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马翠萍立刻接话,眼圈说红就红,“陈科长,您是不知道,我们之前就是看不惯有些人搞特殊,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就被……就被发配去干最苦最累的活儿!”
她说着,还抹了抹眼角。
陈福生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唉,有些人啊,手伸得太长。不过你们放心,我陈福生做事,讲究一个公道。只要是违反原则、损害集体利益的事,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有陈科长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吴秀英连忙奉承,“您刚来,可能不知道,咱们场里现在有些人,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就那个什么家属小组,说是试点,其实就是个别人捞好处的幌子!用的仓库是公家的,领的物资是公家的,赚了钱却进了私人的腰包……这像话吗?”
陈福生弹了弹烟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还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马翠萍抢着说,“陈科长,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查查他们的物资领用记录。墨水、草纸、包装纸,哪样不是公家的?还有那仓库,好好的放木材的地方,愣是给腾出来给他们搞什么加工……这不是占集体便宜是什么?”
门外,林晚星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原本还想进去问问防潮纸和办公用品的事,现在不用问了。
陈福生,马翠萍,吴秀英。
这三个名字串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她没推门,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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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仓库,赵晓兰立刻迎上来:“怎么样?问清楚了吗?”
林晚星摇摇头,语气平静:“防潮纸暂时领不到了,办公用品也得等下个月。”
“为什么啊?”赵晓兰急了,“咱们不是有批文吗?李书记亲自批的!”
“批文是批文,具体执行是物资科。”林晚星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包已经封装好的刺五加茶,仔细检查着封口,“陈科长新官上任,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她把“想法”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赵晓兰不傻,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说……陈福生故意卡我们?他凭什么啊?咱们又没得罪他!”
“咱们是没得罪他。”林晚星放下茶包,抬眼看向赵晓兰,“但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
赵晓兰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马翠萍?吴秀英?她们俩不是被处理了吗?怎么还敢……”
“被处理了,不代表就老实了。”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马翠萍的表姐夫是王副科长。吴秀英的男人是运输队的,跟后勤科的人也熟。她们俩凑一起,再搭上个新来的、想立威又贪小便宜的陈福生……够给咱们找点麻烦了。”
赵晓兰气得脸都红了:“这也太欺负人了!咱们小组干得好好的,又没碍着谁!她们自己犯错被处理,凭什么报复到咱们头上?不行,我得去找李书记说道说道!”
“先别急。”林晚星按住她,“找李书记有用,但治标不治本。陈福生敢这么做,肯定是找了由头的。物资额度、仓库使用、防火安全……这些名目冠冕堂皇,李书记就算想帮咱们,也得按程序来。”
“那怎么办?”赵晓兰急了,“难不成咱们就忍着?纸没了,糨糊没了,再过几天,他要是连仓库都收回去,咱们这小组还怎么干?”
林晚星没立刻回答,只是走到仓库窗边,看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场区。
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在远处覆盖着薄霜的山林上,泛着金色的光。家属院里,有女人端着盆出来倒水,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还有男人推着自行车出门上工。
一切都是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景象。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涌起。
她看了很久,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晓兰,你算一下,咱们现在手里的防潮纸,还能包多少茶?”
赵晓兰愣了下,赶紧去翻账本:“大概……还能包五十包左右。”
“米汤熬的糨糊,粘性够不够?”
“勉强够,就是干得慢,而且天气冷,容易冻住。”
“仓库里还有多少晾晒好的药材原料?”
“刺五加大概还有三十斤,五味子二十斤,黄芪十五斤。”
林晚星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点点头:“行。从今天起,包装工序先停一停,集中人力做两件事:第一,把已经包好的茶全部检查一遍,有瑕疵的拆了重包;第二,把所有原料按照品级重新分拣,最好的那批单独放出来。”
赵晓兰不解:“这是要干嘛?”
“防潮纸不够,咱们就换种包装。”林晚星走到原料区,拿起一根品相极好的刺五加,“这种顶级的原料,不加工成茶了,改成‘原料包’,简单清洗、切段,用干净的粗棉布分包,贴上标签,注明产地、品级、功效。城里有些老中医、药铺,就喜欢这种原生态的好东西。”
赵晓兰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棉布咱们有,标签可以手写,不用防潮纸,也不用糨糊!”
“对。”林晚星点头,“而且原料包比茶包更显档次,价格也能往上提一提。至于中低品级的原料,继续做茶,但包装简化,用咱们之前剩下的油纸,虽然防潮差些,但短期内没问题。等这批货出手,回笼了资金,咱们自己花钱去买纸!”
“自己买?”赵晓兰吃了一惊,“那得多少钱啊?而且……场里能让咱们自己买吗?”
“为什么不让?”林晚星反问,“咱们小组是集体性质,自负盈亏。只要不占用计划内物资,自己花钱改善生产条件,谁也说不出什么。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冷然:“陈福生不是卡咱们的物资吗?那咱们就让他看看,没了他那点配额,咱们照样能把事干成。不仅干成,还要干得更好。”
赵晓兰被她说得热血沸腾,重重点头:“好!就这么干!我这就去跟大家说!”
“等等。”林晚星叫住她,“还有件事,从今天起,小组所有物资进出、生产记录、销售账目,全部要做得清清楚楚,一笔都不能错。领了什么东西,谁经手的,用了多少,剩下多少,每天核对。”
“你是怕……他们从账上找茬?”赵晓兰立刻明白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晚星淡淡道,“咱们自己站得正,就不怕别人查。”
安排完这些,林晚星才觉得心里那口郁气散了些。
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毛笔,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新的产品标签。毛笔蘸饱墨,手腕悬稳,一笔一划写下“林场特级刺五加”几个字。
字不算顶好,但端正有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仓库里,其他家属已经按照新的分工忙活起来。分拣的,清洗的,切段的,打包的,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林组长说了,咱们要争气,不能让人看笑话!
林晚星写完了标签,抬起头,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那点冷意渐渐被暖意取代。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林晚星上辈子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什么阴招损招没见过?这辈子穿到七十年代,还能被几个小人给拿捏了?
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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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林晚星没回家,就在仓库里跟大伙儿一起吃的午饭。
饭是孙大娘从家带来的,一瓦罐白菜炖豆腐,一篮子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疙瘩。二十几个人围坐在工作台边,就着热乎的菜汤,啃着贴饼子,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正吃着,仓库门被推开了。
陈福生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拿着本子的年轻办事员。
仓库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福生脸上挂着笑,目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哟,正吃着呢?挺热闹啊。”
林晚星放下筷子,站起身:“陈科长,有事?”
“也没什么事,”陈福生踱着步子,走到原料区,随手拿起一包分拣好的刺五加看了看,“就是来看看你们这个家属小组,搞得怎么样。听说你们最近生产挺红火?”
“托场里的福,还行。”林晚星语气平淡。
“还行就好。”陈福生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啊,林组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这个仓库,原来是存放木材和机械零件的,防火等级要求高。你们现在在这里堆这么多干燥的药材,又生火熬糨糊什么的,安全隐患很大啊。”
他边说边摇头:“万一出点事,谁来负责?”
赵晓兰忍不住开口:“陈科长,我们熬糨糊用的是小炭炉,放在通风处,而且有人专门看着,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陈福生打断她,脸色严肃起来,“小姑娘,话不能这么说。防火安全无小事,这是原则问题!你们看看这仓库,木质结构,到处堆的都是易燃物,万一一个火星子蹦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转身对身后的办事员说:“小张,记下来,家属生产小组现用仓库存在重大火灾隐患,建议限期整改。”
“是。”小张赶紧在本子上记。
林晚星看着陈福生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表演完了,才开口:“陈科长的提醒很及时。不知道场里对我们小组的仓库安排,有什么具体指示?”
陈福生见她没急没恼,倒是有些意外。他清了清嗓子:“指示嘛……场领导的意思,是希望你们能以大局为重,暂时把生产停一停,先把安全隐患排除。至于新的生产场地嘛……场里会考虑的,不过现在用房紧张,可能需要你们等一等。”
“等多久?”林晚星问。
“这个……不好说。”陈福生摊手,“可能十天半个月,也可能……更久一点。总之,在找到合适的、符合安全标准的场地之前,你们最好先暂停生产活动。”
这话一出,仓库里其他家属都坐不住了。
“暂停生产?那我们这几十号人干嘛去?”
“就是啊,活儿干了一半,原料都处理好了,停下来不就废了?”
“陈科长,您得给我们条活路啊!”
陈福生摆摆手,一副无奈的样子:“同志们,我也理解你们的难处。但原则就是原则,安全就是安全,不能讨价还价。这样吧……”
他看向林晚星,语气诚恳:“林组长,你们可以先把手头的原料处理完,但不能再领新的原料进来。等场里找到新场地,再恢复生产。这也是为你们好,对不对?”
林晚星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陈科长考虑得真周到。行,我们听场里的安排。”
她答应得太爽快,反倒让陈福生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如果林晚星闹起来,就用“不顾全大局”“无视安全隐患”的大帽子压她。没想到,人家直接认了?
“那就好,那就好。”陈福生干笑两声,“林组长不愧是军属,觉悟就是高。那你们抓紧处理手头原料,下周一之前,这个仓库要清空检查。”
“下周一?”赵晓兰急了,“今天都周四了!就三天时间,我们这么多原料怎么处理得完?”
“这是场里的决定。”陈福生板起脸,“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抓紧吧。”
说完,背着手,迈着方步走了。
小张赶紧跟上去。
仓库门关上,里头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娘才颤着声开口:“林组长,这……这可怎么办啊?三天,这么多东西……”
“是啊,原料处理不完,就废了。包好的茶也找不到地方放……”
“咱们这小组……是不是要散了?”
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林晚星转过身,面对大家,脸上依然平静:“大家别慌。三天时间,是紧了点,但也不是干不完。”
她走到工作台前,拍了拍手:“来,咱们重新分一下工。晓兰,你带五个人,专门打包已经做好的茶和原料包,打好包就装箱,放到我家院子去。我家院子大,能放。”
“刘嫂,你带三个人,继续分拣原料,优先处理最好的那批,做成原料包。”
“孙大娘,你带两个人,负责清点库存,把所有的原料、成品、工具,一样一样登记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