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林晚星震惊的模样,顾建锋不由得更是剖出心肺。
“你……不用担心以后。只要有我顾建锋在,就不会让嫂子你受委屈,不会让人欺负我哥的遗孀。你来我们家,只需要……好好的过日子就行。”
他不会说漂亮话,这番承诺朴实无华,还忧心地皱眉想着,只怕自己说得有些笨拙。
却殊不知正因如此,才更显得真挚赤诚。
话都说到这儿了,林晚星露出一丝感动,眼泪要落不落地悬在眼眶里。
“谢谢你……我、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顾家一家子极品,这顾建锋倒是靠谱。
“不、不是连累。”顾建锋摆头说,“这是我该做的。嫂子,你信我。”
这三个字,顾建锋说得极重,像在庄严地向国家宣誓。
只怕他心中多半是为了信仰。
林晚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演就过了。
她柔弱无依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带着泣音的回应,“嗯……建锋,我信你。”
顾建锋的表情终于松了口气。
嫂子如此通情达理,实在是他们顾家的幸运。
就在路口,他看着他们回了家。站岗似的站定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
顾建锋重新回到顾家时,连本家亲戚也都已经走光了。
顾母看到他,立刻就把脸拉了下来。
她看了顾建锋一眼就移开目光,阴阳怪气地对着空气说:“有些人啊,翅膀硬了,主意也正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一下,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顾母之前从来没把顾建锋当儿子,收养他也不过是看他厉害,八岁就能顶一个壮劳力,正好给家里干活种地。
后来顾建锋十二三岁,长身体,顿顿饿得慌,她就话里话外暗示顾家养不起他了。
幸好他识相,找了机会去部队当兵,月月给家里寄钱,农忙就休假回家干活。
顾母和其他顾家人这才对他有几分好脸色。
顾秀秀也想不到顾建锋怎么一回来就闹这出。
她冲到刚放下行军背包的顾建锋面前,尖着嗓子道:“二哥!你疯了吗?你要娶她?她可是丧门星!再说,她跟大哥都没见过几面,谁知道她刚才说的是真是假?大哥怎么可能说那种话!”
顾父哼了一声,重重地质问道:“你要娶了她,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顾家?!”
“爸、妈、小妹,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议论。”
顾建锋坦然地回应着,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壮的小臂,又沉声问道:“家里有什么要忙的?我回来了,这些力气活我来干。”
以往每次回来,家里都有很多活儿在等着他。
顾母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指着院子角落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火:“喏!柴火都快烧完了,也没人劈!你既然有力气没处使,就去劈了吧!还有,水缸也快见底了,去挑几担水回来!后院的茅厕也该清了,味儿都飘到前院来了!”
现在已是傍晚,劈完那么多柴,挑满水缸,再清理茅厕,怕是得天黑透了。
顾建锋却没想那么多,只点了点头:“好。”
他二话不说,走到柴火堆前,拿起那把沉重的斧头,掂量了一下,便抡了起来。
动作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粗大的木桩在他斧下应声而裂,劈开的柴火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专注地干着活,古铜色的脸上很快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砸在泥土里。
衬衫的后背也很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结实的背肌上。
劈完柴,他又拿起扁担和水桶,去村口的老井挑水。
来回几趟,硕大的水缸很快就满了,清冽的井水晃动着,映出他沉默忙碌的身影。
接着,他又拿起铁锹和粪桶,走向气味不佳的后院茅厕,没有丝毫犹豫和嫌弃。
期间,还有顾秀秀时不时的使唤,跟旧社会使唤长工没什么区别,甚至态度更差。
“我屋里那个箱子太重了,你帮我挪一下!”
“去自留地里摘点菜回来,晚上做饭!”
“我鞋子脏了,你顺便帮我刷刷!”
等忙完一切,顾建锋从行军包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难得一见的水果硬糖,两块印着漂亮花纹的的确良布料,还有一盒精装的饼干。
他默默地把这些东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低声道:“爸,妈,秀秀,这是我在部队省下来的,还有出任务时买的,你们留着用。”
那水果糖和的确良布料,在七十年代的农村可是顶顶稀罕的好东西!
顾秀秀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把抓过那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在自己身上比划,连顾母的眼神都缓和了一瞬。
顾秀秀一边爱不释手地摸着布料,一边说道:“二哥,你真要娶那个林晚星?你可想清楚了,她是个克夫命,你看她把大哥克的……”
顾建锋又开始弯腰在修理堂屋里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电灯泡,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拧紧螺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
“大哥是烈士,是为国牺牲的,跟嫂子没关系。”
“你!”顾母气得差点仰倒。
顾建锋修好了电灯,昏黄的光线稳定地亮起,照着他汗湿的额角和紧抿的唇。
“这件事,关乎嫂子一辈子的幸福,也关乎大哥的遗愿,我不能不管。”
他说完,不再理会家人说什么,又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把灵堂撤下的白花、纸钱等归拢到一起,准备一会儿烧掉。
顾家人见他又是这个闷葫芦样子,也懒得再搭理他。
把顾建锋带回来的好东西瓜分得一干二净后,又给顾建斌哭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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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林家昏暗的堂屋里,关上了门之后。
王淑芬转身就紧紧抓着林晚星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
“晚星,顾建锋真说了,要娶你?他要兼祧两房?”
本来都以为顾家铁定嫌弃他们了,谁能想到天上掉馅饼啊?
不仅能把这个女儿出了手,还有个活着的女婿!
本来顾建斌死了,他们就是心虚又可惜。以后只能把林晚星送去顾家服侍他们谢罪,却没有个有把子力气的能干女婿能帮衬了。
都准备捏着鼻子认了,大不了这个女儿算白养了,送给别人了。
可这下子好了,走了顾建斌,来了顾建锋!看来她女儿就是有这个嫁军人的命,别人都羡慕不来。
她还要再确认一次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不是真的!
林大宝和林小丫也满脸垂涎,挤在门槛边,直勾勾地盯着林晚星,等着她的回答。
林晚星敛着冷笑着垂下眼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认命和羞窘,声音细细弱弱的。
“嗯,建锋是这么说的。他说,这是建斌哥的遗愿,他得负责……”
“负责!好!太好了!”王淑芬猛地一拍大腿,脸上被狂喜淹没了,立马转了话锋,“我就说我闺女是个有后福的!哪能真给顾建斌那个短命鬼守一辈子!顾建锋好!他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在部队里肯定比他那死鬼大哥混得强!”
刚才还在灵堂说顾建斌一表人才死了太可惜呢。
林建国也明显松了口气,虽然一副老实面相,可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突然哑着嗓子算起了账。
“顾家是烈属,每月都有补贴,建斌的抚恤金少不了。顾建锋在部队,听说级别不低,工资厚实,比咱家条件好多了。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兼祧两房……等于占了两房的便宜!这买卖,咱家真不亏!”
林晚星心里冷笑,光知道享福,要伺候那一家子是提都不提。
但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悲伤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话,像是一点儿也没在乎这些。
“爸妈,人家是烈士家庭,你们怎么老想着占人家便宜呢?”
林建国不以为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你看人家哪个家庭不是你拖着我,我拖着你的。他们家家庭好,当然要帮我们啊!”
“你们……唉。”
林晚星表情无奈。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
还想借我的名头占便宜?
你们尽管试试!
林大宝和林小丫还不太懂事,他们听着,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他们想起了在公社中学里,那个父亲在粮站工作的同学,经常拿着家里多余的粮票换来的水果糖在他们面前显摆,就不给他们吃;
还有那个姐姐嫁给了公社干事的女同学,总能穿上最新式的确良衬衫,引得众人羡慕。
以前他们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心里酸溜溜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大姐可是烈士遗孀!随时能去公社领光荣牌的那种!
而且他们有两个姐夫,一个是英勇烈士,一个是部队军官,说出去也太有面儿了,谁不让着他们走?
两个半大孩子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大姐嫁得好,他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自然应该跟着沾光。
见林晚星摇摇头,似乎没打算和他们聊这些就回房了。
林大宝和林小丫着急了,赶紧迫不及待地挤进了她那间狭小的屋子。
林大宝率先爬上她的床,一边跳,一边叽叽喳喳地开口,理所当然地喜滋滋说:“大姐,等你嫁到顾家,可别忘了我们啊!你得经常弄点好东西回来!听说部队里发的罐头、麦乳精可好了!”
他把床褥跳得一通乱,一双脏兮兮的臭袜子也不脱。林晚星的床是老人留下来的,几十年的木头床,被他跳得嘎吱嘎吱响。
林晚星目光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