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后她先去冰川温泉的工地逛了一圈,然后才开始往雪原进军。
哈蟆村里干部接触过珞塔族,季开朗翻箱倒柜,给她找出一卷上世纪质地的泛黄纸质地图,和一些简单的珞塔族常识。
他们的祖母叫阿依,妈妈和姨母们叫阿呀,舅舅叫阿乌,也没有婚姻概念,或者说叫“走婚”,男不娶女不嫁,暮合晨离,生活方式是以祖母为核心,女性成员为支柱,舅舅们负责劳作。
季开朗说,其实还挺时髦,大城市很流行的situationship不就是暮合晨离的意思,竟有一种诡异的走在时代前沿的美。
之前被他们戳爆轮胎的开发商,就是想把这个“走婚”做成互动表演,让珞塔族的姑娘和游客们互动、让游客爬窗、和族里女孩表演走婚桥.......于是痛失车胎。
不过,这个雪山下的民族虽然神秘,但受现代文化的冲击也不少,主食除了青稞和荞麦,许多年前就会下山买大米和方便面,还有瓶装饮料、糖果。
在上一任干部接触的时候,除了部分老人,他们就已经换掉了传统的服饰,和山外面的人一样穿夹克、牛仔裤、运动鞋。
现在又有智能手机,年轻人都能通过手机看到外面的世界,估计变化会更大。
在季开朗记忆里,干部们是接触过珞塔人的,就是义务教育普及那会儿,他们族里的阿依同意适龄孩子在镇上寄宿读书。
刚来时老师们还觉得少数民族的孩子很稀罕,但学校学的全是普通话,汉文化的同化能力又强。
基本到毕业的时候,他们就和别的孩子看不出差距了,正常升学读书、或者出去打工。
年纪再大一些的珞塔人他们则从没见过,向榆想也有其中道理,老珞塔人就算出来了,在外面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岗位,也没有谋生技能。
就是进流水线也要做笔试题,能默写26个字母表才让进。
雪山民族除了孩子,大部分人都走不出来,而随着老人们故去,孩子们离乡,这个小小的民族就消失了。
为数不多会注意到他们的,是像拍纪录片的文艺工作者,轻轻投来一瞥记录他们的消亡;或者像前任开发商那样抱着猎奇的心态,居高临下地展览他们的生活。
但是上次在警局听闻他们救了几个驴友后,向榆觉得也未必需要他们走出来。
之前救的珞桑小姑娘,在高原雪地里拖着伤腿遛了有山神buff的向榆几公里,他们在雪山里生活了上百年,对城里人来说的绝境和无人区就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地方。
珠峰下也有个这样的民族,叫夏尔巴人。
在登山家为登顶雪山顶泪流满面的时候,夏尔巴人就能在珠峰七进七出,还扛着装备架着镜头,铺设路绳运输物资,遇难抢险运送尸体。
只要钱出的够,他们能把顾客抬上珠峰。
没有比本地人更合适的向导,他们熟悉雪山,清楚路况,身体素质好,毛细血管里的载氧红细胞都比普通人多。
车在雪原里跋涉,车内暖气嗡嗡作响,四野白茫茫一片,向榆把地图摊在腿上,开得小心翼翼,生怕碾过藏雪地下的小坡把她的车颠散架了。
就在这时,她车后方传来了一声引擎的轰鸣,向榆往后视镜一看,却没看到影子。
再抬头时,一辆载着两个人的改装摩托车从左侧杀出,这不出奇,神奇的是这两人头上都顶着鼓鼓囊囊的包裹。
不待向榆震惊这印度摩托的奇技淫巧,这辆摩托的轮胎碾过积雪溅起雪浪,扬起的积雪洒了皮卡前挡风玻璃一脸。
这回没有沈九帮她在副驾擦玻璃,向榆无奈熄火停车,拿帕子把前面擦干净。
擦完玻璃再看,就这一下子的功夫那车已经扎进前方的雪原看不到影了,只有地上长长的车辙证明它来过。
好项目啊,雪地摩托,哪天给游客也安排上。
看着空茫的前路,向榆感叹了一句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遂收起她的雨刮毛巾,重新系上安全带。
刚点燃火,身后又有哒哒的马蹄声传来,回头一看,一匹黑色的矮马低着头,铆足劲往前面冲去。
马背上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裹在一件类似军大衣的藏青色袍子里,头上戴着颜色鲜艳的毛线帽,小脸被冻得通红。
她紧紧贴着马颈,双手攥着缰绳和鬃毛,两条腿还够不到马腹中部,只能夹着马背,随着矮马颠簸在马背上抛起又落下。
身边的排骨汪汪汪地叫起来,向榆看那女孩眼熟,赶紧一脚油门跟上去。
这么小的孩子,骑着未成年小马在雪山上狂奔,看起来还要去追前面的印度摩托。
破皮卡吭吭了两声,在雪地里颠簸着往前拱,雪山环境下发动机稍显乏力,眼看着前头矮马的小黑点一颠一颠跑远了,排骨扒在车窗上,喉咙里发出着急的呜噜声。
“是给我们礼物的人,对吧?有点像珞桑。”向榆脚下再给了点油,在推背感中微微后仰,她试图把前面的人看仔细些,“她这样骑好危险,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
说着说着,前方埋头猛冲的矮马前蹄一滑。
马身失了平衡,朝右侧猛地歪下,马背上的小女孩虽然紧紧抓住缰绳,但整个人被甩向一侧,好悬没飞出去。
矮马挣扎着摆正了身体,呼哧呼哧喷着粗重的白气,女孩挂在马背上没动,向榆的车终于追到了旁边。
见有人跳下车,那小女孩猛地扭过头来,满眼都是焦急,看见向榆时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伸手往前方一指。
“追他们!”
不需要向榆招呼,她松开缰绳从马背上滑溜下来,拍拍马脑袋作安抚,然后直奔向榆的车门,跳起来去够车把手。
向榆赶紧把她抱上去:“珞桑,是你吗?你还记得我?”
女孩被风刮得冰冷的脸蛋紧紧贴着她:“鱼鱼!”
那是记得的!
向榆到驾驶室上把空调暖风开到最大,珞桑和排骨一起挤在副驾驶上,排骨舔了舔她,但珞桑没有摸狗狗,只很着急地重复着:“追!追!”
座椅对她来说有点高,她就站在副驾的地板上,急得直跺脚,看得向榆怕她把这破车的地板跺破了掉下去。
“骗钱!阿乌的钱!”
她的汉语比上次见面时进步大了许多,上次连比带划,这次已经能勉强清楚表达意思了。
向榆听她的把车开起来,安慰着珞桑:“别急别急,他们骗了你们的钱?跑不掉的,山脚有监控。”
下山就是她景区的地盘,只要他们骑上公路就会被拍下来。
小女孩拼命点头,拿出自己的小手机,给向榆比动作,先接起电话、然后把口袋翻过来往外掏、然后用两根手指做逃走的动作.........
向榆摸出自己的手机丢给排骨,狗狗拿爪子摁了一下解锁成功,再呼出语音把电话打给景区里的张警官他们,说这有个小女孩报警,嫌疑人是载着两个人的破摩托,
追着摩托车车辙,四轮还是比两轮跑得快,在这场速度与激情的较量中,向榆很快就看见了摩托车影。
她摁喇叭嘟嘟两声,前面摩托的动作慢了下来,从一前一后渐渐变成并驾齐驱,向榆摇下车窗,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个黄毛一张嘴,刚准备说点啥,就感觉车身猛地一颤——
他们改装摩托前面焊了钢架,平时作为堆放运输物资使用,这次狠狠撞上破皮卡的左侧。
驾驶员大吼一声:“什么烂车!不要追了!”
“不要追了!”
这毫无防备的一下让向榆朝右边倒去,手上急急回正方向盘,安全带勒进肩膀,硌得她生疼。
然后左侧突然猛地灌入了暴烈的风雪。
向榆以为窗玻璃碎了,抬头一看,发现驾驶室的车门像一片落叶般从她眼前消失了,好消息是后视镜还在,可以从后视镜里看见车门是车身分离、然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他们知道这样没有门的车开回去有多冷吗。
他们不知道。
四菱宏光的性价比全在动力上,车体轻薄用料节省,皮卡爆改敞篷车,敞的是头顶的姑且可以天窗,问题是敞的左边的蓬。
向榆一脸懵逼地坐在没有车门的驾驶室上。
冷冷的冰雪在脸上胡乱地拍,左侧是一望无际的大雪山,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真是......大好河山啊!
向榆薅了一把凌乱的头发,看着外面苍茫的雪山,感觉内心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做了个很大胆的决定,就是站起来踩油门。
排骨心领神会,从副驾跳到向榆腿上,俯身低头,做好扑咬准备。
“乖狗狗,注意安全,扑倒了就跑,后面的交给我。”
向榆腾出一只手解开排骨的狗绳,快把油门踩到油箱里去了,看着两车越来越近的距离还不忘安抚珞桑,
“不好意思啊,现在没门了供暖效果不好,我们车斗里有棉被,待会你盖着被子坐车,肯定把你送回去。”
待到再次撵上摩托时,不需要向榆发号施令,排骨低吼一声,后腿在向榆膝头一蹬,整条狗像一枚出膛的炮弹从空荡荡的车框里射了出去。
一百二十斤从天而降,它早就选好了目标,上去就挂在车头黄毛的头上,对着他右臂连撕带咬,后脚又蹬又踹,喉咙里发出瘆人的呜呜叫。
男人被吓得怪叫一声,后面那人也手脚乱舞起来,两轮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驾驶员松手了,摩托在雪地里滚出两圈,剩下那个也重重砸在雪堆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死狗!”
冬天穿得厚,地上有积雪,两人并无大碍,刚站起来满嘴脏话地去找狼狗算账。
领头吐了口唾沫:“把狗捉了!车上就一个女的,还有老桑家的妹妹。”
刚直起腰,他就被身后突如其来传来的力量撞在后腰上,又像风筝一样飞出去几米远。
那个冲出老远的破皮卡又绕回来了,驾驶室的人一览无余,还在很无奈地冲他们喊话
“让一下啊!让一下!刹车坏了!停不下来!”
说着车在雪地里又是猛地一个回旋,画出一个圆规,车头对着另一人犁过去——说来有些地狱,但之前撞过虞山,向榆的手感还在。
没办法啊!不听人话,他自己让不开。
完成二连杀后,向榆跟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兜圈,看他们爬起来又去撞一下,速度渐渐降下来。
皮卡的刹车也是真的坏了,只能减速不能停,刹车难度堪比航母掉头,还是珞桑眼疾腿快先跳下车,捡路边石头往车轮底下丢才停下来.......跟特种兵训练一样。
没有靠谱的副驾根本开不了,小珞桑真好啊。
刹住时向榆松了口气,没有车门,她被冻得两手僵直,脸上也被风雪刮的生疼。
看着车头摆来摆去的小猫挂件忍不住苦笑一声,有时不信玄学不行,可能还是得羽霄的符纸的好使。
不能对美色上头啊。
她和珞桑去摩托车旁边捡包,向榆挨着拆开。
“他们包里是你们的东西吗?”
珞桑点点头,打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银器、蜜蜡,她拿起其中一个小碗,比划这是她的,虽然向榆看不懂珞塔族的文字,但这个小碗上的字样式和珞桑手腕上银镯的一样。
真是受宠的小姑娘。
“是偷?是什么?”
珞桑嘟囔一声:“阿乌给的。”
“阿乌,你舅舅?”
“阿乌朋友,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