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逼你?”顾建锋目光锐利如刀。
“……是、是孙副科长……”老钱终于扛不住,断断续续交代了。
原来,后勤科的孙德海副科长,因为之前卡扣物资、以权谋私被顾建锋抓住把柄,在大会上点名批评,还差点被撤职,一直怀恨在心。他知道这次文工团演出由顾建锋主要负责安全工作,便动了歪心思。他找到远房表舅老钱,许以好处,又拿老钱女儿在孙德海小舅子厂里的工作威胁,逼老钱在演出前对舞台设备做手脚。
要求很简单:制造一个看起来像“意外”的“小事故”,不需要真的造成重大伤亡,孙德海也没那个胆子,但一定要足够惊险,最好能砸伤一两个演员或者让舞台出个大丑。
这样一来,作为安全负责人的顾建锋,必然要承担“检查不力”、“玩忽职守”的责任,轻则受处分,影响前途,重则可能被调离重要岗位。
老钱胆小,本来不敢,但孙德海软硬兼施,又承诺事后给他一笔钱,还帮他儿子解决工作问题。老钱想着只是制造点小麻烦,应该不会出大事,加上被威胁,一时糊涂就答应了。他利用自己负责维护的便利,提前几天就开始偷偷磨损那根关键绳索,又剥开了部分电线绝缘皮。演出当天下午最后检查时,他故意草草了事,蒙混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事故差点就闹大了!
若不是林晚星及时发现示警,顾建锋反应神速,那沉重的布景板砸下来,后果不堪设想!事后他也吓傻了,只敢咬定是自己疏忽。
顾建锋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为了一己私怨,竟然拿这么多人的生命安全当儿戏,简直丧心病狂!
他立刻下令,控制孙德海。
孙德海起初还嘴硬,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顾建锋公报私仇。但当顾建锋拿出老钱的供词、技术鉴定报告,以及从孙德海办公室搜出的、他准备用来打点关系掩盖此事的一小叠钱和粮票时,孙德海彻底瘫软了。
人证物证俱在,孙德海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案件迅速上报。场党委高度重视,连夜开会。鉴于性质恶劣,险些造成重大安全事故,决定从严从快处理:孙德海撤销一切职务,开除党籍,移交司法机关处理;钱有富被开除公职,念其是被胁迫且认罪态度较好,未造成实际严重后果,免于刑事起诉,但需接受场里纪律处分和群众监督教育。
处理结果第二天一早就贴在了场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一时间,全场哗然。人们这才知道,昨晚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龌龊的算计!对孙德海的唾骂和对顾建锋、林晚星的敬佩感激,成了新的热议话题。
顾建锋和林晚星的小家,却在这风波后显得格外宁静。
调查处理期间,顾建锋忙得脚不沾地,林晚星便把后勤工作做得更细致。每天变着花样准备简单却可口的饭菜,晚上无论多晚都留着灯和热粥等他。顾建锋每次深夜归来,看到窗棂透出的暖黄灯光,一身疲惫仿佛就消散了大半。
这晚,尘埃落定,顾建锋回来得稍早。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林晚星正坐在炕沿,就着油灯缝补他军装袖口磨破的地方,侧影温柔。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笑容:“回来了?饿了吧?粥在锅里温着,我还烙了两张葱花饼。”
顾建锋“嗯”了一声,脱掉带着寒气的大衣,洗了手,坐到炕桌边。林晚星端上热粥和烙得金黄、香气扑鼻的葱花饼,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爽口咸菜。
顾建锋是真饿了,大口吃起来。饼外酥里软,葱香混合着面香,咸淡适中,就着热粥,熨帖着肠胃。他吃了几口,才放缓速度,看着林晚星:“孙德海和老钱都处理了。公告贴出去了。”
林晚星点点头,并不意外:“罪有应得。为了私怨拿人命当筹码,活该。”
“这次多亏了你。”顾建锋看着她,眼神深邃,“要不是你发现得早,示警及时,就算最后查出来是人为,伤亡已经造成,我的责任也逃不掉。”
“我们之间,不说这些。”林晚星夹了块饼给他,“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顾建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饼,心里却像这碗热粥一样,暖洋洋的。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吃完饭,顾建锋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林晚星也没拦着,拿起针线继续缝补。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偶尔交错,静谧温馨。
顾建锋洗好碗,擦干手,走过来坐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针线:“我来吧,你歇会儿,灯下费眼睛。”
他的手指粗大,捏着细小的针有些笨拙,但动作认真。林晚星也没争,就歪着头看他缝,嘴角噙着笑。
“对了,”顾建锋一边费力地穿针引线,一边说,“文工团那边,为了感谢你,也为了弥补上次中断的演出,决定后天下午加演一场,不对外,主要慰问场里职工和家属,算是赔礼。领队特意让我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节目,他们可以调整。”
林晚星想了想,摇摇头:“我没什么特别想看的,让他们按原计划演就好。不过……这次安全方面?”
“放心。”顾建锋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斩钉截铁,“我亲自带人重新检查了所有设备,每个环节都安排了可靠的人盯着。不会再出问题。”
“嗯。”林晚星放心了,又想起什么,“苏蔓她们……没说什么吧?”
顾建锋手上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她们能说什么?这次事故,她们也是差点被牵连的。文工团领导已经严肃批评了私下议论同事家属的行为。”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不用在意她们。”
林晚星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女配们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散了。是啊,她在意她们做什么?只要顾建锋眼里心里只有她,旁人的羡慕嫉妒,不过是清风拂山岗。
她忽然起了点顽皮的心思,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顾副团长,听说那位苏蔓同志,家世好,人漂亮,以前还对你有意?你就真的一点没动心过?”
顾建锋被她问得一怔,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他瞪了她一眼,手上却更用力地戳着布:“我跟她一共没见过几面,话都没说过几句。什么有意没意,都是别人瞎传。”
“哦?是吗?”林晚星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可我听说,她父亲很欣赏你呢,还想撮合……”
“晚星!”顾建锋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点窘迫的恼意,“没有的事!我……我心里只有你。”最后一句,他说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坚定。
林晚星看着他古铜色皮肤都遮不住的红晕和强自镇定的样子,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她不再逗他,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柔声道:“我知道。逗你玩的。”
顾建锋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靠着,继续笨拙地缝着扣子。屋里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两人轻缓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顾建锋才低声说:“你……你别听外面那些闲话。”
“嗯。”林晚星轻轻应着,闭上眼,感受着他肩膀传来的温热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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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沟,木板房。
刘桂芳和顾建斌还不知道场部发生的巨变。他们窝在冰冷的屋里,就着一点咸菜喝稀薄的玉米糊糊,心里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听说后天下午,文工团还要加演一场,算是赔礼,主要给场里自己人看。”刘桂芳咽下嘴里粗糙的食物,眼神发亮,“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顾建斌疑惑,“咱们又进不去。”
“进不去,可以想办法啊!”刘桂芳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那天下午,场里大部分人都去看演出,办公楼、家属区人都少。咱们可以趁那时候,溜进去!直接去顾建锋的宿舍或者办公室找他!他总得回去休息或者办公吧?”
顾建斌有些犹豫:“这……能行吗?万一被抓住……”
“抓住又怎么样?”刘桂芳不以为然,“咱们是去找亲戚,又不是做贼!大不了一开始就闹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顾副团长的大哥和大嫂来了,他却闭门不见!看他脸上挂不挂得住!”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对!就这么办!后天下午,咱们早点去,在场部外面等着,等人都进了礼堂,咱们就进去。直接去他宿舍区打听,肯定有人知道他家在哪儿。到时候,就在他家门口等!看他回不回来!”
顾建斌被她描绘的前景说得有些心动。是啊,私下见面被拒绝,和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亲人”找上门,性质可不一样。顾建锋那么要面子,又是领导干部,能不管?
“那……咱们怎么说?”顾建斌问。
刘桂芳早已打好腹稿,“就说你重伤失忆,流落在外,最近才想起,千辛万苦找来。我是你路上救的、相依为命的……未亡人。”她刻意模糊了“战友遗孀”的身份,直接把自己定位成顾建斌的“女人”。
“我们过得苦,没办法了才来找他。他要是念兄弟情分,就该帮我们!要是他不帮……”她抚摸着肚子,“我就坐在地上哭,说我肚子里还有顾家的骨肉,他当叔叔的不能见死不救!”
顾建斌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算计和决绝,心里那点不安又被压了下去。为了活下去,为了过得好点,脸面算什么?
两人又仔细商量了细节,幻想着成功后的好日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温暖的房子和饱腹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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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加演的日子。
下午,天色晴好,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场部果然比平时安静许多,人们都早早去了礼堂。
刘桂芳和顾建斌特意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服,互相搀扶着,避开大路,从小路绕到了场部家属区附近。他们躲在一排柴火垛后面,探头探脑地张望。
果然,家属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们大概都跟去看演出了。
“走!”刘桂芳拉了拉顾建斌,两人低着头,快步朝着家属区里面走去。
他们并不知道顾建锋具体住哪,只能一边走一边打量。这里的房子虽然也都是平房,但明显比野狼沟的规整干净多了,有的窗台上还摆着冻蔫了的盆花。
走着走着,顾建斌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小路拐角处。
那里,正并肩走来两个人。
男的穿着笔挺的军装,身材高大挺拔,正是顾建锋。他微微侧着头,正和身边的女人说着什么,冷峻的脸上带着罕见的柔和神色。
而他身边的女人……
顾建斌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女人穿着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列宁装样式的棉袄,剪裁合体,掐腰的设计将她纤细的腰身和不盈一握的美好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条纹裤子,脚上是黑色的棉皮鞋。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她手里拎着个小布包,正仰脸对顾建锋笑着,眉眼生动,顾盼生辉。
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整个人都在发光。
美……太美了。
顾建斌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刘桂芳年轻时就颇有姿色,文工团那些演员也个个水灵。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美得不一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着清纯与妩媚、灵动与沉静的气质。
像是山涧清泉,又像是雪后初晴的阳光,干净,明亮,夺目。
她站在顾建锋身边,一个刚毅挺拔,一个娇俏明媚,竟是说不出的般配和谐。
顾建斌看得呆住了,心里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和嫉妒。建锋……他竟然娶了这样一个天仙似的女人!而他顾建斌呢?拖着残腿,带着大肚子的刘桂芳,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柴火垛后面窥视!
凭什么?都是顾家的儿子,凭什么建锋就能步步高升,娶美妻,住好房,而他就要受尽苦难,连见弟弟一面都这么难?
刘桂芳也看到了,她的反应比顾建斌更直接,瞳孔骤缩,呼吸一窒。
又是她!她居然……居然这么好看!这身衣服,这气色,这神态……分明比文工团那些台柱子还要耀眼!
而且,顾建锋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刘桂芳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嫉妒啃噬着她的心。
但残存的理智拉住了她。不能冲动……现在冲出去,只会更狼狈。
她死死拉住顾建斌,将他拖到柴火垛更深的阴影里,咬牙切齿地低语:“看到没?就是她!你弟弟娶的好媳妇!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哪像我们……”
顾建斌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地看着远处那一对璧人,心里五味杂陈。他完全没把眼前这个光彩照人的美人和记忆中那个有些模糊的、腼腆的乡下未婚妻林晚星联系起来。毕竟,差距太大了。
“现在怎么办?他们好像要出门?”顾建斌哑声问。
“跟上去!”刘桂芳当机立断,“看他们去哪儿!要是去礼堂最好,人多,咱们更方便闹!”
两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只见顾建锋和林晚星并没有去礼堂方向,而是拐向了场部办公楼后面的一片小平房——那里是卫生所和几个办公室。
“他们去卫生所干什么?”顾建斌疑惑。
“管他呢!跟紧点!”刘桂芳催促。
然而,他们刚跟到卫生所附近的一片小空地,还没来得及靠近,旁边忽然闪出两个穿着军装、戴着执勤袖章的战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鬼鬼祟祟在这里转悠什么?”其中一个战士警惕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他们破旧的衣着和顾建斌的瘸腿上扫过。
刘桂芳心里一慌,但强自镇定,挤出笑脸:“解放军同志,我们……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找谁?有介绍信吗?有预约吗?”战士公事公办地问。
“我们找顾建锋副团长,我是他……他亲戚!”顾建斌连忙说。
“亲戚?”两个战士对视一眼,眼神更加警惕。最近刚出了孙德海搞破坏的事,上面再三强调要加强安保,严防可疑人员。眼前这两个人,衣着破烂,形容狼狈,没有介绍信,还直呼顾副团长名字,说是亲戚……怎么看怎么可疑!
“顾副团长的亲戚?我们怎么没听说过?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什么证明?”战士追问,手已经下意识地放在了腰间的武装带上。
刘桂芳见势不妙,赶紧捂住肚子,做出痛苦的样子:“哎呦……我、我肚子疼……我们真是亲戚,有急事找顾副团长……你们行行好,帮我们叫一下他吧……”
若是平时,战士们或许还会犹豫一下。但此刻,正是敏感时期,孙德海的案子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这两人行为可疑,言辞闪烁,还试图用孕妇博同情……
“对不起,没有证明和预约,我们不能放你们进去,也不能帮你们传话。”战士态度坚决,“请你们立刻离开场部区域!否则,我们将以扰乱秩序和涉嫌可疑行为对你们进行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