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峻回突然开口的声音让林树浑身一激灵，他抬头看见男人圈出三个游戏名。
“涨幅。”
林树连忙回答：“《水果派对》上涨速度最快，从第十六名上升至第十，前进六位，《灵魂契合》从第十三到十一，前进两名，《雪夜山庄杀人秘事》的速度最慢，只前进了一名，从十九到十八。”
陈峻回是古典意味很浓的长相，眉眼狭长，下巴线条流畅，没有过多棱角，像水墨画里的留白。女同事们私下称赞他“淡颜天花板”，为男人清冷的气质心折。
此时，他细长的眼型眯起，目光钉在屏幕下方的某个人名上，“她呢？”
林树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是说…？”
陈峻回转过椅子，嗓音淡淡，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需要我报她的名字？”
林树绷紧的脊椎一颤：“不、不好意思！”他立刻打开智脑，看见屏幕显示的名次愣了两秒。
“设计师陶乐，作品《宋金风云》，第九十九名……”
这爬得也太快了！
林树暗道不好，悄悄望去，果然见上司神色冷得吓人。
陈峻回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比起受威胁感，那种被看不起的东西爬到眼前带给他的难堪更大。
像是被人用沾了污泥的脏手在他精心养护的裤腿上戳了个印子。
大赛一开始，他甚至根本没注意到有前同事参加了比赛，直到宣传部负责人告诉他尼罗河文明的热度被抢走，他才注意到陶乐的姓名，从脑海里挖出了一点关于对方的模糊记忆——
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女人。
总是缩在最角落里的工位，看不清五官，性格也是沉默寡言的那挂不会讨好人。
夺走高层对她的关注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比从幼童的手里拿走糖果还简单，至于陶乐被公司开除后去了哪里，陈峻回丝毫不关心。
他从没想过，对方还能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威胁。
“呵……”到了这种关头，陈峻回反而笑出了声。
清冷的脸庞笑起来柔和万分，可笑容里有着怎样的毒药成分林树最清楚，他几乎是心惊胆战地看着上司勾起薄唇，说：“听听，被曼赫践踏的小可怜摇身一变，打脸有眼无珠不识人才的老板，这样的新闻最受欢迎了。”
“所以管总就准备背上嘲讽，不打算做点什么？”
林树咽着唾沫：“我、我马上拨电话给Boss。”
手指在通讯录上打滑三次才打通电话，五分钟后，林树向陈峻回汇报：“Boss说他会让宣传部门从宋金游戏篡改历史的切入点下手引导舆论，陶乐在抹黑历史，宋军不可能对金军攻城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像是靖康之变根本没有史料记载……”
“越快越好。”陈峻回道，茶色玻璃照出他眼底的阴翳。
宋金风云的势头太猛，早点出手才能拦住它上位，而他打击对手从来不心慈手软！
“是。”
曼赫的效率很快，几天以后，一大堆水军涌入了西瓜平台和各大游戏论坛。
“好恶心的情节，强行煽情就算了，还写牵羊礼这种东西吸引人眼球，宋徽宗宋钦宗怎么也算咱们的老祖宗吧，抹黑成没有一点能力的弱智小人可还行？”
“这种垃圾游戏是怎么通过审核的？”
“抹黑史实你妈没了，low游。”
“……？？？”
沉迷宋金风云的玩家们惊呆了，他们好端端玩着游戏，突然来家伙对他们喜欢的游戏一顿劈头盖脸辱骂？
是可忍孰不可！
“哪来的黑子找茬。”
“疯了吧，骂人这么恶心，设计师掘你家祖坟啦？”
“牵羊礼哪里吸人眼球了，全是文字展现，是不是看男的脱了女的没脱心里不平衡。”
评论越来越多，吵成了一团。
有游戏测评博主注意到负面舆论，一个粉丝数量不少的测评博主突然发布一条动态：
老猫说游：有人私信问我某位女设计师？巧了，我朋友正好是曼赫公司的前HR。据说这位当初离职可不光彩啊……（吃瓜表情）//@游戏圈内人：关于《宋金风云》设计师的背景讨论……
热评：“难怪她游戏歪曲历史，原来是人品有问题！”
舆论愈演愈烈，到后来还有人为这场闹剧添了一把火。
联邦大学游戏设计系知名教授白宏才接受海城记者采访时，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认为作为一位游戏设计师，能力与个人道德分不开，能力再好，私德不修也走不长远。”
黑子们兴奋了！
他们将白宏才的言论截图出来，群嘲陶乐。
不明真相的路人被带了节奏，以为陶乐的黑料是真的，各种谣言传得沸沸扬扬。
【我家有的是钱：一群小人你们有证据吗就搞诽谤，信不信我告你们啊！】
【楼上谁啊？】
【我们骂烂人你那么激动干嘛。】
【烂人粉丝开小号来啦。】
赵欣美盯着论坛，眼睛冒火：“他们疯了吧造谣你，说你在曼赫的时候就故意跟陈峻回作对，抢他资源，使坏被公司发现开除了，现在还不死心故意和他在同一个赛区参赛……简直有病！你是海城人不在海城参赛还能去哪里？”
陶乐用牙签戳了块西瓜，递给她：“别生气了，诺，吃块西瓜。”
赵欣美和黑子们对线半天，没吵过他们心情很不爽，见陶乐在旁边若无其事地吃东西，更气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他们骂你你都不生气吗？”
陶乐摊开双手：“气呀，但是气有什么办法，活人又干不过人机。”
这波对她的三百六十五度角批判来得这么猛，一看就是她得罪过的人，见宋金风云的节奏带不动就从游戏上升到对她的人身攻击。
还扯出前公司的事……
猜不出幕后凶手是谁简直侮辱她的智商。
不过她看对面也没一点要藏的意思，估计是觉得她一个被赶出来的落魄穷鬼摆不平这件事，能一波按死她。
赵欣美气咻咻：“那你就放任不管了？”
“这么关心我啊？”
近距离的怼脸，少女睫毛纤长，瞳孔清澈，微挑的眼尾有种无辜的戏谑感，极具蛊惑性。
赵欣美看得呆住，然后头发都炸了起来，耗子躲猫似的猛地后仰，瞪陶乐：“你，说话就好好说话！撒娇做什么！”
“撒娇？”陶乐歪头，她哪里撒娇了。
赵欣美揉了揉发烫的耳朵，恶声恶气：“坐好！说正事！不许你逃避话题，今天必须给个解决方案，不然再让舆论继续发酵下去，对工作室名声不好。”
陶乐用指尖撑着下巴，是对她名声不好吧，大众现在根本不关心她名下工作室叫什么，只揪着她的黑料不放。
“没事，”陶乐说：“我已经想到怎么应对了。”
第11章
水军想通过带节奏影响路人对宋金风云的看法，进而拉低游戏的下载量，不可否认，这种方法很有效，会让一大部分人拉黑宋金风云。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情，玩家群体并不只有会上网的年轻人，还有另一部分不吃这套打法的人群。
那就是特立独行，热爱小众的中小学生们。
只要游戏好玩，被骂出翔了也不影响他们下载。
何况宋金风云很适合剪成一分钟短视频传播，西瓜平台的用户年龄限制是十岁以上，陶乐相信如果平台把视频推送到他们眼前，凭借游戏内容一定能让他们停留。
这个世界的国内相关部门对历史类游戏的限制并不如前世严格，关于游戏改编早有成熟规定，只要无原则性问题官方都不会出面干涉。
陶乐就更不慌了。
觉得屈辱吗？
后头有更屈辱的。
称臣纳贡，杀将求和。
割地赔款，甘为附庸。
一步步放弃尊严至慢性死亡。
真实的历史比游戏更残忍。
陶乐还要感谢水军送来的热度，帮助她过几天在万众瞩目下推出新剧情。
她看着白宏才的采访，心想这年头连造谣都要让教授背书了。
事到如今。
曼赫既然想置身事外，以神明的姿态俯瞰她在泥坑里挣扎。
她偏不如他们的愿。
她会借助同样暴力的手，亲自把他们从神坛上拉下来，撕碎其的伪善，看看对面人上人的面具被打碎时是否还能保持优雅的风度？
赵欣美注视陶乐翘起的唇角，不知为何想起了她家养的小猫。
猫瞳是漂亮的青绿色，白色的毛发油光水亮，长长的带着一点自然卷，总是喜爱用甜美的外表掩饰肉食生物的凶戾性格，每次准备使坏前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见陶乐往屋外走去，赵欣美问：“你去哪儿？”
“去一趟游戏协会。”
“你去协会做什么？”赵欣美紧张道：“他们因为舆论的事找你吗？我和你一起去吧。”
“别紧张，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他们有事请我帮忙。”
陶乐回过头，隔空拍了拍赵欣美脑袋，丢下一句：“好好工作，到点了准时下班，不用等我回来。”
“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