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合同的事。”赵有财搓着手,“马股长那边催得紧,说供销社下个月就要定下一季度的采购计划了。咱们工坊要是能签合同,就能纳入计划,享受最优待遇。”
林晚星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赵会计,不是我不想签,是场领导那边还没批下来。李书记说了,要开会研究。您也知道,场里办事讲究程序。”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赵有财压低声音,“林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马股长这次是真心想帮工坊,签了合同,工坊就能扩大规模,你们这些女工,待遇也能提高。这是双赢的好事。”
“我知道是好事。”林晚星说,“但场领导不批,我也没办法。要不,您再去催催李书记?”
赵有财噎住了。
他哪敢去催李书记?李书记最近对他态度很冷淡,几次去汇报工作都被三言两语打发了。
“那......那这样。”赵有财想了想,“合同可以先签个意向书,表示咱们有这个意向。等场领导批了,再签正式的。这样马股长那边也好交代。”
意向书?
林晚星心里一动。
“意向书......有法律效力吗?”
“没有,就是个意向。”赵有财说,“表示双方都有合作意愿。这样马股长那边可以先做准备,比如联系包装厂、安排运输车辆什么的。”
林晚星明白了。
赵有财和马股长是等不及了,想先用意向书套住工坊,然后以“准备合作”的名义,动用供销社的资源。等木已成舟,场领导不批也得批。
好算计。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赵会计,意向书可以签。”林晚星说,“不过得加一条:意向书有效期一个月。一个月内场领导不批,自动作废。”
“一个月?太短了吧?”赵有财皱眉,“领导研究,哪那么快?”
“那就没办法了。”林晚星摊手,“工坊是集体性质,我得对集体负责。要不,您让马股长直接跟场领导谈?”
赵有财脸色变了变。
马股长现在哪敢直接出面?专案组盯着呢。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他咬咬牙,“我回去起草意向书,明天送来。”
“好,我等着。”
赵有财走了,秦晓梅凑过来。
“林姐,你真要签意向书?”
“签啊。”林晚星淡淡地说,“意向书而已,又不是正式合同。再说了,加了一个月期限,他们翻不出什么浪。”
“可是......”
“晓梅,你知道钓鱼吗?”林晚星问。
秦晓梅一愣:“钓鱼?”
“对,钓鱼。”林晚星看着窗外,“要想钓到大鱼,得先下饵。意向书就是饵,看看能钓出什么来。”
秦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顾建锋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疲惫。
林晚星给他倒了杯热水:“怎么样?”
“计划定了。”顾建锋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韩老从军区调了一批特殊木材,名义上是计划外指标,实际上做了标记。这批木材会通过正常渠道进入林场,然后意外地出现在可调拨名单里。”
林晚星听明白了:“诱饵?”
“对。”顾建锋点头,“如果老鬼或者他的人需要木材,一定会盯上这批货。只要他们动手,就能顺藤摸瓜。”
“那工坊这边......”
“你按计划进行。”顾建锋说,“签意向书,跟他们周旋。我需要你拖住赵有财和马股长,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工坊上。”
林晚星笑了:“这个我在行。”
顾建锋也笑了,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咱们这是在并肩作战。”
“对,并肩作战。”
夜里,雪又下了起来。
两人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
“晓兰今天走了。”林晚星轻声说。
“嗯。”顾建锋侧过身,看着她,“舍不得?”
“有点。”林晚星说,“但更多的是高兴。她长大了,能自己飞了。”
“你教得好。”
“是她自己争气。”林晚星顿了顿,“建锋,你说,咱们以后会离开林场吗?”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肯定会的。但不管去哪儿,咱们都在一起。”
“嗯。”
林晚星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睛。
炕烧得热乎乎的,被窝里暖烘烘的。顾建锋的怀抱很坚实,很有安全感。
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赵有财果然送来了意向书。
林晚星仔细看了条款,基本都是之前说的那些:供销社包销产品、统一供应原料、支持工坊扩大规模。但在最后加了一条:“本意向书有效期三十日,自双方签字之日起计算。期满若未签订正式合同,本意向书自动失效。”
赵有财解释:“林同志,这是按你的要求加的。马股长那边也同意了。”
林晚星点点头,拿起笔,在乙方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
赵有财松了口气,也签了字,盖了供销社业务股的公章。
“好了,意向书一式两份,咱们各执一份。”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林晚星,“马股长说了,从今天起,工坊就可以享受供销社的优先服务。比如原料采购,可以走供销社的渠道,价格优惠。”
“那太好了。”林晚星笑得很真诚,“正好工坊要进一批白糖,赵会计帮忙联系联系?”
赵有财眼睛一亮:“没问题!要多少?”
“五十斤。”林晚星说,“要最好的绵白糖,不要砂糖。”
“包在我身上!”赵有财拍胸脯,“最迟后天,货就送到。”
“那就谢谢赵会计了。”
送走赵有财,林晚星把意向书收好。
秦晓梅忧心忡忡:“林姐,真要走他们的渠道采购?”
“走啊,为什么不走?”林晚星说,“价格优惠,质量保证,多好的事。”
“可是......”
“晓梅,你记住。”林晚星正色道,“对付坏人,不能硬顶,要智取。他们要给咱们供应原料,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收。但是,验收这一关,得把牢。”
她顿了顿:“你去准备一下,明天白糖到了,咱们当场验收。标准就按国家规定的来:颜色洁白,颗粒均匀,无杂质,无结块。有一点不合格,就退货。”
秦晓梅明白了:“我知道了!”
“还有,”林晚星补充,“验收的时候,多叫几个人在场。李婶、王婶、小翠都叫上,大家一起看。”
“好!”
安排完,林晚星继续忙工坊的事。
什锦果脯的订单越来越多,工坊需要扩大生产。她计划再招几个女工,把生产线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原料处理,一组负责加工包装。
下午,她去找李书记汇报。
李书记听了她的计划,点头同意:“招工的事,我支持。咱们林场家属多,很多妇女想出来工作,但没机会。工坊办好了,能解决不少就业问题。”
“谢谢李书记。”林晚星说,“还有件事,赵有财今天送来了意向书,我签了。”
她把意向书拿出来。
李书记看了看,笑了:“小林,你这一手玩得漂亮。一个月期限,他们翻不了天。”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晚星说,“不过李书记,赵有财说明天要送五十斤白糖过来,走供销社的渠道。我担心他们以次充好。”
“验收严格点。”李书记说,“你是内行,懂标准。不合格就退货,不用客气。”
“好。”
从场部出来,林晚星顺路去了趟邮局。
赵晓兰应该已经上火车了,她想着寄封信,写点嘱咐的话。
邮局里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整理信件。
“同志,我要寄信。”林晚星说。
“挂号信还是平信?”老头抬起头。
“挂号信。”林晚星把写好的信递过去,“寄到四九城。”
老头接过信,看了看地址:“哟,四九城,远着呢。挂号信八分钱。”
林晚星掏钱付了,看着老头贴上邮票,盖了邮戳。
信被放进一个帆布邮袋里,和其他信件堆在一起。
“几天能到?”她问。
“看情况,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十来天。”老头说,“不过你这信是挂号信,丢不了。”
“那就好。”
从邮局出来,天已经有点暗了。
林晚星加快脚步往家走。
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打招呼:“林同志,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