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榆就让樊师傅先回去, 桌上有夜宵。
找她的两个员工一个是委委屈屈的庞芳兰,一个是新来的安全员廖聪。
庞芳兰本来以为今天开会是要点名批评她,比如把客人搓疼了告状到老板面前之类的,不想向榆疾言厉色讲了一堆,她的事却只字不提。
这让她更忐忑了。
不会直接开除她吧?
站在年龄比自己小这么多的领导面前,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今天搓澡间隙向隔壁美容的小姑娘打听了工资,对她来说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天文数字——她儿子读了这么多年书,家里砸锅卖铁地供上大学,如今在互联网公司的薪资也不过如此。
就算她没人家小姑娘年轻,手艺价格打对折、打三折,也足够让人晕乎乎的。
今日听到工资后她整个人都有些飘忽, 就像在桑拿房里蒸久了。
还有她男人,今上午还没有开张, 这家伙也不知道机灵一点, 老板给他开工资不是让他坐那里发呆的,没客人的时候就打扫房间、擦地、擦玻璃,眼里要有活。
方才老板刚才说的每字每句她都记在心里,遗憾的是,向榆没有强调他们搓背的安全问题, 这让庞芳兰松了口气, 但感觉更不踏实了。
向榆看着面前忸怩的庞姐有些诧异,随即想到该是她给范玉梅搓了背, 范玉梅又来找自己——叫这姐误会了。
“庞姐,没事,客人跟我夸你呢。”
庞芳兰喜出望外:“是吗?是吗!我就知道, 那姐可满意了,不能是因为我......”
“别担心,咱好好干了也不怕被投诉。”
庞芳兰千恩万谢地拉着她男人走了,还频频回头看,边回头边对向榆笑。
那笑真是发自内心的,大姐走的时候脚步轻快,感恩戴德的样子看得人心里泛酸。
另一个是来自首的,他放阚乐上的船,刚才向榆一说他就知道坏事了。
他叫廖聪,这几位驻扎在漂流区的员工都是季开朗介绍来的,水性好,人踏实,也没耍什么心眼,坏事了自己就来认领了。
本来做好了被狠狠责骂的准备,老板却没有多为难他,把方才她会上强调的话让自己复述了一遍,就放他走了。
廖聪走得满腹心事。
向榆则直奔宿舍。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大半,只有最后一项。
她踏进宿舍,樊大厨如约在等她,小吴也在饭厅。
往日笑呵呵的大厨此时面前摆着一碗白粥,正神情凝重,连向榆进去了都没发现。
沈九给向榆煮的粥,被范玉梅打包走,又被散会的小田刘波他们当宵夜分了,樊师傅只刮锅底搜集了小半碗,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不是不好吃。
太好吃了。
他是个对厨艺有追求的人,少时炒制扬州炒饭基本功扎实,遇上好的食材便是久旱逢甘霖,这是他的天赐良机,果然,也如他所料。
出锅便是登峰造极。
他还不满足于此,手艺好,脑子灵活,又会钻研,结合自己的基本功一次次改进炒制办法,在这道菜上经营到忘我的境地,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看着网上的好评如潮,景区老板对他颇为放任,大方满足他对艺术的追求,他是满足的,这种满足麻痹了他的神经,他不愿也不敢去直面那个问题。
直到回宿舍时看到了桌上那碗白粥。
他如遭电击,联想到向榆要和他谈的话,立刻猜出了接下来谈话内容会是什么。
他尝了一口......从前有人污蔑他用ys壳不公平竞争,其实他们错了,不公平竞争是存在的,最不公平的正是这米。
这不是人间该种出来的东西。
煮粥人的手艺相当凑合,就是把米和水放在一起丢进高压锅,毫无调味,一般家庭主妇的水平。
另外海鲜粥和曼玲粥倒是下了功夫,但还是那句话,有没有调味对这米来说大差不差,这不是手艺能弥补的东西。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米根本不需要过多的烹调,它本身就是绝品。
从前自己钻研的技法,所加的那些油盐酱醋,也许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只是糟蹋东西罢了。
他的傲气在这碗白粥前溃不成军。
金厨赛可以自带食材,他报名参赛时实际上自己心底也知道,变量不是自己的手艺,而是这米。
他是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大厨,走在哪里都是座上宾,西海半数大酒店后厨都有他的学生,走到哪家饭店去都是经理来打招呼,后厨学生要紧着头皮给他上菜,生怕被师傅挑出个一二三五的毛病——就算是酒店的大老板,刘波他爹,也得对他客客气气的。
有本事的人就应该傲气,走到哪里就该被人高看一眼,世间的道理就是如此。
而坐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景区,樊志刚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就像面对珍妮纺织机的女工,他不由得杞人忧天地联想起来,原生态就有这般口味的米和蔬果,如果能铺开售卖,那厨师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到那一天,他和预制菜餐厅后厨里那些只会拿剪刀加热料理包的厨师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景区里端的架子,还有那些自以为高明的藏私都没意义,厨师界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以为自己传授小吴手艺是格外偏爱的表现。
但实际上小吴只要留在这个景区、会用电饭煲、会往电饭煲里加米和加水,就能做出不输于他几十年功力的饭。
他的小徒弟小心翼翼地给他打了碗粥:“师傅,饿坏了,垫垫肚子。”
这傻孩子。
樊师傅满嘴苦涩,什么时候向榆在他对面坐下了都不知道。
“樊师傅,辛苦了。”
向榆给他倒了一杯茶,语气温和:“炒饭名声大噪,每天都供不应求,不少客人都是冲着饭来的。”
“小老板不要取笑我了。”
樊师傅看着眼前显然是刻意煮给他喝的白粥,只余下苦笑。
还以为跟刘波一样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这个下马威给得他心服口服。
被敲打就要有被敲打的自觉,看见那碗粥他就什么都想通了。
他欠了欠身:“小老板,我有自知之明,炒饭的成功和我没什么关系,全仰赖您的食材好。”
“米竟能好成这样,油润透亮,颗颗分明,软糯弹牙,米香清透,我老樊自持经验丰富,实际上我的手艺配这个米也就是狗,狗,狗......”
小吴帮师傅接上话:“狗尾续貂。”
“啊,狗尾续貂。”
樊师傅连上了,脸上的笑容尽是苦涩:“这炒饭,经我的手一趟,其实是成全了我,老板将这米随便供给什么酒店,或者私房菜,围着这个米设计菜单,都是能升星的......”
向榆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蠢蛋。
范玉梅能一语道中镇上民宿涨价,樊师傅也能心服口服放软姿态,没等她张嘴就什么都招了。
如此,话还好说开一些。
向榆对樊师傅的话不置可否,这不是面对她的同学们,这时不能谦虚推脱,连客套都不行。
“今天我找您呢,是想告诉你,以后这样的米便不会供应了。”
就算是有心理准备,听到这话樊师傅的心仍然狠狠颤了一下,无论如何说服自己放下,但他早已把这米和这炒饭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这……这怎么会呢!以后都没有了吗!”
“是的。”向榆看了樊师傅一眼,也不说农场支线的事,自己拿起茶喝了一口,淡定道,“至少很长时间都不会有了,种植条件苛刻,这一批已经收完了。”
“炒饭近期也不会上了,存米不多,会以限量免费白粥的形式在午间提供。”
樊师傅的脸骤然失去血色,幸好有心理建设,不然此时不知道他会不会一头栽倒在地。
向榆也不急,慢慢喝着茶,等樊师傅调理。
说到底,樊大厨只是景区雇佣兵的关系,大家本来就是因为灵米相识一场,如果他因为不再提供神农玉粒离开哈蟆谷。
对向榆来说,就像鱼离开了自行车。
她是鱼,师傅是自行车。
她拿出的食材确实好到有手就行,厨师能靠景区扬名立万,但她不需要靠厨师。
这就是打铁还需自身硬。
非要说,两个厨师里她更喜欢小吴师傅一点,樊师傅有喜来登酒店开工资,小伙子是真倒贴上班,不知道他们厨子学艺什么规矩,好像天天在景区上班还要给老师交学费。
向榆以为他干两天就回酒店去了,没想到小伙子天天都在景区帮厨,有可能是想学技术,有可能是挣表现,向榆不懂厨师业内的条条框框,但她知道樊师傅一心扑在炒饭上的时候,小吴会经常做几个别的菜给大家改善口味。
她的预期里樊师傅留不下,但给小吴准备了合同。
签不签随便他,按月结拟的合同,总之没有让人家打白工的道理
樊师傅沉默了良久,突然站起来。
“当初我有眼不识泰山,少东家让我来时是不得不来,还带了小吴,心想将小吴留在哈蟆谷有个交代。”
“后来又是我后悔,执意留下,还在景区圈了个宿舍,一门心思钻研炒饭,还自觉进步飞快,想扬名立万,要去报名参加比赛......”
“这些小心思大家伙都知道,但都没说什么,尤其是老板您,这么好的东西随我去用,厨子遇上这样的好食材,就是死了也值当,我老樊要知道感恩。”
说到这里,樊师傅一手扶着桌子,不甚熟练地朝向榆鞠了一躬。
向榆站起来扶他,樊师傅抬起头,咬着牙红着眼,像做了什么很艰难的决定。
他要赌这一把!
“现在米没了,我也要和景区共渡难关!做不了炒饭,我樊志刚别的鱼翅鲍鱼也能做!”
“哎。”
怎么就共渡难关上了!
没米了还能种出别的!
给他们免费发粥是因为本掌门心善,不是因为本掌门吃不起饭啊!
本来怀着敲打的心情留了半句话的向榆看着樊师傅这个反应张口无言,没想到是这个走向。
但人家都表忠心到这份上了,向榆立刻拉住樊师傅的手:“师傅什么话!你对哈蟆谷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之前那个胖子来找茬你提着刀就冲上去了!咱论迹不论心,你的贡献大家都不会忘......”
樊师傅的心怦怦直跳,都是成年人,他当然不是单单因为“报恩”。
这是个冲动的决定,但也是思虑良久的,如果他仅仅满足于五星级酒店大厨的身份,那他已经得到了,刘波他爸的大酒店只能给到他这个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