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做好时,顾建锋也劈完柴了。他打了盆凉水在院里洗漱,冷水浇在脸上,激得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搓了把脸。
进屋时,他头发还湿着,额前的发梢滴着水珠。
“快擦擦。”林晚星递过毛巾。
顾建锋接过来,胡乱擦了擦,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顿了顿:“这衣服……好看。”
林晚星笑了:“就你会夸人。快吃饭,一会儿还得去食堂帮忙呢。”
两人对坐在炕桌边吃饭。粥很烫,得小口小口吹着喝。白菜炒得油汪汪的,夹在玉米饼里,一口咬下去,咸香满口。
“齐大姐她们应该已经到了。”林晚星看了眼窗外,“咱们也得快点。”
“嗯。”顾建锋应着,几口喝完粥,拿起饼子,“我吃完就去食堂搬桌椅。”
“我和你一起去。”
吃完饭,两人收拾了碗筷,锁好门,踩着积雪往场部走。
天已经大亮了。雪后的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路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长长短短的,像水晶帘子。
路上遇到不少人,都是去食堂帮忙的。
“林晚星同志,早啊!”
“顾副团长,这么早就来了?”
大家互相打招呼,脸上都带着笑。正月里办事事,总是让人高兴的。
场部大食堂已经热闹起来了。
这是个挺大的砖瓦房,平时能容纳两百多人吃饭。今天为了办酒席,把中间的桌椅都挪开了,空出一大片地方。四周靠墙摆着长条桌,上面铺着从各家各户凑来的桌布。
齐大姐和王大嫂正带着几个媳妇擦桌子、摆碗筷。
见林晚星来了,齐大姐眼睛一亮:“晚星来了!快,帮我把这些筷子数数,一桌八双,别少了。”
林晚星接过一把筷子,都是普通的竹筷,有些用了多年,两头都磨圆了。她仔细数着,八双一捆,用红纸绳系好。
“碗够吗?”她问。
“够,从食堂借了五十个,再加上各家凑的,差不多了。”齐大姐说着,压低声音,“就是盘子少了点,得轮着用。我想好了,凉菜先上,吃完撤下来洗了再上热菜。”
这是七十年代办酒席常见的办法。物资匮乏,什么都得省着用。
顾建锋和几个男人在搬桌椅。八仙桌沉,得两个人抬。他个子高,力气大,抬桌子时手臂上的肌肉绷紧。
林晚星数完筷子,又去后厨帮忙。
后厨更热闹。临时搭的灶台烧得正旺,大铁锅里烧着水,热气腾腾。冯工的爱人张婶负责掌勺,她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里的大铁勺抡得虎虎生风。
“晚星来了?正好,帮我把这些白菜切了。”张婶指着一筐白菜。
林晚星挽起袖子,拿起菜刀。白菜得切成细丝,拌凉菜用。她刀工好,切得又快又匀,嚓嚓嚓的,不一会儿就切了一盆。
“哟,这刀工不错。”张婶凑过来看,“比我们食堂的大师傅还利索。”
“练出来的。”林晚星笑着说,“刚来林场时切土豆都能切到手,现在好了。”
正说着,赵晓兰来了。
她今天穿了那件林晚星亲手做的红棉袄。呢子料厚实挺括,在领口和袖口絮了棉花,看着就暖和。棉袄是中式盘扣,从领口斜着扣到腋下,显得人很精神。
头发也精心梳过,两条辫子梳得光溜溜的,辫梢系着红头绳。脸上擦了雪花膏,香喷喷的。
“新娘子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后厨的人都转过头来,笑着打量她。
赵晓兰被看得不好意思,脸红了:“我就是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哪有新娘子自己张罗酒席的?”张婶笑呵呵地说,“快去前头坐着,一会儿周大夫来了,还得行礼呢。”
正说着,周知远也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藏蓝色,料子笔挺,应该是从四九城带来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戴了副眼镜,看着比平时更斯文。
“周大夫,今天真精神!”有人打趣。
周知远笑了笑,目光落在赵晓兰身上,眼神柔和。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红衣喜庆,一个蓝衣沉稳,很是般配。
“行礼的地方布置好了吗?”林晚星问。
“布置好了。”齐大姐从前头过来,“就在食堂最里头,挂了主席像,摆了张桌子。一会儿就在那儿给主席像鞠躬,再给双方领导敬茶。”
这是七十年代常见的婚礼仪式。不拜天地,不拜高堂,拜毛主席像,表示革命婚礼新事新办。
上午十点多,客人陆续来了。
场里领导来了几位,李书记打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冯工也来了,还带了几个技术科的人。
工坊的姐妹们来得最齐,十几个人,把两张桌子坐得满满的。她们都穿了干净衣裳,有的还悄悄抹了点用红纸抿的口红。
孩子们最兴奋,在桌椅间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大人们呵斥着,但脸上都带着笑。
十点半,仪式开始。
食堂最里头的主席像下摆了两把椅子,李书记和冯工作为双方领导代表坐在那儿。主席像两旁贴了红纸,一边写“革命伴侣”,一边写“并肩战斗”。
赵晓兰和周知远站在主席像前。
司仪是场部宣传科的干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拿着张纸,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共同见证赵晓兰同志和周知远同志的革命婚礼。首先,请新人向伟大领袖毛主席鞠躬!”
赵晓兰和周知远转过身,面向主席像,深深鞠了三个躬。
“二鞠躬,向双方领导表示感谢!”
两人又转向李书记和冯工,鞠躬。
李书记笑呵呵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冯工也说:“晓兰是我们工坊的好同志,知远是场里的好医生。你们结合,是好事。”
“三鞠躬,夫妻对拜!”
赵晓兰和周知远面对面站着,都有些不好意思。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弯下腰。
围观的人鼓起掌来,孩子们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这话在七十年代算是大胆的玩笑。赵晓兰脸更红了,周知远也有些不自在。
李书记笑着解围:“好了好了,革命同志不兴这个。来,敬茶吧。”
齐大姐端上两杯茶。
其实是红糖水,杯子里飘着几颗红枣。
赵晓兰和周知远各端一杯,先敬李书记,再敬冯工。
“李书记,请您喝茶。”
“好好好。”李书记接过,抿了一口,“祝你们白头偕老。”
冯工也喝了茶,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仪式就算完成了。
简单,朴素,但该有的庄重一样不少。
接下来是酒席。
张婶带着几个媳妇开始上菜。
凉菜先上:拌白菜丝、酸辣土豆丝、拍黄瓜、糖拌西红柿。四个凉菜,摆在一桌中央,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开胃。
每桌还摆了一瓶白酒,是场里特批的,红星二锅头。男人们眼睛都亮了,这年头能喝上白酒的机会可不多。
“来,给周大夫满上!”有人嚷嚷。
周知远平时不喝酒,但今天这日子,不能不喝。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晓兰的婚礼。我不善言辞,就一句:谢谢。”
说完一饮而尽。
辣得他直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众人叫好。
顾建锋也端起酒杯:“我代表工坊的同志们,祝周大夫和晓兰同志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他也干了。
林晚星以茶代酒,站起来说:“晓兰是我的好姐妹,也是工坊的好同志。周大夫是场里的好医生。你们俩在一起,我们都高兴。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一起把工坊办好,把日子过好。”
这话朴实,但说到大家心里去了。工坊的姐妹们纷纷举杯:“对,一起把日子过好!”
菜一道道地上。
热菜有:加了五花肉,油汪汪的白菜炖粉条;土豆烧鸡块、萝卜丸子汤。最后是一人一个的白面馒头,暄软雪白。
这在七十年代的林场,已经是顶好的酒席了。
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大人们也放开了。男人们划拳喝酒,女人们聊天说笑,食堂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林晚星这桌坐的都是工坊的姐妹。齐大姐一边吃一边说:“晓兰这婚事办得好,简单但热闹。比那些讲排场、借钱办事的强多了。”
“是啊。”王大嫂接话,“我娘家那边有个姑娘结婚,非要‘三转一响’,男方借了一屁股债,结婚后天天吵架,何苦呢。”
“三转一响”是七十年代的结婚标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一般人家根本置办不起。
周知远家条件好,买得起这些,但他马上要回四九城了,在林场置办这些没必要,会浪费。
赵晓兰也通情达理,她现在不是以前的娇小姐做派,经过在工坊一分钱掰成几瓣花的磨练后,她很明白节俭的意义。
所以赵晓兰和周知远这婚礼,没要彩礼,没讲排场,就是两情相悦,组织批准,同志们祝福。
反而更实在,更长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热烈了。
有人提议让新人表演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