“坏了坏了!离心机坏了,生菜碗做不了了啊!机器坏了!”
旁边拢着长发和披肩的小姐姐啧了一声:“我等了很久啦。”
“姑奶奶是机子坏了。”
她垫着脚往吧台里面看:“真的假的啊,你做得太慢了,别偷懒。”
王文敏端起退役的离心机给她看,叫苦连天:“真的坏了,做不了了,不然全是湿哒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