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那刹饭香四溢,没有前中后调,没有层次性,不讲道理,闷了一路后烟熏腊肉油脂的荤香和山菌的清香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争先恐后钻出来。
最吸引人的是一股分辨不出来的香味,像稻谷像麦子,把人所有感官都唤醒了,灵得不得了。
卖相也好得要命,盒饭盖子是防雾的,显得清爽,师傅技术也好,各种食材切得均匀得体。
腊肉、菌菇、米饭粒粒分明,色彩鲜艳,恰到好处的油润感让整盘饭看起来亮晶晶的,但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油脂挂在盒子上,看起来就干爽适口。
宁巧巧不饿,看着手里的饭肚子却立刻咕地叫了一声,对大脑指挥部发动猛烈攻击。
指挥部也有些稳不住了,宁巧巧好悬没被肚子篡权。
她也开始思考那个问题
如果这姑娘真吃不下......自己也是很乐意代劳的(﹃)
哎呀.......刚才还在劝人家多吃一点,不好改口啊!
阚乐也沉默了。
虽然阚皓丽一直努力跟上厌食症的科学节奏,但她知道,其实妈妈内心一直抱着“一定是国外的东西太难吃”、“好吃的东西怎么可能吃不下”这样陈旧理念。
这不经意间的流露这不是妈妈的错,不如说她会认识到这样不对,并掩饰内心深处的想法已经足够伟大了。
她们都在互相包容。
但看着眼前这碗饭.......好像,似乎,真的又能吃一点。
明明是炒饭这样油腻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一点反胃的感觉都没有,肚子里甚至传来了阔别许久、以至于有些陌生的饥饿感。
难道还能真的是,国外的东西太难吃了吗?
不是这样的,当普通留学生在公寓里对着煮过头的意面和中超买的速冻水饺时,阚乐能自由出入米其林餐厅,主厨会亲自出来为她解释当季松露的产地和风味,若是怀念家乡的味道,整座城市最有名的中餐师傅也能被预约上门。
阚女士有钱,也最不会短她的钱。
所以她的家庭医生在察觉到阚乐ed苗头的时候,也没有在食物适口性上下过功夫。
阚乐颤颤巍巍地抽出那个外卖常备的破烂硅胶塑料勺,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她嚼吧了几下,都不需要思考,食团很顺利地触发咽反射滑进肚子,手又顺理成章地挖了一勺,再嚼嚼咽下去。
......?
天天看国内的网友抱怨预制菜,合着他们不预制的菜是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对景区盒饭来说是否太过奢侈了?现在西海的景区已经进化到厨王争霸的地步了吗?
对她这样极端挑剔的患者的口味来说,腊肉的口味一般,像农户自己熏制的,咸味重肉质紧,她的舌头品尝过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那火腿入口即化,油润细腻,富有坚果和奶油香。
但是,这个但是来了。
但它配了这个炒饭的米。
腊肉的咸味在米中均匀扩散,恰到好处地替代了盐和酱油,肉的脂肪层在大火下融化浸润每一粒米饭,肉是普通的肉,但它佐餐的米不是普通的米。
阚乐敢打包票这个米不简单,颗颗分明,晶莹剔透,米香浓郁,柔韧弹牙。
这个米的灵魂是高贵的,绝非仅仅是果腹之物。
在古代华国,“社”是土地之神,“稷”则是百谷之神,而后演变为国家的代名词,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就意味着江山稳固、国泰民安。
这不止是一口饭,这是深植于民族记忆中的古老图腾。
或许是在一个阳光充沛的午后,一位无名的先民在漫天的野草荆棘间,目光掠过一株低垂的、干瘪的野生稻穗,ta伸出手,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捻下那第一粒金黄色的谷粒。
这一刻前,人类追逐野兽,采集野果,居无定所,仰仗自然的恩赐,漂泊不定。
这一刻后,人类开始决定自己创造恩赐。
这粒稻谷被带回部落,它没有被立刻吃掉,而是被凝视,被思考,被沾着泥土的手重新埋入土地。
从那时起,人类开始观察日月星辰,顺应四时轮回,开始打磨石器,开凿水渠,他们定居下来,围绕稻田形成村落,制定历法,产生分工,发展文化。
他们的后人开始念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当人类拾起第一粒稻谷,伟大的农耕文明就开始了,当第一缕村庄的炊烟冒起时,国家的雏形也悄然孕育。
阚乐流下了眼泪,她看见了。
......
远在山脚忙着招呼客人的向榆,并不知道兜里的手机呱地一声响
【系统通知:“神农玉粒”核心叙事含义探索已完成,新的支线任务[神农]已触发并开放。
请用户前往App主页探索任务详情】
—— —— ——
“乐乐,乐乐。”
“你怎么了。”
“你还好吗?”
“要不要我去喊人?”
阚乐从遥远的过去回过神,一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身边是正着急晃她的宁巧巧,还有围过来的几个路人,纷纷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还有一个套着小黄鸭游泳圈的大哥,已经在评估现场环境安不安全,指挥旁边同事去找AED了。
“我......还好。”
她摇摇头,有些抱歉的看向宁巧巧:“刚才懵了一下。”
宁巧巧大大地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突然呆住怎么喊都喊不醒,我都打算去找阿姨了。”
“妹儿,多吃点嘛。”围观的套着小黄鸭游泳圈的大哥也强势介入,“你瘦成这样很危险的,一摔就骨折,血糖一低就晕,出点什么状况很吓人的。”
“减肥是不是?我女儿天天带着吃牛肉大虾的,我是医生,你听我的,健康就好,身上的肉都是保护你的,不然为什么它们要长出来?”
在国外待久了,阚乐不是很适应陌生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只闷闷地点点头。
“你也是运气好,今天我们科室出来团建,不然在这深山老林里倒下医院都不好送。”
虽然没真帮上什么忙,但挺身而出的感觉也让这个头顶没毛的大哥很自得了,口气就像他已经当了救人英雄一样,此时很热心地嘱咐
“我是西海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急症科,有什么状况叫我,我们科会最后一批下山的。”
说完大哥围着自己的游泳圈志得意满地离开了。
宁巧巧看阚乐回过神,心终于放到肚子里,忍不住有些后怕。
“你太瘦了,太瘦了精神就不好,容易被魇住,多吃些呀。”
虽然口水快掉地上了,但宁巧巧还是很克制地把盒饭使劲往阚乐的方向推。
“人是铁 饭是钢!吃!”
说完这句,她狠狠扭过头:“我去拍素材了,你多吃点!”
不能呆在这了,她怕自己忍不住恶狗扑食把人家病人的饭消灭了。
不止是她,刚才过来围观看要不要帮忙的人也开始互相打听哪里有炒饭卖,香得太超纲了。
其实哪里用她劝。
饿了无数顿的阚乐抱着盒饭,抄起勺子就往嘴里送。
吃过一口后,对食物原始的渴望就从胃里疼得烧起来,没有通知大脑,喉咙自己做起了吞咽动作,如果不能吃点什么下去安抚肚子里的器官,它们一定会痉挛着造起反来。
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饿饿饿”、“吃吃吃”、“还要还要”。
这种感觉令她恐惧。
对进食障碍患者来说,厌食和暴食常常是同时存在的。
不如说在变成如今的模样之前,阚乐还会在手机日记里记录“今天又暴食了”、“吃了三个贝果大暴一把”,甚至采用催吐手段克制食欲。
这就是生理性的疾病,不存在说吃到琼浆玉露就能立竿见影变好,需要长期又科学的治疗和心理疏导。
阚乐感觉自己像在往深渊滑,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吃了。
炒饭再清爽也油份十足,为了把菌子炒香炒热炒断生,所下的油分量绝对不少,还有香得人迷糊的腊肉,半肥半瘦甚至是七肥三瘦的,无论技法和材料如何考究,这都称不上是健康食品,更不适合她这样空腹已久的患者食用。
国外住院期间,她看见和她差不多岁数的小女孩突然暴食触发了喂养综合征,长期饥饿后突然恢复大量营养摄入导致的低血钾症,当时就送进了ICU。
但是太香了,太好吃了,她许久许久没有吃到这样合心意的东西了,一切都让她回忆起了自己还是个正常人,有胃口有食欲的好日子。
她没有办法。
她战胜不了自己的食欲,她一向如此。
少女甩开腮帮子,把头埋到饭盒里,一口一口狼吞虎咽。
旁边有对情侣想凑上来问她盒饭哪里买的,看见她奇怪的吃相也退避三尺。
不知道的还以为饭里有病毒,都吃成丧尸了。
那个急诊科大叔远远看着她,皱皱眉,又往她的方向来了。
阚乐感到肚子越来越胀,长期的饥饿使她胃容量缩小,突然涌入大量食物让她感到自己像个装满水的气球。
胃有些疼了,她慢慢挪动着坐到温泉池边,抱着盒饭发呆。
急诊科大叔走到她面前,观察了一会,突然伸手抽掉她手里的饭
“别吃了。”
阚乐一把把盒饭抢回来,像抢回了什么救命稻草,眼眶一下又红了,嗓子有些嘶哑:“你谁啊!”
她声音有些破音,旁边路人侧目,看见一个貌似很猥琐、头顶没毛的老家伙堵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
当即有个阿姨很警惕地招呼了声
“喂喂喂,你干什么,你别扒拉她!人家妈妈在呢!”
“嘿,我在粪里给人清创的时候也没管人贩子的妈妈在不在。”
那秃顶医生嘴上花花,眉头却紧锁,“这小丫头不对头,老子急诊科主任,她吃不吃得出事我说了算。”
他一把把饭盒掀翻,显出些不怒自威的王霸之气来。
“不准吃了,涨得难受就侧卧下来,现在给你妈打电话——小李!小李给老刘和景区负责人打电话,老刘今天值班,给他说哈蟆谷有个疑似急性胃扩张病人,带上胃管防止需要紧急胃减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