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寒山旧事(1)
深夜, 阮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他失眠的毛病还在反复,换新床注定是个不眠夜,干脆坐起来, 从行李箱随手抓了本书来看。
书是里斯帮他放进来的。
之前阮粟一直羡慕里斯房间的大书柜, 天天去他那里借书看,后面干脆不借走,就窝在对方房间看。
他盘腿坐地上, 里斯怕他屁股着凉,还给他买了个小垫子。
看书能静心, 阮粟一直这样认为。
然而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等等……这俩人不是表姐弟吗?!
喂喂喂stop!你们怎么亲上了?!
阮粟猛地翻到封面,只见白底黑字, 上面印着一个很大的黑色十字架,书名是《窄门》。
阮粟“啪”地一声把书合上,钻进被子里,忿忿地瞪着天花板。
结果看着看着,天花板变成里斯的脸,安静的夜晚,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回荡起那天男人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
刚刚刻入脑海的文字, 伴随着恼人的回忆,阮粟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没完没了了!
里斯这个变态, 居然在这个情况下,把这本书塞给他看?!
什么意思啊!
喝了半杯冷水, 阮粟冷静下来, 蜷在被子里, 忽然认真思考起来:
话说, 里斯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不会就是因为那一夜吧?
他会不会也是因为第一天产生了attachment, 所以误会成了爱情的喜欢?
他到底是真的喜欢自己,还是被激素影响了?
可……他们是兄弟啊。
如果柳雅和西奥多知道了里斯的想法,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们会骂他,会打他,会把他赶出家门吗?
那时候自己又该做什么反应呢?
思绪一团混乱,越想越睡不着,阮粟呆呆望着天花板,在这些问题里陷入了无尽的迷茫。
*
凌晨两点。
里斯猛地从梦里惊醒。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只有窗帘缝隙漏进细细一线路灯冷光,照在他紧绷的脸上,勾勒出折线分明的棱角。
男人的胸膛还在急促起伏着,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踹到了床尾,额角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闭着眼缓了几秒,抬手按在额头上,掌心一片潮热。
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最盛的时候,常年的训练又让他的精力比旁人更充沛,喜欢的人在面前晃了一年多,前天晚上还哭着扑进他怀里——
会做这样的梦,好像再理所当然不过。
但里斯还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英文。
梦里那截薄薄的腰和那声含糊的“哥哥”还在脑子里转,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怎么也散不掉,他试图把画面赶出去,结果画面没赶走,反而自己加工了一遍。
里斯:“……”
自从告白过后,他的欲望以不可控的速度增长,又在每天夜里达到顶峰,以至于两天已经洗了四条裤子。
里斯人生第一次这么肯定地认为——自己是个变态。
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下来,男人才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料理台,他习惯性地伸手打开柜子,想拿一包中药出来泡上——
阮粟每晚都要喝,所以他早就记住了每种药材对应的量和水温。
柜门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小包散装的陈皮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里斯微微一怔,好像才反应过来:
阮粟已经搬走了,连同他所有的中药一起。
半晌,他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而后拿出一个玻璃杯,接了杯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些燥热压点,男人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却再次陷入梦境。
和那些旖旎潮湿的梦境不同,这层梦带着一种干涩的质感,就像一块沉在记忆深处的石头,被人无声地翻阅,露出了底下湿漉漉的、带着陈年苔藓的纹路。
他梦见了……
寒山寺。
“当——”
震耳的钟声从大殿深处荡开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推过回廊,推过银杏树梢,推过石阶,一直推到山门外。
少年站在门外,被这一声震得耳朵发嗡,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手。
“别怕,”女人穿着灰色布衣,盘着发,朝他笑了笑,温柔的眉眼有些模糊:“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佛祖了喔。”
少年仰起头,看见大殿的檐角翘向灰白的天空,瓦上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香火气从门里涌出来,混着老木头和蜡烛油的味道,和纽约的教堂完全不一样。
母亲牵着他的手跨过门槛,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瘦得有些嶙峋的后颈。
一位穿褐色僧袍的老和尚走出来,朝她点了点头,两人说了句什么,母亲回头看了里斯一眼:“在这里等妈妈,别乱跑。”
“妈——”少年下意识开口,却看见妈妈的背影已经消失。
她查出了癌症。
对其他家人只说是“身体出了点小毛病,想去中国的一个寺庙祈福”,却在路上告诉了十三岁的儿子真相。
她这个儿子自小做什么都优秀,虽然性子有些桀骜不驯,但却是个有担当和责任心的孩子,女人放心把后事交给他处理。
生老病死爱别离,这是她要教给这个孩子的最后一课。
如她所料,里斯就这样闷闷地哭了一路,却在终点站的时候抹掉了眼泪,握着她的手踏上这一场旅程。
女人进去了不多时,外面下了小雨,寺庙的石阶被淋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潮湿的草木气息和燃香的烟味。
看着里面金碧辉煌的佛像,处处透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感觉,里斯不敢进去,为了躲雨,只能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台阶上。
少年静静听着雨声,半晌,把兜帽盖了起来,脸埋进了膝盖里。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泪默默流了多久,直到有个声音在他旁边响起来。
“喂。”
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是错觉。
里斯没抬头。
然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这回离得更近了:“刚刚不是说祈福要排队吗?你怎么一个人坐这里?”
他抬起头。
——只见台阶下面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看着十岁模样,五官精致得不太像真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和尚服,站在烟雨笼罩的灰墙青瓦之间,撑着一把油纸伞,像是从年画上走下来的小童子。
和刚刚路上看到的和尚们不一样,他没剃头,一头黑发在雨后的光线里泛着润泽的光,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对上那双眼睛,里斯微微愣住了。
小男孩歪了歪头,见他不说话,又走近了一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坐在这里呀,你是不是要祈福的小朋友?”
里斯张了张嘴,中文的词汇在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只憋出两个字:“……什、什什么?”
小男孩愣了一下,大概以为他是个小结巴。随即,他眼里露出一丝同情的神色,然后换了种方式——
他一把攥住里斯的手腕,硬生生把体型比自己大一圈的人从台阶上拽了起来!
里斯猝不及防被他一拉,猛地站起来,兜帽掉落,阮粟这才发现面前的家伙居然是个黄毛!
他从小没出过国,也没接触外国人,只记得外婆跟他说这种黄毛小子都非常不好惹,是天天逃课、打架斗殴的那种人。
更别提……
他面前这个黄毛站起来比他高足足半个头!
而且对方的肩膀也比同龄人宽,那张脸虽然好看,但冷冰冰的,眼睛还是深蓝色,浸在雨水的雾气中,显得更加幽深恐怖。
猝不及防招惹了恐怖大黄毛的阮粟猛地瞪大眼,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做出了师父两天前刚教他的扎马步姿势。
并举起了两只小拳头。
在心里狠狠骂自己多管闲事,阮粟都快委屈哭了:
要不是师父让他这几天招待来祈福的客人孩子,给他们戴祈福手串,他才不会撞上大黄毛……
他嘴里念念有词,把什么经书全部乱七八糟地倒背了一遍,感觉比早课还努力。
然后猛地睁开眼,瞪着面前的大黄毛。
“你——”
半晌,少年嘴唇哆嗦,发出凶狠的警告:“你不要过来啊!”
里斯目光微怔——
不要过来。
刚刚少年小嘴叭叭地嘀咕半天……
到头来,自己好像就听懂了这一句。
——不要过来。
里斯看着少年警惕的样子,他站在原地,目光微微黯下去,身侧的手蜷缩起来。
为什么这个漂亮的朋友一开始那么热情地和自己说话,还这样冒犯地把自己拉起来,到头来,却不让他过去?
是……嫌弃他吗?
【作者有话说】
回忆线不多,就一章!
这其实是我构思这本书时脑海中出现的第一幕——
金发碧眼的少年在香火萦绕的古寺,遇见了那个为他戴上手串的漂亮少年,从此一眼万年。